马年初七 登高望远

与海有关

正月初七，丙午马年的年味尚浓，大街小巷里仍弥漫着一种慵懒的节日气息。清晨醒来，窗外的天空是淡淡的铅灰色，天气预报说“晴”跟开玩笑似的。我们一家四口——我和爱人、还有八岁的大宝和四周岁零几天的小宝决定在这一天，暂时远离喧嚣，去登五指峰乡的鹰盘山。

这个决定也并非临时起意。年后初一便说起（只是那天是去了隔壁的盘古仙寺祈福）马年要有“马不停蹄”的劲头，开年登高。大宝（此前已成功登顶过2次鹰盘山）早已跃跃欲试，小宝虽懵懂，却也因“爬山”和“零食”这两个关键词而兴奋不已。

上午九点有余，我们稍作准备。背包里塞着水壶、纸巾、备用衣物，最重要的，是留出了充足的空间，等待被零食填满。

车子开到营前红绿灯路口，第一个目的地并非山脚，而是我们信赖的“赵一鸣”。店里食物琳琅满目，是我们“补给站”。推开玻璃门，两个孩子瞬间化身敏捷的小鹿，在货架间穿梭。尖叫饮料、饼干、辣条、面包、独立包装的海带丝、真空的卤鸡爪……购物篮很快变得沉甸甸。爱人细心，不忘要了几个垃圾袋。深知“山上吃，山上清，风景才干净的硬道理。”小宝抱着他精挑细选的动物饼干，心满意足，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最好的登山装备。

采购完毕，我们启程驶向五指峰鹰盘山登山口。车行约四十分钟，天气预报似乎开始兑现承诺，天际的铅灰中，隐隐透出些许明亮的缝隙，像老天爷悄悄拉开了一道窗帘。不久，我们抵达鹰盘山脚下的停车场。这里已停了十多辆车，看来与我们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也不少。背上行囊，锁好车门，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精神为之一振。十点二十左右，我们踏上了登山道的石阶。

鹰盘山并非什么名山大川，没有险峻奇绝的景观，却胜在亲切、敦厚。登山路是修缮良好的石阶与土路结合，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松林与尚未完全从冬日沉睡中苏醒的灌木丛中。一开始的路程平缓，一家人还能并排走着，说说笑笑。大宝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时不时回头催促我们快些走，小小的身影充满了活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他像一匹矫健的小马驹，对前路充满好奇与征服欲。

挑战很快来临。山上天气阴晴不定，一开始水气袭来，差点让我们临阵脱逃当了“逃兵”。石阶开始变得陡峭、连绵不绝。走了约莫半小时，四周岁的小宝，那股出发时的新鲜劲被疲惫迅速取代。他停下了脚步，小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妈妈，我走不动了……脚好酸……”

爱人蹲下身，擦擦他额头的细汗：“宝宝累了？那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好，我要抱！”小宝张开手臂，挂在了妈妈身上。

爱人试着抱了他几步，陡峭的山路显然吃力。我上前想接过来，小宝却扭着身子不乐意。正有些为难，后面走上来的几位徒步者笑着为我们解了围。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大姐对着小宝竖起大拇指：“小朋友真棒，都自己走这么远了！你看前面那个小亭子，我们比赛谁先走到那里好不好？到了那里，就可以吃好吃的了哦！”

“零食”二字像一道魔法。小宝眨巴着还含着泪花的眼睛，看看阿姨，又看看我们，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从爱人身上滑了下来。“那……那我要吃辣条。”他小声说。

“好！到了亭子就吃！”我们连忙答应。

还有另一种鼓励他的方式特别凑效（这段时间他特迷恋奥特曼，一路上我们说怪兽就在前方，我们要快去打怪兽或者要快去帮助那个被欺负的奥特曼兄弟）

这成了我们一路上最重要的策略与动力。每当小宝喊累、耍赖、要抱要背要吃的时候，“坚持到前面那棵大树/那块大石头/那个转弯，我们就休息，就可以吃……”的承诺，加上沿途遇到的徒步爱好者们善意的鼓励——“小朋友加油！”、“小弟弟真厉害！”、“自己走上来的呀，太棒了！”——像一颗颗微小的糖，融化在他坚持的脚步里。

他走得很慢，小短腿努力地迈上一个又一个对他来说过高的石阶。有时需要手脚并用，姿势笨拙又可爱。汗水打湿了他绒绒的额发，小脸蛋红扑扑的，但他不再轻易说“抱”，只是会时不时确认：“爸爸，还有多远到可以吃鸡爪吃辣条的地方？” 那份用尽全身力气去完成一个目标，并清晰知晓奖赏就在前方的专注模样，让我们看得既心疼又无比骄傲。他的坚持，本身就成了这山路上最动人的风景。

爱人也是第一次徒步鹰盘山。平日里工作家庭连轴转，难得有如此强度的运动。我能看出她的疲惫，呼吸渐渐急促，脚步也有些沉重。但她从未说一句泄气的话，总是走在小宝身边不远的地方，时而鼓励，时而伸出手拉他一把。“妈妈你看，我比刚才走得快了！”小宝的每一点进步，都让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一分。她用自己沉默的坚持，为孩子们树立着“持之以恒”最直观的榜样。有时我们目光相接，她眼中那份温柔的坚定，比任何山风都更能抚慰人心。

至于大宝，他早已把我们远远甩在身后，时不时站在高处某个显眼的位置，像个小小的侦察兵，向我们挥手，报告前方的“军情”：“前面有个平台，风景很好！”“快到山顶啦！我已经听到上面的人说话了！”他的轻松自如，充满了这个年龄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生命能量，也无意中成了激励弟弟的一份力量——“哥哥都能到，我也能！”

山路蜿蜒，移步换景。天空不知何时已放晴，铅灰色的云层散作漫天鱼鳞状的薄云，阳光倾泻下来，穿过稀疏的树枝，在林间道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泥土和阳光烘焙后特有的干燥芬芳。我们遇到的人越来越多，有三两成群的年轻人，笑声爽朗；有装备看起来精良的徒步队伍，步履稳健；也有像我们一样携家带口的，队伍里总有一两个如同我们小宝般的“重点保护对象”，一路伴随着鼓励与零食的诱惑。大家彼此并不熟识，但一个微笑，一句“加油”，一次侧身让行，便构成了山路之上最朴素温暖的默契。

十二点四十分，在经历了最初的新鲜、中途的疲惫、相互的鼓励和最后的冲刺后，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先后踏上了鹰盘山的顶峰。

那是一处不大的平台，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鹰盘山”几个字。山风浩荡，瞬间吹干了额际颈后的汗，带来沁入心脾的清凉。极目远眺，来时的盘山路已成远方一片模型似的缩影，另一侧是连绵起伏的、尚未染绿的丘陵，还有远处错落散布的村庄。登顶的成就感，混合着拂面而来的山风，让人胸中块垒尽消，只觉得无比畅快。

“小小鹰盘山拿捏！”大宝欢呼着。小宝早已忘了疲惫，兴奋地在平台走动，指着远方问这问那。他最关心的当然是：“现在可以吃零食了吗？”

当然可以。我们找了一处背风、平坦的石头坐下，打开背包，如同展开一场胜利的盛宴。尖叫饮料的清凉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饼干面包补充着消耗的体力，辣条和海带丝带来刺激味蕾的欢愉，卤鸡爪则是额外的、带着烟火气的奖赏。我们分享着食物，也分享着登顶的喜悦。我则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刻：大宝正喝着“补水啦”，小宝吃得满手满嘴是油，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硕大的石头和天空。

在山顶盘桓了约莫半小时，吃了些东西，拍够了照片，也看饱了风景。身体的疲惫在休息后重新苏醒，催促着我们下山。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此刻才深有体会。小腿肚开始微微发抖，膝盖承受着更大的压力。下山的路，我们走得更慢，更随心。不再有明确的目标催促，只是顺着石阶，一步一步，踏实而稳妥地向下走。话少了，更多的是相互搀扶，是默默前行时，聆听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观察阳光在林间移动的光影。

小宝再也没有喊过累，或许是成就感支撑着他，也或许是确实累得没了撒娇的力气。他只是紧紧牵着爱人的手或者手持登山杖，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认真。大宝依旧走在前面，却不再远远跑开，而是不时停下来等我们，俨然一个可靠的“领头马”。爱人走在我身边，我们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那份共同完成一次家庭“远征”的欣慰与满足，尽在不言中。下山的路上，我们也遇到了一茬接着一茬的“赶路人”。放空的背包，于我而言意味着“解脱”。

下午三点，我们终于回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浑身的肌肉都发出了舒适的喟叹。车厢里还残留着出发时零食的淡淡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种归家的温暖。驱车返程，两个孩子很快在后座依偎着沉沉睡去，脸蛋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爱人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开着车，平稳地驶向家的方向。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而鹰盘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但那份汗水、欢笑、鼓励、坚持与登顶后一览无余的畅快，却沉甸甸地留在了心里，成为这个丙午马年正月初七，最鲜明、最温暖的一枚印记。

旅途圆满结束，平安到家。我知道，鹰盘山上的那阵风，那片阳光，和一家人携手向上的身影，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们关于这个马年的记忆里。那不仅仅是一次徒步，更是一次对坚韧的品尝，对陪伴的确认，是在新年里，为我们共同的脚步，注入的第一股踏实向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