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开封过大年

雨墨

走进开封城，老城墙就扑面而来。青砖斑驳，却稳稳托着一串串红灯笼，在冬日的蓝天下晃得人心里发暖。我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风从瓮城口灌进来，吹得灯笼轻轻摇，也吹得我围巾上的流苏乱飞。旁边电动车嗖嗖掠过，卖糖葫芦的大爷支着摊子吆喝，远处摩天轮缓缓转着——这哪是穿越？分明是古今撞了个满怀，还笑着递你一串冰糖裹着的甜。

拐进一条窄巷，忽见几间茅草顶的老屋，屋檐下垂着红灯笼，门边堆着青釉坛子，坛口还盖着红布。一只木轮手推车斜停在墙根，车把上缠着褪色的彩带。我蹲下来拍坛子上凝的霜花，旁边阿婆笑着递来一块刚蒸好的枣糕，热气裹着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说：“过年嘛，坛子要满，灯笼要点，人要笑。”我咬一口，枣肉软糯，甜得踏实。

城墙根下遇见两口黑黢黢的“听瓮”，蹲在砖墙边，像两个沉默的老兵。牌子上写着它们曾听过敌军马蹄、听过城门开合、听过百年前的市声。我伸手轻叩瓮身，嗡——一声低沉的余响，仿佛从地底浮上来。旁边孩子踮脚去摸，我笑着拉他站稳：“别急，咱慢慢听，这城，有的是故事可讲。”

一面白底红字的沿革牌立在墙头，时间线从唐宋一路蜿蜒至今。我指尖划过“汴京”“东京”“开封府”几个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讲的：“咱这城，是被水淹过、被火烧过、被修过七回的城。”所以叫:城摞城！

风一吹，灯笼晃，时间线也像活了一样，在我眼前轻轻浮动。

夜市里飘来皮影戏的锣鼓声。掀开布帘，小桌旁两个影人正“吃蒸碗”——黑袍绿帽的那位举着筷子，粉裙黑帽的那位端着碗，幕布后艺人手指翻飞，影子活泛得像真在咂摸滋味。我坐在小凳上啃着烤面筋，听那句“蒸碗不过岗”在烟火气里来回荡，忽然觉得，年味不是挂在墙上的，是演出来的，是嚼出来的，是锣鼓点子敲在心上的节奏。

清明上河园的汴河上，几艘画舫划开薄雾，船头人执矛而立，衣袖翻飞如旗。

岸边挤满人，孩子骑在爸爸肩头，老人举着手机抖得厉害。我站在石桥上，看灯笼倒映在水里，被船桨搅碎又聚拢，像一捧捧晃动的火苗。忽然一阵鼓声炸响，水面腾起一簇焰火，映得整条河都红了——

原来年，是动的，是响的，是热的。

突然看见广场上一位青年敲起铜锣。他手腕一沉一扬，锣声便如惊雷滚过青石板。他身上那件金线绣的袍子，在夕阳里泛着旧而亮的光。我站在人群里没动，只觉那声“咚——”震得胸口发颤，震得灯笼里的烛火一跳，震得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声锣响，全家围坐，年夜饭端上桌。

听一阵大宋的宫乐，全身心浸滋在那漫妙的绝代风华里:大宋的风，梦里也飘着香，从远处向我袭来，仿佛要把我拉回那个醉生梦死的年代！

身着宋服的姑娘们结伴走过龙亭湖畔，裙裾扫过石阶，发簪上的流苏在风里轻颤。

我跟着她们慢走一段，看她们在垂柳下自拍，把灯笼、湖水、飞檐都框进手机里。

有个小姑娘仰头问我：“叔叔，咱开封的年，是不是比别处多一盏灯？”我笑着点头——可不是嘛，一盏在檐下，一盏在心里，一盏，正照着回家的路。

几颗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撞，叮当如铃。我站在树下，仰头看那光晕一圈圈散开，像年轮，也像涟漪。远处铁塔的尖顶在暮色里若隐若现，近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不过是寻常巷陌里，一盏灯亮着，你就知道，家在等你。

夜幕一落，龙亭湖上烟花就醒了。第一朵炸开时，水面猛地亮起一朵金莲；第二朵升空，倒影便碎成万点星火。我坐在湖边长椅上，身边是捧着棉花糖的孩子，是依偎着拍照的年轻人，是踮脚张望的老人。火花落进水里，像一捧捧烧不灭的春。

原来年，是抬头时的光，也是低头时的暖。

天波杨府外的小广场上，斗鸡正酣。绿垫子上两只雄鸡扑腾腾打转，羽毛炸开如旗，围观的人哄笑、鼓掌、喊“好！”树上灯笼红得发烫，映得每张脸都亮堂堂的。我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看，酸得眯眼，甜得咧嘴——这年啊，不光有锣鼓诗书，也有鸡飞狗跳的热闹，才叫真过活。

鼓楼夜市尽头，摩天轮缓缓转着，喷泉在灯光里喷出彩虹。我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光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一小片会走路的月亮。旁边孩子追着我的灯影跑，笑声清亮。抬头看，灯笼、摩天轮、喷泉、古城墙，全在同一个夜里亮着——原来传统不是蒙尘的旧物，是活在当下，还愿意为你转一圈的温柔。

古桥、灯笼、小船、流水……我坐在桥头吃一碗热腾腾的炒凉粉，看船娘摇橹，橹声欸乃，水波把灯笼揉成一条条红绸。一位老船工朝我笑笑，说：“这桥，宋朝就在这儿了。”我点头，把最后一口凉粉送进嘴里——辣、香、烫，像这开封的年，直来直去，热气腾腾。

我在开封过大年，没住皇宫，没穿龙袍，就提着一盏灯，吃着一串糖，听着一声锣，看着一树灯，把千年烟火，一寸寸，走成了自己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