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泥土里的史诗,烟火中的传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一、叙事锚点:“一头沉”家庭的命运镜像与时代缩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头沉”,是人民公社时期中国乡村特有的家庭形态——丈夫长期在外工作,妻子独自承担家中生产、育儿、持家的全部重担,家庭的“完整”只能在遥远的思念与短暂的团聚中得以实现。孙晓军以李德厚、田碧玉的家庭为核心叙事锚点,并非偶然选择,而是精准抓住了这一时代家庭结构的典型性,让个体家庭的悲欢,成为折射社会变迁、制度演进的最佳棱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德厚的人生轨迹,是一代基层建设者的漂泊史与乡愁史。1946年参加高家游击队,1949年因作战失利辗转陇东省怀县,在邮电系统扎根33年,从青年到暮年,他的一生都在“坚守岗位”与“思念家乡”的撕扯中度过。作为邮电所的后勤管理者,他兢兢业业,为同事张罗伙食、打理杂务,用忙碌冲淡孤独;作为丈夫与父亲,他三十年如一日与家人分居,病时无人端水,夜时无人相伴,“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执念,最终让他在1982年选择放弃子女接班的“时代红利”,提前离岗归乡。李德厚的抉择,是对“一头沉”家庭形态的终极告别,更是对“家”这一精神归宿的本能追寻。他的漂泊与归来,不仅写尽了一代异地职工的生存困境,更暗合了人民公社末期,个体意识从“集体本位”向“家庭本位”回归的时代趋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田碧玉,则是“一头沉”家庭中女性力量的集大成者,也是全书最具生命力的人物形象。从青年到中年,她独自扛起孙村的家庭重担:人民公社初期,她在生产队挣工分、纳鞋底、操持家务;为供子女读书,她与刘紫英联手接下无人敢干的放羊活,冒暴雨、顶冰雹,在悬崖边死里逃生,用一年辛劳让羊群新增63只羊羔;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时,她借钱买窑洞、买毛驴,为家庭经营土地打下根基。田碧玉的身上,凝聚着中国农村女性最核心的品质——坚韧、务实、隐忍、聪慧。她不懂高深的政策理论,却能敏锐捕捉时代的变化;她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却从未向生活低头;她为子女谋划未来,为家庭守护烟火,更在与乡邻的相处中坚守善意。孙晓军没有将田碧玉塑造成“苦情符号”,而是写出了她的成长与蜕变:从被动承受苦难的农村妇女,到主动把握命运的家庭经营者,她的人生轨迹,正是人民公社时期农村女性主体意识觉醒的生动写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德厚与田碧玉的“一头沉”家庭,串联起李晓东、李晓西、李晓北三代人的成长。李晓东作为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承载着家庭的希望,他的求学路与返乡从教的抉择,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注脚;李晓西的初中生活、运动会上的奔跑、学习上的天赋,书写了乡村少年的青春昂扬;李晓北的懵懂天真,则为苦难的岁月增添了一抹温情。三代人的命运交织,让“一头沉”的家庭,成为了一部微型的时代史——从人民公社的集体化生产,到恢复高考的教育复兴,再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改革浪潮,每一个时代节点,都在这个家庭的生活中留下了深刻印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群像塑造:乡村社会的“众生相”与伦理肌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果说李德厚、田碧玉一家是《豳塬传承》的“主线”,那么孙村的乡邻与基层干部群像,便是这部作品的“血肉”。孙晓军以彬州豳塬的乡土生活为底色,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立体的乡村“众生相”,既写出了个体的独特性,也还原了人民公社时期乡村社会的伦理肌理与人际关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乡邻群像的塑造,核心是“守望相助”的乡土伦理。刘紫英与田碧玉,是相伴一生的挚友与伙伴。她们联手放羊,共抗风雨;她们相互扶持,分担生活的重担;刘紫英培养出高考状元李建魁,田碧玉供出大学生李晓东,两人的奋斗相互映照,成为乡村女性“知识兴家”的典范。李双虎、王阿玲夫妇,李小海、李拴柱等乡邻,构成了孙村最朴素的邻里关系:田碧玉家有难事,众人七手八脚帮忙卸煤;生产队分牲口、分土地时,乡邻之间既有利益的考量,更有彼此的体谅。孙晓军没有回避乡村社会的“小矛盾”“小纠葛”——比如分窑洞时的分歧,放羊活的“眼红”,但这些细微的冲突,反而让乡村群像更显真实。在人民公社的集体框架下,“集体主义”不仅是制度要求,更内化为乡邻之间的生存法则:大家一起上工、一起劳动、一起面对苦难,这种“抱团取暖”的乡土伦理,成为了苦难岁月里最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基层干部群像的塑造,则呈现出人民公社时期基层治理的真实面貌。老队长李天明,是“经验型”干部的代表。他抽着旱烟袋,用“提工分、分羊羔”的务实办法,破解了放羊活无人接手的难题;他深知社员的诉求,既坚守集体原则,也懂得灵活变通。现任队长李建儒,则是“转型型”干部的缩影。他面对羊群减产的困境时焦虑万分,面对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时积极落实,在“集体解体”的时代节点,他既留恋集体岁月的温情,也明白改革的必然。孙晓军没有将基层干部塑造成“脸谱化”的形象——既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恶意贬低。他们有私心,有困惑,有坚守,更有担当;他们是政策的执行者,也是社员的“主心骨”,他们的工作与抉择,折射出人民公社时期基层治理从“行政命令”向“协商共治”过渡的演变过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值得注意的是,孙晓军的群像塑造,始终扎根于彬州豳塬的地域文化。秦腔、窑洞、高粱饸饹、麦饭、放羊习俗、农耕礼仪,这些地域符号融入人物的言行举止之中:田富平凿完窑洞后唱秦腔的骄傲,田碧玉用苜蓿做家常菜的娴熟,乡邻之间用“搭把手”表达善意的方式,都让这些人物摆脱了“通用化”的乡土形象,成为“豳塬大地上独有的生命”。这种地域化的塑造,让《豳塬传承》的群像具有了不可复制的文学价值,也让彬州的乡土文化,通过文字得以传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历史书写:人民公社的“客观镜像”与理性反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为“人民公社”卷,《豳塬传承》的核心价值之一,在于对人民公社这一历史阶段的“客观书写”与“理性反思”。孙晓军没有陷入“非黑即白”的历史评判,而是以“在场者”的视角,既写出了人民公社制度的历史局限,也肯定了其历史价值;既记录了农民的苦难与困顿,也书写了他们的奋斗与坚守,这种“辩证的历史观”,让作品拥有了超越时代的思想深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品首先真实呈现了人民公社制度的“历史局限”。“大锅饭”的平均主义分配模式,导致“出工不出力”的磨洋工现象:两个放羊男劳力偷懒耍滑,让羊群从182只减少到148只;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中,“队长不细化任务,社员就把一天活干成三天”。这种生产关系,最终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同时,物资的匮乏、生活的清贫,也是人民公社时期的真实写照:孙村小学的窗户糊着报纸,学生们带着罐头瓶火炉取暖;田碧玉一家为了买窑洞和毛驴,需要借钱、卖鸡蛋才能凑齐钱款;农民们盼着过年分点羊肉,却因羊群减产而落空。这些细节,没有刻意渲染苦难,却让读者清晰地看到,“集体化生产”在实践中逐渐暴露出的问题,也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埋下了伏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更难得的是,孙晓军没有否定人民公社的“历史价值”。在作品的结尾,作者借田碧玉的视角,对人民公社时代做出了公允的总结:这一时期,“农业学大寨让土地得到改良,水利工程取得新进展”;“孩子上学是义务教育,没有辅导班和培训班,半天上学,半天玩耍”;“医疗下放到大队,大队有村医,看病花很小钱,就能治好”;更重要的是,“集体主义至上,人们以生产队为核心,相互帮助、协作、鼓励和扶持,邻里关系极为和谐融洽”。这种“不美化、不苛责”的书写,让人民公社的历史形象变得立体而完整:它既是一段“缺衣少食”的苦难岁月,也是一段“集体互助”的温暖岁月;它是中国农村对“土地公有制”的伟大尝试,也为改革开放后的农村发展打下了基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文学表达:现实主义的坚守与地域化的创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豳塬传承》的文学价值,不仅在于其思想的深度与历史的厚度,更在于其对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坚守,以及地域化文学表达的创新。孙晓军作为彬州籍作家,将“豳塬文化”融入文学创作的肌理,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叙事风格,让这部作品成为“陕西乡土文学”谱系中的重要补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叙事风格上,作品坚守“朴素现实主义”的创作理念。孙晓军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夸张的情节、刻意的煽情,以“白描”为主要手法,用最朴素的文字,还原生活的本貌。写豳塬的寒冬,“北风跟扯破了嗓子似的吼了几天,跟着就飘起了大雪,一下就是两天两夜”;写田碧玉放羊的艰辛,“雨水打湿了眼睛,眼睛几乎睁不开。她抓起地上的树枝就去赶羊,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顺着坡滚了下去”;写乡邻的互助,“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把车上煤担到了后院柴棚,把车上的东西都搬进了堂屋”。这些文字,没有任何修饰,却充满了画面感与感染力,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所践行的,“用朴素的文字,写平凡的人,讲平凡的事”。这种“朴素性”,让作品与人民公社时期的乡村生活高度契合,也让读者能够迅速进入故事,产生情感共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结构安排上,作品采用“章回体”与“编年体”相结合的方式,脉络清晰,层次分明。75章的内容,以时间为轴线,从1982年的“返乡”开篇,回溯人民公社的岁月,再到1982年的“分队”收官,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历史闭环”。每一章都有明确的核心事件——《取暖》写乡村少年的求学温情,《放羊》写女性的奋斗与担当,《短跑》写教育复兴与青年成长,《离岗》写个体的抉择与乡愁,《分队》写时代的转型与告别。这种“以事串人、以人写史”的结构,让30.4万字的篇幅,既宏大又细腻,既完整又紧凑,避免了长篇小说常见的“结构松散”问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地域化表达上,作品将“豳塬文化”做到了“融于骨髓”。孙晓军没有将地域文化作为“装饰性符号”,而是将其融入叙事的方方面面:地域地理上,豳塬的塬面、沟壑、窑洞、泾河,构成了故事的物理空间;地域民俗上,贴春联、纳鞋底、放羊、秋收、分牲口的抓阄习俗,成为了情节的重要组成部分;地域语言上,“白雨”“硷地”“搭把手”“磨洋工”等彬州方言,让人物的对话更显真实;地域精神上,豳地先民“公刘教民稼穑”的农耕传统,融入了田碧玉、刘紫英等农民的血脉之中。这种地域化的表达,让《豳塬传承》跳出了“通用乡土小说”的框架,成为了“彬州的,也是中国的”文学作品——它既书写了豳塬大地的独特性,也写出了中国农村的普遍性;既传承了彬州的地域文化,也丰富了陕西乡土文学的版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外,作品的“作者有话说”,成为了文学表达的重要补充。开篇的“创作初心”,中段对田富平的致敬,结尾的“创作总结”,三者形成了“创作—叙事—反思”的完整闭环。这些文字,不是“多余的附言”,而是作品精神内核的直接表达,让作者的“历史观”“价值观”得以清晰呈现,也让读者能够更深刻地理解作品的创作意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结语:“传承”的内核与文学的使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豳塬传承》“人民公社”卷的价值,最终落脚在“传承”二字之上。孙晓军在作品中所书写的“传承”,从来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层级、多维度的:它是土地的传承,从入社时的集体所有,到分队时的家庭承包,土地始终是豳塬人赖以生存的根基;它是家风的传承,田富平的奉献、田碧玉的坚韧、李德厚的坚守,通过血脉传递给李晓东、李晓西一代;它是乡土伦理的传承,乡邻之间的守望相助、基层干部的担当尽责,跨越了制度的变迁,成为豳塬大地的精神底色;它更是时代精神的传承,从人民公社时期的“集体奋斗”,到改革开放后的“自主拼搏”,中国人“吃苦耐劳、坚韧不拔、向善向美”的精神品质,始终未曾改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作为彬州籍作家,孙晓军用《豳塬传承》完成了自己的文学使命:为父辈立传,为故土留痕,为时代存真。这部作品,不仅是对人民公社时期豳塬乡村生活的“文学存档”,更是对中国农民精神的“深情礼赞”。在当下,乡土文学面临着“脱离现实”“地域弱化”的困境,《豳塬传承》的出现,无疑提供了一个优秀的范本——它证明,乡土文学的生命力,在于“扎根土地、书写人民、敬畏历史”;在于用朴素的文字,记录平凡人的命运,书写时代的变迁;在于从地域文化中汲取养分,在现实主义的坚守中实现创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孙晓军在作品中写道:“愿翻开这页的你,能读出共鸣与滋味。”当我们翻开《豳塬传承》,读到的不仅是李德厚、田碧玉一家的苦难与奋斗,不仅是孙村乡邻的悲欢与温暖,更是我们父辈的一生,是中国农村的一段历史,是藏在泥土里的史诗,是融在烟火中的传承。而这份“传承”,必将跨越时光,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也让《豳塬传承》这部作品,拥有了穿越时代、永远流传的文学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