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祠（山西行系列）

义

晋祠在太原西南的晋源区，像一位静坐三千年的老者，不声不响，却把周代的风、北魏的雨、唐宋的光，一并收进飞檐与古柏之间。我们拾级而上，石阶宽厚，两旁绿树轻摇，头顶白云悠悠，牌坊巍然立着，绿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蓝底金匾上“晋祠”二字沉静有力——不是张扬的宣告，倒像一句久别重逢的低语。

穿过牌坊，迎面就是主殿群。黄琉璃瓦在晴空下灼灼生辉，檐角轻扬，仿佛随时要衔住一缕风。几株老树撑开浓荫，树影落在朱红柱子上，斑驳晃动；石狮子蹲在阶前，鬃毛卷曲，眼神却沉稳如初。游客三三两两走过，有人仰头细看彩画，有人静立片刻，像在等那画中飞天眨一眨眼——这地方不催人，它只静静铺开时间，任你慢慢走进去。

“晋祠”二字悬在正门之上，蓝匾金书，庄重却不冷硬。门柱朱红，对联湛蓝，字迹端方；檐下彩绘层层叠叠，红绿金交错，却不俗艳，倒像宋人笔下一幅未干的工笔。树影斜斜地爬上门楣，风过时，叶子沙沙响，仿佛在替古人翻一页书。

再往里走，又见一座牌楼，飞檐如翼，柱子敦实，匾额蓝底金字，在光里透出几分肃穆。石板路平直延伸，两旁绿植齐整，远处亭台隐约，游人缓步其间，不喧不闹，像被这方天地轻轻拢住了脚步。

它被称作“中国古建筑博物馆”，真不是虚名。不是一座殿、一座亭的孤例，而是宋的圣母殿、金的献殿、北齐的难老泉亭、明清的钟鼓楼……层层叠叠，如年轮般一圈圈长出来。走着走着，忽然就从北宋的斗拱下，踱进了清代的回廊里——时间在这里不是单行道，是四通八达的庭院。

一座红墙绿瓦的殿宇静静立着，三座拱门敞向来人，门上匾额素朴，两侧石狮低眉敛目。石阶洁净，栏杆温润，树影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阳光一照，连砖缝里的青苔都泛着微光——原来庄严，也可以这样柔软。

圣母殿、鱼沼飞梁、献殿，并称“三大国宝”。我们站在鱼沼飞梁的十字桥上，低头看水光潋滟，四面通透，仿佛立于时间的交汇点；转身回望圣母殿，殿内宋塑侍女垂眸含笑，衣褶如水，发髻如云，八百年过去，眉目间竟无一丝倦意。

晋祠不只是庙宇，更是血脉的源头。王氏、张氏等姓氏的族谱里，常有“发祥于晋”四字。我们站在那座蓝瓦红栏的亭子前，武士雕像静默如初，树影婆娑，忽然明白：所谓寻根，并非非要叩问某块碑石；有时，只是站在一棵三千岁的柏树下，仰头看见它虬枝伸向同一片天空——那树影，就落进了你的姓氏里。

“献殿”二字悬在门额，木匾微旧，漆色浅淡，却愈发显出筋骨。四周雕花细密，不抢眼，却耐看；红柱撑起橙梁，绿树在匾后悄然探头——古意不在金碧辉煌，而在这一匾一木、一光一影的呼吸之间。

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里写它，唐太宗为它挥毫立碑，宋仁宗为它重修圣母殿……它不靠传说活着，靠的是实实在在被一代代人修缮、题咏、凝望。我们走过那些石墙与木廊，指尖拂过微凉的柱身，仿佛触到了北魏的刻刀、唐代的墨痕、宋代的榫卯——历史不是标本，是仍在搏动的脉搏。

屋檐下龙纹盘绕，彩绘虽经风雨，色仍鲜活；牌匾悬垂，字迹如刻。仰头细看，飞檐翘得恰到好处，既承得住千载雨雪，又托得起一羽飞鸟——古人造屋，是把天地的分寸，都算进了木头与瓦片里。

圣母殿内，四十三尊宋塑静立如生。最动人是那三十三位侍女：有捧印的、执梳的、低语的、含笑的……她们不似神祇般高不可攀，倒像刚从后院摘了花、端了茶，被谁唤了一声，便停步回眸。衣袖微扬，裙裾微褶，连发间一朵小花都栩栩如生——原来最久远的美，是把人，活成了时间本身。

‌难老泉‌，位于山西省太原市晋祠圣母殿南侧，为晋祠三绝之一，被誉为“晋阳第一泉”或“三晋第一泉。

齐年柏斜倚如龙，树皮皲裂如甲，枝干却苍翠如盖，直覆圣母殿顶；长龄柏并肩而立，两树相守三千年，不言不语，只把根须深扎进晋水源头的岩缝里。我们站在树下，仰头望去，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青砖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树影年年落在此处，而人，年年循光而来。

1961年，它成为首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如今，它仍是太原人晨练的园子、孩子写生的角落、外地游客驻足良久的“那个有古柏和泉水的地方”。它没被供在玻璃罩里，它就在这儿，开着门，纳着风，候着你——像一位老友，不问你从哪儿来，只说：来，台阶干净，树荫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