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徐州•写给春天

百灵鸟

美图：自拍加网络

今夜，窗外又飘起细细的雨。

雨不大，雾蒙蒙细雨，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落，像无数只扑火的、小小的银蛾。我坐在窗前，拿起手机点赞亲人朋友发的视频、回复老同学、初七温馨祝福和问候。

忽然想起，在徐州，已是半生了。

半生是什么概念呢？是楼下窗外的这棵梧桐，刚来时还只是细细的一株，如今枝干已探到二楼的窗台，夏天时满树的绿荫，能遮住半间屋子。是外面巷口那家早点铺，从最初的一个小摊，到如今有了三张桌子、一个招牌，老板娘的女儿从抱在怀里，到现在扎着马尾、帮着收钱找零。是我自己，从初来时见什么都新鲜的外乡人，变成如今闭着眼也能走遍每一条老街的“老徐州人”。

半生，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时光在徐州，似乎是走得慢的。别处的一年，轰轰烈烈的，眨眼便翻过去了；徐州的一年，却是缓缓的，细细的，像老牛拉着的车，一步一步，都扎扎实实地碾在土里。春来看梅花，从第一朵绽开到最后一瓣落尽，仿佛要花上整整一个月；夏夜在湖边乘凉，听蝉鸣、听蛙声、听老人们拉家常，一个晚上便长得像过了一辈子；秋深时去户部山，踩满地的银杏叶，那沙沙的响声，能从脚底一直响到心里；冬夜里围炉闲话，一壶茶从浓喝到淡，窗外的天从黑熬到天明。

日子是这样过的。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往事呢？往事便搁浅在这缓缓的时光里了。

搁浅——我喜欢这个词。像一艘船，驶过了风浪，驶过了激流，终于泊进一处静静的港湾，不再急着赶路，只在水面上轻轻地摇着。那些年的奔波，那些年的悲喜，那些年的相遇与别离，如今都成了船上的货物，沉沉的，却又妥帖的，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你不用再去清点，只需知道，它们都在，都在那里，陪着你在这一湾静水里，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

从前性子急，做什么都要旺火，猛火，恨不得一下子就把水烧开，把菜炒熟，把日子过出个结果来。来了徐州，慢慢地，便学会了用微火。看那些老户人家，炖一锅肉，能用小火煨上整整一下午；熬一锅粥，能在灶前守上一个时辰，慢慢地搅，慢慢地等。他们说，这才入味。

日子也是要入味的。用微火慢慢地煨着，那些浮在表面的东西才会沉下去，那些藏在深处的味道才会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年轻时尝不到的甜，如今尝到了；年轻时咽不下的苦，如今也能咽下了，还咂摸出几分回甘来。

我端起一杯酒，敬那些在他乡的漂泊异乡人，敬那些深夜里流过的泪，敬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如今都成了身后的风景。敬遇见过的人，有的还在，有的散了，都教会我些什么。敬做过的选择，对的和错的，都把我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方，这个窗前，这个小雨雾蒙蒙之夜。

过往是一本翻旧了的书。有些页角卷了，有些字迹淡了，可每一页，都真真切切地，是我自己写下的。敬它。

这烟火里，有柴米油盐，有悲欢离合，有日升月落，有春夏秋冬。这烟火里，有我半生的徐州，有我搁浅的往事，有我缓缓的时光，有我守着的、这一盏小小的、却始终不曾熄灭的心灯。

心灯是什么？是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来的路；是无论多黑，都相信天亮；是无论经历什么，都还愿意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这盏灯，是在徐州点亮的，是在这半生的光阴里，一点一点地，被那些寻常的、细碎的温暖，添满了油，拨亮了芯。

我的半生徐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