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夜风微凉,我站在露台上仰头望去,烟花正一簇接一簇地升空,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攥在手心,然后用力一抖——金色的火花便如熔金瀑布般倾泻而下,红焰在高处盘旋、交织,仿佛写了一半的春联,热烈又未落款。楼下的老砖墙被映得忽明忽暗,窗格里透出暖光,有人影晃动,像旧胶片里慢放的团圆镜头。这哪是放烟花?分明是把一年里攒下的欢喜,全托付给了夜空。</p> <p class="ql-block">第二波升得更高些,红与金在墨蓝天幕上炸开,呈放射状铺展,像无数只手同时朝四面八方伸去,想把这人间的暖意接住。远处楼宇的剪影被勾勒得格外清晰,轮廓硬朗,却因那浮动的烟雾而柔和下来。地面的路灯也醒了,光晕一圈圈漾开,与空中的火花彼此试探、靠近,最后融成一片晃动的、毛茸茸的光。我下意识攥了攥衣角——原来热闹,真的可以有温度。</p> <p class="ql-block">转过街角,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楼静静立着,檐角悬着几盏未熄的灯笼。此时一束金粉交织的光束正斜斜掠过它青灰的瓦顶,像有人用光在它脊线上题了一行小字。那光不刺眼,却沉甸甸的,压得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说:“老房子认光,你给它亮,它就给你气。”——原来节庆的光,不止照人,也照屋脊。</p> <p class="ql-block">水面忽然亮了。不是倒影,是光自己游了过来——金色光束落进河里,碎成千万点暖黄,随波轻晃,像一整条河在呼吸。岸边有人笑着指给小孩看:“快看,水里也开花了!”孩子踮脚,小手悬在半空,仿佛一碰,那光就会从指缝里淌出来。我蹲下来,水面晃动的光斑跳上我的袖口,像一小片不肯熄灭的余温。</p> <p class="ql-block">人声渐稠。广场上,烟花不单是天上开,也从人心里冒出来——穿红袄的姑娘举着糖葫芦仰头笑,老人把孙子架在肩上,孩子的小手在光里挥舞,像在指挥一场只属于他的焰火交响。红与金的光反复洗过一张张脸,皱纹舒展,酒窝加深,连影子都显得格外踏实。原来所谓年味,不过是千万个“此刻”,被同一片光,轻轻托住了。</p> <p class="ql-block">最后几簇升得低了些,绿与金在近处炸开,不是刺目的亮,倒像打翻了一匣子碎玉,清亮又蓬勃。地面的烟花筒还在“嗤嗤”吐着星子,火星子溅到石阶上,转瞬即逝,却烫得人心里一跳。我弯腰拾起一枚微温的纸筒残片,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散的硝烟气——这味道,比任何香烛都更像“年”的落款。</p> <p class="ql-block">夜渐深,烟花稀了。最后一朵在远处淡成薄雾,像谁用淡墨在天边洇开一笔。楼群轮廓在余烟里浮沉,似真似幻。地面的光却未歇:灯笼、车灯、窗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温柔地接住那散尽的光。我裹紧外套往回走,衣兜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年糕,微甜,微糯,温温的——原来最盛大的焰火,未必在天上;它早悄悄落进人间烟火里,落进你我尚有余温的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