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罗皂溪老场溪口陪娘过春节记

亚高原

腊月风软，娘院梅开，粉云浮在青瓦檐角。

我们围拢在老场溪口的庭院里，红蓝灰的衣色映着枝头春信，有人比耶，有人翘拇指，笑纹里淌着溪水的清亮。

娘站在中间，鬓边簪了朵新折的梅，说：“年味不在鞭炮响，而在人堆里暖。”

那手持设备的后生，正把这一刻框进方寸——

不是留影，是把娘的笑、溪口的风、梅花的香，一并存进岁岁年年的底片里。

除夕夜，溪口屋前火树银花，绿焰腾空，碎红如雪落满青石阶。

灯笼红得烫手，春联墨迹未干，娘踮脚贴“福”字，手背青筋微凸，却稳如溪畔老樟。

我们仰头数烟花，孩子攥着糖瓜，老人把棉袄裹紧些，呵出的白气混进硝烟香里。

溪水在暗处轻响，仿佛也踮着脚，陪我们守这一夜人间灯火。

子时刚过，院中纸屑未扫，青烟尚浮，娘却已蹲下身，用火钳拨开余烬，添进新柴。

火光跃上她眼角的褶子，也映亮我递过去的那碗甜酒酿。

红衣的表妹在灯下剥橘子，汁水溅在纸屑上，像一小片早春的落霞。

溪口的年，不单是热闹，更是这烟未散、灯未熄、人未离的温存一刻。

梅花开在溪口，也开在娘鬓边、门楣上、碗沿边。

粉瓣落进陶瓮，酿成春酒；飘上溪石，浮作春信；沾在娘围裙上，便成了年味最柔的注脚。

山在远处静卧，云在山腰游走，而我们，在溪口，在梅影里，在娘的灶火旁——

把一年的奔忙，熬成一锅咕嘟冒泡的团圆。

山色空濛，雾气如纱，溪口的晨总带着一点羞涩。

娘挎竹篮走过田埂，篮里是新采的荠菜、几枝带露的梅，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年糕。

山不说话，只把影子铺在她背上；雾不催人，只轻轻裹住溪流与屋檐。

我们跟在后头，不急着赶路，像溪水绕石，像雾气缠枝——

年，原就是这般不声不响，却把人拢得更紧。

雾里看花，花在雾中浮出粉意，山在雾后藏起轮廓。

娘说：“看花不必太清，日子也一样。”

她指那朵半隐半现的梅，花瓣模糊，却更显娇憨；山影朦胧，反倒愈见厚实。

溪口的年，不求事事分明，只愿雾里有香，山下有人，灶上有火，碗里有热汤。

这一朵梅，清清楚楚开着，粉得透亮，蕊黄得鲜活。

娘剪下它插进粗陶瓶，搁在堂屋八仙桌上，旁边是褪色的“福”字、半罐炒米糖、还有我去年写的歪斜春联。

山影在窗纸上淡去，晨光却一寸寸爬上花瓣——

原来最真的春意，不在远山云雾，就在娘的手边，在溪口的窗下，在一朵不躲不藏的梅心里。

梅依老枝而开，枝是糙的，花是嫩的；皮是裂的，香是润的。

娘坐在檐下剥豆，豆荚青翠，手指微颤，却稳稳掐住豆筋。

我递过一杯热茶，她抬头一笑，额上细汗混着梅香，像溪水混着山风。

溪口的年，就在这糙与嫩、裂与润之间，长出最韧的暖意。

花上水珠未干，娘刚从溪边洗完青菜回来，袖口还沾着水星。

她顺手折下一小枝梅，插进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花却开得不管岁月。

树皮粗粝，花色娇软，水珠晶莹，像娘把一生的粗粝，都酿成了此刻的清甜。

雨歇梅更艳，水珠悬在瓣尖，将坠未坠。

娘踮脚摘下最饱满的一朵，轻轻按在我手心：“压一压，年就踏实了。”

那点凉意沁进掌纹，像溪水漫过脚背，像山雾拂过眉梢，像娘的手，始终温厚而笃定。

枝条交错，花影婆娑，溪口的梅树，是娘亲手栽下的。

那时我尚小，她弯腰培土，我蹲在旁边递水壶；如今我扶她起身，她仍指着最盛的那枝：“剪下来，泡茶。”

春在枝头闹，人在树下笑，溪在远处流——

年年岁岁，不过是一树花开，一溪水长，一个娘，在老场溪口，把日子过成不谢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