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童时的年味 · 之九</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元宵于我,多是从纸页间飘来的旧影。它没有童年炊烟的暖,也没有假期慵懒的闲。它像是日历上一个疏淡的墨点,总被早春急促的步点踏过,模糊了形状。最初的印象,是欧阳修与辛弃疾笔下的清辉与灯火,是“人约黄昏后”的幽谧,是“灯火阑珊处”的寻觅。我曾固执地以为,那便是元宵的全部了——一个属于古典的、静美的中国式情人节。唯独那句“正月十五闹元宵”,像一粒硌人的石子,让我费解:那样一个情意绵绵的元夜,如何“闹”得起来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疑惑的冰封,是在一九八四年的早春化开的。那年我在县城求学,糊里糊涂地,便被卷入了一场全县的“大闹元宵节”之中。任务简单又艰巨:做花灯。在F老师从容的指挥下,我们几个少年,竟真从一捆青竹开始,用细铁丝、吹塑纸、蜡光纸,笨拙又虔诚地,让五个花灯从虚无中诞生出来。我至今记得手指被竹篾划破的微痛,记得浆糊甜腻的气味,记得晚自习后那两三个小时里,灯光下我们忙碌而沉默的影子。那不只是劳作,更像一种陌生的仪式;我们编织的,仿佛不是花灯,而是一艘艘即将驶入传说之河的小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正月十五终于到了。黄昏时分,整座县城脱下灰扑扑的日常衣衫,换上了妖艳的节日盛装。金箔缠树,霓虹附壁,千百盏大红灯笼一齐点亮的刹那,空气都似乎震颤了一下。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道细流汇成澎湃的潮水,漫过每一条街道。乡民赶了六十里泥路,鞋上还沾着尘土;外县的看客携老扶幼,眼中满是新奇的期盼。到了晚间,街道成了人的河流,稠密得几乎快流动不起来。人与人挨着,肩与肩擦着,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夜空里酿成一片温暖的雾。这不就是“闹”么?这沸反盈天的、热气腾腾的、属于万民的“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焰火是这盛宴的号角。一声尖啸撕裂沉静的夜幕,随即,火树银花便不歇气地开满了元宵的长空。光与影,声与色,泼洒而下,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琉璃宫殿。我们逆着人流,又顺着人流,开始赏灯。那是一条何等绚烂的梦之河啊!传统的仙佛人物在灯纱后演绎着亘古的故事,现代的工农兵形象则闪烁着朴拙的朝气。灯形各异,或如亭台,或如宝塔,小可盈拳,大可逾人。而我们的“重檐天坛灯”静静立在那里,内里的转盘上,剪纸宫女正跳着永恒的、循环的舞蹈。那一夜,我们走到双腿麻木,走到月影西斜,走到市声渐悄,心里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丰盈与欢腾填得满满当当。后来,我们的作品都得了一等奖。但那喜悦,远不及置身于那片光海与人潮中所感到的震撼之万一。</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自那以后,我再未见过那样的元宵。它果真成了我生命里“空前绝后”的一夜。这些年,节日越来越多,灯光也越来越亮,城市夜夜都是不眠的星河。可元宵,却似乎悄然褪色,缩回成日历上的那个墨点,或是一碗甜腻的汤圆。偶尔在电视里看到某某古城盛大的灯会,精致,恢弘,却总隔着一层屏幕的冰凉,像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完美的演出。那万人空巷的“闹”,那亲手扎制灯骨时竹篾的柔韧触感,那人潮中身不由己却又心甘情愿的拥挤与喧笑,都到哪里去了呢?</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渐渐明白了。我怀念的,或许不只是元宵,而是那一种参与的存在。那种粗糙的、亲手揉搓的创造,那种将个人融入集体欢腾的忘我,那种在特定时空里,用光、火、人群共同构筑的一个短暂而坚固的乌托邦。现代文明给了我们无尽的便利与个体空间,却也拆解了那种需要身体力行、需要邻里协同、需要万人同赴的“公共的古典”。我们的情感,可以随时在云端表达;我们的约会,幽静得有无数选择。欧阳修与辛弃疾词中的意境,在个体层面似乎更容易实现了,但那个“闹”字的灵魂——那份让山河大地、让寻常巷陌都共同跃动的集体激情与民间酣畅,却如退潮般,悄然消散在越来越规整的时光堤岸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一九八四年的那场元宵,便成了我记忆中的一处“灯火阑珊”。它蓦然回首般,照亮了一片被遗忘的文化故土。那里不仅有月上柳梢的柔情,更有火树银花的壮阔;不仅是幽会的静谧背景,更是生命力的狂欢仪式。它是遗韵,因其不可复刻的泥土气息与集体体温;它也是绝响,在个人主义与虚拟联结的时代,那种浑然忘我的、物理性的盛大聚集,已然成为一种难再触摸的时代性奢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夜深时,我有时会想,我们是否在追逐一径星月的清辉时,不小心遗落了那可以映照整座人间的、地上的灯河?那河曾如此喧闹而温暖地流淌过,渡我们,渡过一个时代,去往月亮很亮、但人间灯火更盛的彼岸。而今夜,彼岸茫茫,只剩碗中汤圆浮沉,甜腻地提醒着一个曾经“闹”过的、属于大地的春天。</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