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依与兰西(八十八)

取悦自己

汇凯一直在阅读兰西的小说，虽然小说这部分他并不擅长，源于他有阅读的习惯，对于小说，他也有自己的见解。他觉得兰西的小说风格并不成熟，虽然不是晦涩难懂，但他仍然觉得，她写的小说思想跳跃，跨度太大。 于是他对兰西说 :“嗯，你看这篇小说，刚开始你的语音特别犀利，但，结尾几个段落又变成恐怖童话故事，你难道不觉得，你的这种写作手法非常奇怪？” 兰西笑了笑，她夸张的挑了一下眉，她道 :“你听说过人类的悲欢是不相通的吗？” 这倒是难不倒他，他道 : “这谁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鲁迅先去的名言，但他与你的小说有什么联系？” 前不久，兰西刚好读超然老师解析的《铸剑》兰西觉得她的见解深刻，其实，这种晦涩难懂的小说，兰西之前根本就看不懂，她是在听到超然老师见解之后，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鲁迅先生的小说，才是最深刻的黑暗料理。 “你看过鲁迅先生写的《铸剑》吗？”兰西问。 “没，没有。”汇凯摇摇头，这也在意料之中，其实很多人都没读过，就算读过，你也会不知其意。 “说说看。”汇凯倒是来了兴趣，他竖起两只耳朵，表现得十分谦虚的样子。 “传说，少年眉间尺，为被暴君杀害的铸剑父亲复仇，却因性格柔弱难成大事。此时，神秘黑衣人宴之敖者挺身而出，他以头颅与宝剑为条件，眉间尺毅然自刎，黑衣人携头颅与利剑诱杀暴君，随后自刎。三颗头颅在沸鼎中恶斗，王头被咬死，最终三颅难辨，同葬一幕，名为三王冢……” 汇凯听得一头雾水，他皱眉道 : “这是什么故事？寓言故事？” “三颗头颅在沸鼎中目眦尽裂，牙爪相搏，最后同归于尽。”兰西意犹未尽，她习惯性地点点头。 “黑衣人与他们有什么恩怨纠葛，他为什么甘愿赴死，动机呢？难道只是为了帮助眉间尺报仇？”汇凯眉头皱得更紧。 “如果不是看了超然老师的解说，其实我也没明白。”兰西接着又说 : “其实它们代表了一个人复杂的内心，而宴之敖者就是鲁迅之前的笔名，所以，你想想，故事映射的是谁？” “原文里……宴之敖者是同情他吗？是仗义吗？其实都不是，那是什么呢？” “哼，仗义同情那些东西都成了放鬼债的资本。”兰西自问自答 : “表面上是像是复仇的故事，实则三颗头颅是对自己的投射，第一颗头颅代表那个懦弱的少年，第二颗头颅代表觉醒中的宴之敖者，第三颗头颅表面上代表的是暴君，实则代表的是世界投来的恶意，自己无故承受恶意的伤害。” “这个黑暗故事，故事的主角憎恨的是谁？憎恨的就是曾经被伤害的自己，无能的自己，懦弱的自己，无力反抗的自己。但是，关于三颗头颅，我是这么理解，第一颗头颅代表曾经纯洁的内心，第二颗头颅代表不得不遵守的社会规训，第三颗头颅代表的是那个与世界对抗的撕裂的自己。 “三颗头颅，也非三颗三颅，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的意识形态。”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也将凝视你，遭受恶意伤害以后，故事里的主角也许会变得冷漠，心灵也会扭曲，如果不来一场复仇，自己终将被恶意吞噬。” “如果不为曾经那个无能的自己，来一场无声的葬礼，童年的葬礼，少年的葬礼，自己终会杀死自己，在精神上彻底杀死自己，就像钝刀割肉，它们会一点一滴的吞噬自己的灵魂。” “看似极其暗黑的故事，其实是一场心灵救赎，在现实社会不能完成的拯救，通过孩子的视角，把这些恶意彻底的抹杀，在心里把它杀掉。” “如果不能怨恨，不能抹杀，不能展示真实的自我，那么，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就不是人了，大概只剩下一副被各种条条框框规训好的躯壳了。” 汇凯想起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自己隐藏在躯壳之下，很多秘密不能诉说，甚至是枕边人都要隐瞒，他甚至希望生活中也有那么一次来自“宴之敖者”的救赎，他甚至有些佩服兰西，从心底深处佩服，因为兰西不怕掀开自己的伪装，她勇敢而无畏，而这正是他缺少的品质。 “就像弗洛伊德著名的理论，三个头颅分别代表本我，自我，超我，三个头颅相互搏杀，这就是我们根治于心灵深处三个分裂的自己，大概也可以这样解释……”兰西接着又侃侃而谈 : “总之，面具无论带多久，一定要知道哪一张脸才是真实的自己，当然，也许他们都是自己，懦弱的你，无能的你，与自己和解的你，那个爱自己的你，在不同的时期，它们焕发出不同的面貌。” “不能完全做纯洁的正义之士，也不能完全遵守规则而循规蹈矩，我们即是生活的旁观者，也是生活的局外人，完全清醒会痛苦，做一个麻木的人，又将沦为行尸走肉，人就是这样矛盾地活着。” “真的非常欣赏超然老师的真实，她不愧为文学巨匠，看来我们还需成长，我的思想仍然狭隘，曾经以为，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只有长相丑陋的孩子，才会受到来自教育者的恶意。” “哪里知道？只是凭着个人印象，如此优秀的人，也会遭遇这样的事情，可能是随机挑选，或者仅仅只是老师当天的心情不好，他们就可能成为施暴者。” “能诚实的揭开自己的伤口，给了多少人以鼓励？真的很欣赏她，欣赏她的不和解，欣赏她的不宽恕和永不原谅的硬核态度。” “难道那些教育者只是为了挫败你或者仅仅只是为了羞辱你？信任的堤坝一旦崩塌，终将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道歉吗？不……” “如果轻易接受道歉，那么，那个曾经承受痛苦的三毛，来自教育者的羞辱，她的死，这些该由谁来承担？” “我们不会轻易接受道歉，因为我们曾经在沸鼎中燃烧，我们不会轻易接受道歉，因为曾经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那些漫长的等待与煎熬，那些不眠之夜，那些屈辱，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从来不曾落幕，它们深入骨髓，大概这就是灵魂深处人格的模样。” 可能是因为兰西想忘也忘不了的那句 : 你的衣服和你的脸一样丑陋。 还有她从别人嘴里听到的那一句 :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不要跟她们玩。 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灵魂一直在沸鼎中撕杀，和那些扭曲的，无法分开的头颅一样，那座没有灵魂的坟墓，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 汇凯听得入迷，本来他的人生特别顺遂，自从他发现那个牛皮纸袋以后，他就觉得，他的身后可能真有那么个黑衣人的存在，但唯一不同的就是 : 他不知道那个黑衣人是他的拯救者，还是毁灭者，但这股力量很奇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倒是在他的生命里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不过也使得他更加多疑和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