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月初五的东蔡庄,风里都带着香火气。</p>
<p class="ql-block">我跟着村口那阵锣鼓声往里走,还没进村,就看见几架“高抬”在巷子口缓缓挪动——八个人抬着底座,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可上面的小人儿却悬在半空,衣袖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仿佛真从戏本里飞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他们不是木偶,是活生生的孩子,八岁上下,小脸绷得认真,手按腰间,脚尖微踮,一动不动。可你细看,那裙裾底下哪有脚?只有一截钢拐,弯成花枝的形状,裹着红绸与绢花,藏得极巧,远看只当是腾云驾雾。</p>
<p class="ql-block">老人们说,这叫“下生上旦”——底下抬的是庄稼汉,肩头压着木杠与岁月;上面站的是小旦小生,演的是《白蛇传》《穆桂英》《三打白骨精》……一出出“故事”,不是讲给人听的,是抬给人看的,抬在年味最浓的节骨眼上,抬在玉皇庙前那方青石板上。</p> <p class="ql-block">村东头那座老院,土墙斑驳,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院里停着一架未上妆的抬阁,红布盖着底座,几枝腊梅斜插在铜壶里,映着冬阳,暖得晃眼。几位叔伯围着它忙活,有人递钉子,有人扶梯子,还有人蹲着,用细麻绳把钢拐再缠一道——不是怕它断,是怕它晃。</p>
<p class="ql-block">“这拐子,得算准三寸三,高了压不住重心,低了显不出‘悬’。”一位鬓角霜白的老把式边拧螺丝边说,手背上青筋凸起,却稳得像尺子量过。他没教过徒弟,只让孙子蹲旁边看:“看十年,抬三年,再上手,才敢让娃站上去。”</p> <p class="ql-block">我蹲在后台角落,看一个小姑娘被簇拥着换装。她穿的是米黄毛衣,软乎乎的,可一披上那件绣金线的蟒袍,整个人就挺直了脊背。妆师用棉签蘸着油彩,在她眉心点朱砂,眼角拖一道粉红,嘴唇抹得鲜亮亮的——不是娇,是“压得住台”的那种亮。</p>
<p class="ql-block">她不说话,只轻轻攥着腰带,眼睛盯着墙上那面旧镜子。镜子里映着她,也映着身后忙碌的人影,还有窗外飘动的红灯笼。那一刻她不像八岁,倒像已在这方高台上站了半辈子。</p> <p class="ql-block">游行到了村中主街,人潮一下子涌上来。高台上的白袍小生执扇而立,粉衣小旦提裙微扬,两人之间不过三尺,却像隔着整出《西厢记》的月光。底下人仰着头,孩子骑在爹肩上,老人拄着拐往前挪,手机镜头举得比灯笼还高。</p>
<p class="ql-block">可最动人的不是那身行头,是抬阁底下那八双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底沾着泥,一步一沉,却走得极齐。鼓点一落,他们肩头一沉,抬阁便微微一颤,上面的小人儿衣袖也跟着一荡,仿佛真被风托着,飘在人间烟火之上。</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看见一队孩子,不过十来岁,举着绣金龙的红旗,排得笔直,小脸冻得发红,可旗杆举得比谁都高。他们不抬阁,也不上台,就走在高抬后面,像一条流动的红绸,把整条街都系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东蔡庄的“高抬故事”,从来不是孤零零悬在半空的奇观。它是钢拐与肩头的咬合,是腊梅与铜壶的静默,是油彩未干的小脸,是布鞋踩进泥里的声音——它不靠名录活着,靠的是正月初五这天,全村人一起踮起的脚尖,和不肯落下的心气。</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鼓声再响,一架高抬转过弯,裙裾翻飞,像一朵开在半空的年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