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烟标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辈子，就攒了一样东西——烟标。

不是烟盒，是烟标。就是撕开之后那一层皮儿。红的黄的白的，摊开、压平、码齐，一摞一摞压在床底下那个木箱子里。攒了四十二年，该有上万张了。

头一张烟标是啥，记不清了。可能是“大前门”，也可能是“飞马”。那时候刚进烟草局，分到烟叶科，每天跟烟叶子打交道。烤烟房里的温度四十度往上，汗流得眼睛睁不开。一天下来，浑身上下都是烟叶子味儿，洗都洗不掉。有一回回家吃饭，我妈说，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干上这行了。

后来调到业务科，再后来到营销部，再后来管过批发、管过零售、管过稽查。烟草局这栋楼，我从一楼到六楼，每一层都待过。待得最久的是四楼，那间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卷烟厂的大烟囱，一天到晚冒白烟。我看着那烟囱，看了二十三年。

那烟囱后来拆了。拆那天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白烟没了，天空了一块。

烟标攒得最多那几年，是九几年到两千年初。那会儿品牌多，隔三差五就出新。下乡检查时碰上没见过的，就收起来。朋友知道我有这爱好，出差回来也给我带。有一回一个同事从云南带回来一沓，全是当地烟，我一张张摊开看，看到半夜。

也攒过一些特别的。1988年我们本地卷烟厂出的第一批“中原”，只有一千条，烟标是红色的，烫金字，后来再没出过。我那张压在箱子最底下，纸都发黄了，可烫金字还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出的纪念版，蓝色底，紫荆花，我收了五张。还有一张是2003年“非典”时候的，烟标上印着白衣天使，我没舍得拆，一整盒放着。

其实攒的不光是烟标。是那些年。

每张烟标撕开的时候，我都在哪儿，干啥，跟谁一块儿，烟是啥味儿——都记得。“大重九”是头回下乡坐拖拉机时抽的，颠了一路，烟差点没点着。“中华”是有一年春节值班，局长来慰问，发了一盒。“红塔山”是去云南开会，人家招待的，那趟出差见了世面，也见了差距。

后来控烟紧了，品牌少了，产量降了。局里开会，话题不再是增长，是转型。年轻人来了，老同事退了，办公室渐渐空了几间。我那张办公桌用了二十多年，桌面磨得发亮。退休那天，我在桌边坐了一下午，看着窗外那根已经拆掉的烟囱的方向，看着看着，天黑了。

回家把烟标都翻出来，一张一张看。看了一宿。老伴问看啥呢。我说看这辈子呢。

这辈子啊。一摞一摞，红的黄的白的，压在箱底。

去年外孙写作文，问我有啥收藏。我说烟标。他说拿来我看看。我把那摞最老的翻出来，他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半抬头问，姥爷，这上头印的地址，有的都不存在了吧。

我说是啊，不在了。

工厂不在了，牌子不在了，有的连烟厂那块地都盖楼了。

可这烟标还在。纸薄薄的，黄黄的，边角卷着，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我闻了一辈子这个味儿，闻到最后，鼻子已经闻不出啥了。

可手指摸着那层薄纸，还是摸得出来——这是哪年，这是哪儿，这是哪个老同事出差带回来往我桌上一撂，说老李，给你的。

我攒了四十二年，攒的不是烟标。

是那些年的人和事，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