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被抽走的一块的拼图</p><p class="ql-block">老伴住院那天，家里的时钟停在下午1点十七分。后来我试着重拨指针，但那个时间就像刻进了空气里——从那一刻起，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幅被抽走最关键一块的拼图。</p><p class="ql-block">早晨不再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我对着两个人的碗筷发呆，最后只拿出一副。窗外传来邻居夫妇一同买菜回家的说笑声，我默默拉上了窗帘。</p><p class="ql-block">病房里，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显得比家里小了一圈。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怎么又瘦了？”</p><p class="ql-block">其实瘦的是她。我打开保温桶，汤还烫着。她一勺一勺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歇一歇。我想起年轻时她吃饭总是最快，说要赶着去上班。那时我们健康得像两棵野生的树，以为风雨不过是成长的伴奏。</p><p class="ql-block">“家里……都还好吧？”她问。</p><p class="ql-block">“好，都好。”我说。</p><p class="ql-block">可家里怎么会好呢？客厅的沙发空着一半，遥控器没人跟我抢。天气预报时，没人提醒我明天要降温。夜里翻身，手碰到的床单是凉的。健康的时候，我们以为日子是各自独立的日子，现在才知道，两个人的生活是编织在一起的锦缎，抽走一根线，整幅图案都松了、散了。</p><p class="ql-block">凌晨三点，病床的护栏冰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我静静躺着，听着点滴瓶里液体坠落的声音——嗒，嗒，嗒，像一只疲倦的钟。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远处有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回响。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就在一周前，我们还在为明年的事而思考，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白天，病房的窗户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有鸟飞过，翅膀划出自由的弧线。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完整的天空了——不是透过地铁车窗，不是从写字楼的隔间匆匆一瞥。上一次认真看云是什么时候？健康的时候，我们总在奔跑，以为身后有猛兽追赶，其实那猛兽常是我们自己催生出来的幻影。 夜色又深了。但我知道，这夜的尽头不再是漫无边际的疼痛与不安。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滴落下，像在倒数重逢的时刻。健康是什么？是当你失去过，才会听懂的、心跳的每一拍都在重复的古老诗篇。而医院，也许是生命特意安排的驿站，让我们在不得不停下的时刻终于听见——那首诗原来一直就在那里，在每一次顺畅的呼吸里，在每一个无痛的清晨里，在我们匆忙赶路时，被遗忘在身后的风里。</p><p class="ql-block">我在想：健康是什么？是两个人能一起走完从家到公园的那五百米。是能为了遥控器拌嘴的夜晚。是知道无论多晚，身边总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而这些最简单的拥有，直到其中一个人躺进病床的那天，我们才真正懂得它们的分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