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适散人的美篇

闲适散人

驱狼记

文/王明晓

明崇祯十六年，天下动荡未已，齐鲁之地尚存一分偏安。诸城普庆士子张侗，无心科举仕途，携书卷数帙，与族兄张衍、张佳、张傃并隐于放鹤园、九仙山、五莲山、卧象山之间，时人称为“张氏四逸”。后与挚友李澄中、王仲举同游，见铁固山东麓之石梁空，松涛似海，奇石林立，一道山涧（石梁涧）自幽谷奔出，声如鸣佩，遂爱其幽胜，于此筑茅屋三楹，匾曰“听松寮”，终日在马耳、铁固、寨山三山对峙的石梁空结社吟咏写生，弈棋鼓琴，以避尘嚣，真乃神仙岁月。

　　 一、山岚初警

石梁空地处险要，四围峰峦叠嶂，尤以西北狼窝峰最为险怪。其峰色如沉铁，岩壁陡立，上有天然洞穴，幽深莫测，乡野相传为狼群巢穴。张侗常于薄暮时分，沿齐长城岭下樵径漫步，涧水清冷，松风飒然，东眺马耳，南望寨山，心旷陶然。西壁狼窝峰如巨兽蛰伏，虽心生凛然，然其时人狼各安，未以为意。

“听松寮”雅集既兴，除张氏兄弟与李王二友，更引来几位避世山民——樵叟、药翁、塾师三人，人称“石梁九老”。每日雅会，松明火暖，岩穴生辉，吟诵之声与风声涧响相和。山民初视之为异类，后见诸人平易，常助书契、解纷争，遂渐亲近，时以山蔬野味相馈。

甲申年秋，安稳骤破。先是李家峪夜失羊羔，泥淖之上狼迹斑斑，指向狼窝峰。未几，更有松柏林耕牛遭袭，喉裂血尽，现场遗有灰褐狼毛，其尖带白。药农刘叟捻毛细察，面色凝重：“毛白者，老狼也。且足迹深浅不一，内有跛足之狼为首——此等狼群求生维艰，最为凶悍狡诈，敢近人居。”

二、狼踪骤迫

重阳之日，雅集忽为仓皇吼声所断。钱家庄子厉姓老农踉跄而来，衣襟染血，言昨夜狼群直扑其家，扒窗破栏伤驴，举村惊怖。张侗扶之坐定，与众人共议。李澄中疑道：“往昔狼患，多因冬春饥寒。今秋粮方登，兽类未匮，狼何以暴虐如此？”王仲举翻阅方志，见有前朝万历年间“狼群结队，掠畜伤人，乡民筑寨举火，经冬乃息”之记载。

张侗行至崖边，石梁空暮色四合，狼窝峰在残阳下泛着冷硬青光。他沉吟片刻，转身道：“狼畏火光、惊金铁、恶烈味。我等可于石梁空外围设三重防备：首掘障壕，内埋尖竹；次立木栅，悬系铜锣、铁釜；三布雄黄、石灰、狼毒草末于要道。每夜依北斗之形，燃篝火七堆，光影交错，以惑狼目。”张衍即应：“防御需人。我当联络各村，组织青壮巡守。”

乡民闻讯，响应踊跃。不三日，石梁空外障壕已成，栅栏林立，旧锄破釜悬挂其间，风过则锵然作响。入夜，七堆篝火烈烈照天，巡守者执火炬、佩铜锣，身影投于岩壁，恍如甲兵。狼群暂匿形迹，山中稍宁。然刘叟私语张侗：“狼性记仇，如此对峙，恐非久计。彼等退避，或正蓄势伺机。”

三、深穴探秘

霜降前夕，张侗夜寐不安，恍惚间似见己身攀登狼窝峰，入得幽洞，见绿光荧荧，中有古籍与幼狼相杂，狼舌舔舐，触感冰湿。惊醒但见月悬中天，狼窝峰顶乌云翻墨，隐有电光。忽闻谷口锣声大作——狼群竟趁雨前分两路来袭，一攻石梁空为佯，一循险僻小径鹰愁涧，直扑防御疏松之前长岭村。

雨后勘察，前长岭村损失颇重，有圈羊损失、老叟受伤之祸。村中九太公拄杖忆道：“数年前曾有独眼白额巨狼为患，后被村民合围伤一腿遁去。此番爪印中，果有一迹歪斜浅乱，莫非是其复归？”张侗细察泥泞中足迹，又见涧旁狼粪杂有草根树皮，心中悸动，决意亲探狼穴。

李澄中阻之：“狼穴凶险，岂可轻入？”张侗道：“非为逞勇。狼群舍常道而择鹰愁涧，又于非时搏命下山，必有急切之故。不察其情，终难根治。”

遂偕刘叟、樵者之孙石头及二乡勇，携艾草火种刀铳，自险峻背阴处攀援而上。狼窝洞口狭仄，内里却颇宽敞，顶有岩隙透入微光。但见地面白骨累累，多为鹿羊之属，亦有零星家畜残骸。然令人惊愕者，乃是洞穴深处：干草窝旁，数只幼狼孱弱蜷伏，皮包筋骨，母狼乳涸，显是久饥。岩壁留有怪异刮痕，似非天然，旁有残破陶片，乃早年乡民祭山所遗。

刘叟颤声道：“山中猎取无度，野物日稀。母狼无食则无乳，幼崽难活。狼群冒死下山，恐为哺育之计。”张侗俯视幼狼，又念及涧边狼粪中未能消化之粗粝草皮，豁然贯通：“彼等非为肆虐，实为求生。”而后疾速退出。

四、划界而治

归返石梁空，张侗召附近七村乡老聚于篝火前，尽述洞中所见。“往日御狼，或剿或逐，皆视若仇寇。然今观之，狼患背后实有人祸。山林开垦，狩采过甚，狼失其食，方铤而走险。若赶尽杀绝，他日兔鼠猖獗、野猪横行，农田又将如何？”

九太公问：“依先生之见，当如何为之？”

“当驱而不绝，划界共处。”张侗展手绘山图，“以鹰愁涧为界，北划五百亩山林为‘禁猎区’，三年之内禁绝捕猎砍伐，使草木鸟兽得以休养蕃息。狼群食源既复，自安其域。同时，各村联防，组建‘联巡队’，白昼探查，遇狼越界，则以响箭、锣鼓惊退，非至伤人，不施杀戮。”

众人议论纷纷，或有疑者：“狼岂知人意？昔日之恨，岂能因一念而消？”张侗正色道：“正因其难知，故需申明界限，昭彰共守之约。此文非独为告狼，更为警醒吾人：山川非独属人，万物各有其位。今日我以《驱狼文》告于天地，立碑为誓，正在于此。”言罢，他取出一卷文稿，于篝火摇曳中肃然朗声：

狼性贪戾，肆害乡闾；磨牙吮血，暴殄生民。恃山林之险，行劫掠之恶；乘夜黑之晦，施爪牙之毒。牧者失其羊，耕者亡其犊，稚子啼于野，老妪泣于门。村村闭户，路路断人，千村萧瑟，万户悲辛。

今我乡民，忍无可忍；揭竿而起，誓驱此瘟。整戈矛以卫乡，结乡勇而同心；昼巡山原，夜守村垠。布罗网于隘口，设陷阱于林垠；鸣锣则四方聚，吹角则万众奔。狼来则戮，狈至则擒，凡害民者，必诛无徇。

夫狼虽凶，众则可制；邪虽炽，正则可胜。同心同德，何惧豺狼之横；众志坚诚，必清林莽之腥。愿此后，山无狼迹，野有欢歌；耕者安其亩，牧者乐其坡。乡邻和洽，户室康宁，永绝狼患，万世太平！

诵毕，山谷肃然。张侗环视众人，语气转为深沉：“文中‘狼来则戮’，乃昔日不得不为之决绝，亦为明我守卫家园之志。然今日划界，非为尽屠，是为划定彼此生路。此文镌于碑上，立于界口，狼固不识其字，然我等人人见之，当时时自省：北麓山林，自此为约；越界为犯，方有后文。此即‘诛无徇’之新解——诛者，责也，恪守界限，违者共责之。从此人守其田，狼安其山，方为‘永绝狼患，万世太平’之本义。”

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乡民皆悟其深意，击掌称善。那激昂文字，由此化为一篇划定疆界、求取平衡的庄严宣言。是夜，狼窝峰方向长嗥凄厉，声入云霄，似含悲愤，亦似回应。

　　 五、界碑无言

青石碑采自铁固山岩，由巧匠镌刻。碑额“人狼界址”四字朴拙如古隶，下镌条文细则及《驱狼文》摘要。立碑之日，秋霜皑皑，碑体矗立于鹰愁涧北隘口，背倚苍茫狼窝峰，面朝人居村落，默然如誓。

自此，狼群大规模袭扰竟渐绝迹。偶有孤狼近界，联巡队鸣锣示警，狼即逡巡退去。刘叟曾于冬日遥见高岩之上，独眼白额巨狼领数狼围猎岩羊，得见人踪，独目凝视良久，即悄然率众隐入深林。“彼知之矣。”刘叟归来叹道，“非畏刀火，乃识界限。”

三年约期既满，禁猎区内渐闻鹿鸣呦呦，岩羊肥硕，雉兔可见。狼窝峰洞穴久无狼迹，或云狼群已迁远山，或传其化为山灵，守护那片休憩之地。石梁空雅集重开，松涛依旧，涧水长流。或有后生好奇，欲探狼穴，张侗辄止之：“既有约在先，不可轻启衅端。”

后张侗于《其楼文集》中记此事，感慨道：“人皆谓我以文章驱狼，谬矣。狼岂识文？所识者，乃人心之公义、行事之诚敬、取舍之分寸耳。若当日恃力尽剿，不过暂安，生态失衡，新患必生。今划界共处，各得其所，非人胜狼，乃‘理’胜‘欲’，‘序’定‘乱’也。”

六、余音与苔痕

岁月悠忽，至清康熙年间，张侗已垂垂老矣。某日携二孙重游石梁空，但见松林更茂，奇石如故。攀上鹰愁涧，当年界碑已半掩苔藓，字迹虽斑驳，犹可辨识。

幼孙仰首，指苔痕斑驳处问：“祖父，昔年野狼当真畏您笔下文章乎？”

张侗抚碑未答，山风自铁固山峦间簌簌而下，意欲将数十载前篝火畔诵读余音，复吹送至幽涧深处。远处铁沟涧水澹澹，映着铁固山影，断续樵歌乘风而来：“……张公立界不凭刀，狼迹潜消仁理高。石梁月照千松静，犹似当年文章老……”

后世光阴流转，村墟日繁，人烟渐盛。青石界碑终湮没于草莽，铁固山深处岩羊马鹿之踪杳然，野狼长嗥亦绝于深谷。唯万顷松涛，千寻奇石，沐亘古月华，静守山川幽秘。当年人狼分界、檄文安山之旧事，遂漫散于故老唇齿，恍惚如风中残嗥，散入苍茫岑寂之中，惟余天地一片沉静深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