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转酒席》

安康

文/安康

图/致谢网络

美篇号/47150076

　　腊月里的寒风刚吹散了腊月的最后一丝冷意，正月初五的鞭炮声还在巷子里余韵未消，我们这儿的人家便开始张罗起一件大事——转转酒席。

所谓“转转”，便是这酒席不固定在一家办，而是像流水席般在邻里亲友间流转。从初五到十六，家家户户轮着当东道主，把四面八方回来过年的人——远嫁的女儿、在外读书的孩子、多年不见的同学战友——都请到自家堂屋里坐一坐。说是酒席，其实更像一场场流动的团圆宴，热热闹闹地把年的尾巴拉得长长的。

　　陕南的酒席规矩多，花样足，离了酒和菜可不行。最常见的便是“八凉八热”——八碟凉菜铺开如锦缎，八碗热菜蒸腾着香气，讲究的是荤素搭配、色彩分明。凉菜里必有红油猪耳丝、蒜泥白肉、油炸花生米，再配上自家腌的酸豇豆、辣白菜，一口下去，酸爽开胃。热菜更是重头戏：粉蒸肉油润喷香，腊肉炒笋片咸鲜下饭，酸菜鱼汤奶白浓郁，红烧土鸡块块酥烂。若逢喜事，还会加一道“全家福”，用肉丸、蛋饺、鹌鹑蛋、木耳、黄花菜烩成一锅，寓意团团圆圆。

我家今年的第一顿转转酒席是在堂叔家开的头。堂叔是个热心肠，厨房里永远飘着卤香。清晨天还没亮，他就带着儿子去镇上割肉买鱼，堂婶则在灶房里泡发香菇木耳，准备着拿手的“八凉八热”。等太阳爬上屋檐，堂屋的大圆桌早被擦得锃亮，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盘，凉菜区红绿相间：翠绿的黄瓜拌着通红的辣椒，雪白的藕片衬着深褐的卤牛肉；热菜区雾气氤氲，刚出锅的糖醋排骨金红透亮，酸菜鱼的奶白汤汁里浮着红椒丝，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最先到的是姑姑一家，她嫁去邻县二十年，每年只有过年才回来。一进门就拉着堂婶的手直叹：“还是家里的味道亲！”接着是表哥和他的大学室友，两个小伙子穿着羽绒服，手里提着外地买的糕点，说要给长辈们尝尝鲜。最热闹的要数隔壁李伯家的孙子，刚满三岁，穿着红棉袄在院子里追鸡，逗得满屋子人笑作一团。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就打开了。堂叔端着酒杯感慨：“去年这时候，娃还在广州打工，今年倒好，带着媳妇孩子回来了。”姑姑抹着眼角接话：“可不是嘛，前几年总说忙，今年说什么也得在家多住几天。”表哥和他室友聊起大学时的糗事，说到激动处拍着桌子大笑；李伯则翻出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说：“这是你爸当年当兵时照的，那时候多精神！”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有人喝高了，搂着肩膀称兄道弟；有人话不多，却默默给长辈添茶夹菜。厨房里，堂婶和婶子们还在忙着下饺子，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胖的饺子浮在水面，像撒了一把银珠子。

这样的转转酒席，有时一天要赶好几家。今天在二婶家吃土鸡汤，明天就去三叔家尝他新腌的腊肉，后天说不定又到了村口王奶奶家，她会端出珍藏的米酒，说“自家酿的，不醉人”。每家的菜式都不一样，但都透着股实在劲儿——地里刚摘的青菜，圈里养的土鸡，坛子里封的老酒，全是“家”的味道。

　　我常想，这转转酒席到底图个什么？后来慢慢懂了，它图的是那份“不落单”的踏实。那些在外打拼的人，平时隔着千山万水，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可年假短，走亲访友的时间紧，转转酒席就像一根线，把散落的珍珠串起来，让每个人都能在短短十几天里，和想见的人好好说说话，把积攒了一年的思念、委屈、喜悦，都倒进酒杯里，一饮而尽。

记得去年正月十五那天，转转酒席到了我家。妈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堂屋的墙上贴了“福”字，院门口挂了红灯笼，连鸡窝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客人来得比往年更多，有骑摩托车来的远房表舅，有坐高铁回来的外甥女，还有特意从城里开车回来的老同学。饭桌上，爸爸举着酒杯说：“咱们这一大家子，不管走多远，根都在这里。”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点头，碰杯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敲开了春天的门。

　　如今，年轻人渐渐习惯了城市的快节奏，觉得这样的酒席太麻烦。可老人们却念叨着：“现在日子好了，更该聚聚。以前穷的时候，一年也难得吃顿好的，哪像现在，天天像过年？”是啊，转转酒席吃的哪里是山珍海味？分明是那份“有人等你吃饭”的安心，是“围炉夜话”的温暖，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团圆情结。

正月十六一过，酒席的热闹渐渐淡了，但那些碰杯时的笑声、聊天时的絮语、厨房里的烟火气，却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等到明年冬天，它们又会发芽，开出更热闹的花。这大概就是转转酒席的魅力吧——它让“过年”不再是日历上的一个节点，而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相聚，一段永远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