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泉州

老邓

飞机落地泉州晋江时，正是中午。太阳高高的，却不烈，温吞吞的，像闽南人的性子。路旁的榕树垂着气根，一蓬一蓬的，在风里轻轻晃着。第一次来，满眼的新鲜，满心的期待。

先去蟳埔村。这是个千年渔村，以簪花闻名。村子不大，到处是花——头上簪的，檐下挂的，墙角探出的。当地女人的发髻上都盘着花环，玉兰、山茶、素馨，四季不断，她们说这叫“簪花围”，寓意“今生戴花，一世漂亮”。同行的三位女友经不起诱惑，钻进一家簪花店。再出来时，头戴花环，身着当地飘逸的衫裙，从石板路那头袅袅婷婷地走来，把我们几个看得愣住了——真像从天上下来的。

　　西街则是另一番光景。这条街自唐代就有了，至今仍是热闹的。开元寺的东西塔，毫无预兆地立在街边，像两个沉默的守护者。寺始建于唐初，原名莲花寺，开元年间才改的名。庭院开阔，古榕垂荫。东西双塔巍然对望——镇国塔与仁寿塔，中国现存最高最精的宋代石塔，已这样静静相守了八百年。我绕塔基细看，每层塔身的浮雕人物，衣纹神情都还清晰，风格里既有中原佛教的庄严，又隐约可见印度教、伊斯兰教的纹饰痕迹。

　　大雄宝殿更惊人。重檐歇山顶铺着鹅黄琉璃瓦，屋脊却是闽南特有的多彩瓷雕。殿内斗拱上有二十四尊“飞天乐伎”，线条是国画的，姿态却有西域风情。殿后石廊中有两根用防弹玻璃保护的石柱，是宋代原物，上面的雕刻明显是印度教风格。月台基座还有七十二幅狮身人面青石浮雕。一座佛寺，竟包容了如此多元的文明印记——难怪有人说，开元寺就是一座世界宗教文化博览馆。

穿过走廊，一座清幽的小院——“弘一法师纪念馆”。李叔同，这位半世风流半世僧的传奇人物，生命最后十四年多在泉州度过。纪念馆里陈列着他的手稿墨迹，玻璃柜中那部《送别》的手抄谱，让人久久驻足。我想起殿前他手书的那副楹联：“此地古称佛国，满街都是圣人。”或许，正是泉州这种众神共处、烟火与梵音交融的气质，留住了这位高僧最后的脚步。

　　崇武古城在惠安。它不只是一座城，更是一部花岗岩筑起的海防史书。始建于明洪武二十年，为抵御倭寇而建，取“崇尚武备”之意。这是中国明初沿海六十多座卫所城堡中唯一保存完好的石头城。城墙由坚硬的花岗岩砌成，周长近两千五百米，设四座城门，东西北三门还建有瓮城。登上城墙，一边是城内古朴的石头房，炊烟袅袅；一边是波澜壮阔的大海，涛声阵阵。城墙上的弹痕还在，诉说着当年抗倭、抗日的往事。

　　洛阳桥横卧在江上，青灰色的，像一条长龙。桥长八百三十四米，宽七米，四十六座石墩。北宋蔡襄主持修建，历时六年零八个月。洛阳桥不在河南洛阳，而在泉州。唐朝初年，大量中原人为避战乱南迁至此，其中多为河南洛水一带人士。他们见此地山川很像故乡，便寄托思乡之情将这里命名为“洛阳”，桥也就随之被称为洛阳桥。此处“水阔五里，波涛滚滚”，建桥极难。蔡襄两度任泉州知府，主持大局，首创了“筏形基础”和“种蛎固基法”——利用养殖牡蛎来胶固桥墩。这些技术创举，让它在千年后依然稳固。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智慧，让今人叹服。

　　云水谣原名长教村，因电影《云水谣》在此拍摄而更名。这里最美的，是古道、老榕、碧水、土楼的融合。十三棵上百年的老榕树，亭亭如盖；一个为电影而建的大水车，成了地标；脚下的鹅卵石古道，磨得光滑发亮，曾是闽西南的主要通道，见证了数百年沧桑。

　　“土围子”是当地人对土楼的俗称。和贵楼是福建土楼里最高的方楼，共五层，高二十一米多。最神奇的是，它建在三千平方米的沼泽地上，像一艘大船浮在地上，两百多年来稳如泰山。楼内有两口相距十几米的井，一口清澈甘甜，一口混浊不堪，人称“阴阳井”，至今无人能解。怀远楼是工艺最精美、保存最好的双环圆形土楼，堪称“圆楼之王”。楼中楼的设计，核心是作为私塾的“斯是室”，体现了客家人“读书传家”的理念。最巧妙的是排水系统，据传古人曾养乌龟在其中爬行疏通沟渠，确保百年不堵。

　　晚上去看木偶戏。锣鼓一响，木偶就活了——甩水袖、翻跟头、舞刀弄枪，比真人还灵巧。最绝的是武松打虎那折，引得满堂喝彩。听南音，调子慢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唱词听不太懂，但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人心里发软。闭上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坐在唐朝的某个夜晚，听着同样的曲子。

初遇泉州，我想起弘一法师晚年的诗句：“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泉州就是这样——神祇与凡人比邻而居，千年古韵与市井烟火交织。一个温润的、慢悠悠的刺桐城，就这样留在了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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