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重镇，宋代陇右茶马互市名城永宁镇

昆云山房

永宁镇，位于今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磐安镇四十铺，是陇右地区一颗璀璨的历史明珠。这座承载着两千年文明的古城，从汉代落门聚的军事屏障，到宋代茶马互市的商贸枢纽，再到明清时期的文化重镇，其兴衰荣枯深刻反映了西北边疆的历史变迁。笔者已经多次在公众号介绍过永宁镇，本文将从历史沿革、宋代茶马互市、玉皇信仰兴起三个维度，系统考察永宁镇的历史地位与文化内涵，并探讨其在宋代所扮演的战略角色，可以说是对过去有关永宁镇文章的总结。

一、永宁镇的历史变迁

（一）西汉至唐：从落门聚到永宁县

永宁镇的历史可追溯至西汉末年。据《后汉书·郡国志·汉阳郡·冀县》记载："冀县有朱圉山、有缇群山、有雒门聚。"注文明确指出："（雒门聚），来歙破隗嚣处。"宋代郑樵《通志》进一步注释："伏羌县西四十里有永宁镇，即（伏）羌之大落门谷。"这些史料清晰勾勒出永宁镇的前身——雒门聚（又称落门聚）的历史定位。

东汉初年，隗嚣割据陇右，落门聚成为其战略屏障。建武九年（公元33年），隗嚣病逝，其部将拥立隗纯为王。建武十年（34年）冬十月，中郎将来歙率军攻破落门，隗纯投降，王元奔蜀，陇右地区平定。此战不仅是东汉统一陇右的关键节点，也确立了落门聚在东汉军事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唐代是永宁镇建制的转折期。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以伏羌县及陇西县置伏州，治所设于永宁县，使其成为区域行政中心。武德八年（625年）伏州被废，永宁县复归秦州管辖。这一时期，永宁镇既是永宁县县治所在地，也是伏州州治所在地，行政地位显著提升。

（二）宋代：从永宁寨到永宁县

北宋时期是永宁镇发展的黄金时代。宋太祖建隆二年（961年）设永宁寨，隶属秦凤路秦州。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改属通远军。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年），永宁寨升格为永宁县，隶属巩州，成为北宋西北边疆重要行政中心。

这一时期，永宁镇的战略与商贸价值达到顶峰。作为防御吐蕃与党项的前沿哨所，同时也是笼络蕃部、遏制西夏的战略支点，永宁镇成为北宋经略西北的关键节点。

（三）明清时期：丝路商贸的繁华驿站

明代洪武年间，永宁设镇，重新修筑砖城，建造官署，成为连接秦陇地区的交通枢纽。城内布局规整，以十字街为中心，分设东西南北四街，商铺、民居、官署、庙宇有序分布。明代名儒麻盛在此设馆授徒，培育大批人才，使永宁镇成为区域文化教育中心。

清代，永宁镇延续其商贸繁荣，实行"都甲制"，有"永宁三都十甲"的户籍记录，人口稠密。清代邑令曹思义在《便商桥记》中描述："永宁，我伏邑一巨镇也。南山峙于左，北山拱于右，沿北山东下，渭河环流，水淖而土肥，林木蓊郁，嘉禾秀发，烟火数千家，行旅商贾，杂遝辐辏，附近村落骈趋入市，阛阓喧嚣，邑城远不逮，盖由来旧矣。"这段记载生动展现了永宁镇在清代中期的繁盛景象。

（四）康熙地震与古镇覆没

清康熙五十七年五月二十一日（1718年6月19日），一场特大地震突袭陇右地区。据乾隆《通渭县志》记载："夏五月廿一日地大震，山崩。城北笔架山县北里许一峰崩覆没。城内东北隅平地裂陷，黄沙、黑水涌出，南乡尤甚，土山多崩。城乡压杀老幼男女共四万有奇。"

时人曹思义在《便商桥记》中详述了这场灾难："五月廿一日寅刻，余在湟，方披衣坐，床戛戛动。亟起，旋止。越五日，大总戎使者从都下归，经伏，以永宁山压告。余震恐，犹疑南山之崩仆也。比假归，南山固无恙，土自北山飞来，相距二十余里，奔腾冲涌，越渭河直达南山下，一瞬间而永宁镇数万生灵、村落、沃壤，俱归乌有。"

这场地震级达7.5级、震中烈度10度的强震，导致"北山南移，覆压永宁全镇，礼辛留少半，西北无有存者，共伤三万余人"。千年古镇一夜之间被彻底掩埋于黄土之下。

（五）涅槃重生：从永宁镇到磐安镇

地震六十年后（1782年，乾隆四十七年），在清政府支持下，幸存者于原永宁镇西2-3公里处重建家园，取"固若磐石、平安永叙"之意，定名"磐安镇"。这一名称寄托着人们从灾难中坚毅重生、追求永续安宁的深切期盼。

磐安镇承接了永宁镇的历史脉络，成为甘谷县西部经济文化中心。2001年被列为甘肃省重点建设小城镇，陇海铁路、天定高速、316国道横贯全境，交通便利。如今的磐安镇是甘谷县最大的商品蔬菜基地与集散地，被誉为"甘谷西大门"，续写着千年古镇的新生篇章。

二、宋史中关于永宁镇茶马互市的记载

（一）茶马互市的战略背景

北宋建立后，面临辽、西夏、金等周边政权的军事压力，对战马的需求极为迫切。同时，中原茶叶产量激增，为"以茶易马"创造了条件。宋廷在成都、秦州各置榷茶和买马司，建立了"以茶易马"的互市制度。

《宋史·食货志》明确记载："汉中买茶、熙河易马"。熙宁七年（1074年），宋廷在成都设榷茶司，在秦州设买马司，分管茶叶与马匹买卖交换。茶马互市成为北宋解决战马来源、笼络吐蕃部落、遏制西夏扩张的重要手段。

（二）永宁寨博马场的设立

北宋初年，为对付频繁犯境的西夏威胁，朝廷委派官员专程自秦州入"蕃界招马"，在永宁寨设博马场进行茶马贸易。故史载"蕃部马至，径鬻秦州"。

永宁寨的商贸陡然变得热闹非凡，史料生动描述了当时的交易场景："西人善马，至边所，嗜唯茶。麝香、水银、牛黄、珍珠自西而来，丝绸、茶叶、金器、银器、漆器流西。"不久，又将茶、马二司的功能合二为一，改设茶马司进行全权茶马贸易，交易更为方便。

（三）全国五大博马场之一

永宁寨的茶马互市规模迅速扩大，异常繁盛的交易使其成为全国五大博马场之一。《宋史》卷198《兵志·马政》详细记载了北宋买马数量："嘉祐以前，原、渭、德顺凡三岁市马至万七千一百匹，秦州券马岁至万五千匹。"

这一数据意义重大：原州、渭州、德顺三地三年的马匹交易总量，仅相当于永宁寨一年的交易量。宋仁宗时期，朝廷曾年支银千万两，绢15000匹，从蕃部购马8000匹。至宋神宗（1068—1085）时，茶马贸易空前兴盛，永宁寨的年易马量最高达1.5万匹以上，范仲淹盛赞其为"西陲茶马之喉襟"。

（四）贸易管理与行政升格

永宁寨内设有"市易务"（官方贸易管理机构）与"茶马司"，专门负责边境贸易监管与马匹采购调配。宋哲宗绍圣三年（1097年），知县汪顺主持修筑永宁城，"城周七里，高三丈五尺，池深一丈五尺"，设有四门、城楼、箭垛与瓮城，防御体系完备，被誉为"陇右之冠"的军事要塞。

宋徽宗崇宁三年（1104年），以永宁寨置永宁县，隶属巩州。行政升格反映了永宁寨在北宋西北边疆格局中的重要地位。

（五）对北宋边疆战略的贡献

永宁镇在宋代茶马互市中发挥了多重战略作用：

保障战马供应：作为北宋获取战马的重要渠道，永宁寨年易马量最高达1.5万匹以上，有效缓解了北宋对辽、西夏作战的战马需求。

笼络吐蕃部落：通过茶马贸易，北宋与河湟吐蕃建立了稳定的经济联系，为收复熙河地区奠定了基础。

遏制西夏扩张：永宁寨作为防御西夏的前沿哨所，配合茶马互市的经济手段，形成了经济与军事双重遏制体系。

促进民族交流：茶马互市推动了中原与西北各民族的经济文化交流，促进了民族融合。

王韶在"熙河开边"过程中的成功，与永宁寨长期推行的茶马互市政策密不可分。后人认为新政"市易法"是王韶先行于古渭，再推广至熙州，事实上古渭市易的由来应为庆历初的永宁市易；永宁可以说是熙宁新政前的"第一特区"。熙、河、洮、岷、宕、叠六州的恢复，与永宁茶马市易的长久推行确实有很大关系。

三、宋代玉皇大帝崇拜的兴起与永宁镇玉皇殿

（一）玉皇大帝崇拜的历史演变

中国传统神话一直将昊天上帝视为最高主宰。至晋代葛洪时期，元始天王出现，随后南朝陶弘景在《真灵位业图》中将元始天王位列玉清三元宫中的第一中位，应号元始天尊，此后元始天尊这一道教最高主神的地位便确立了。

唐代，对玉皇大帝的信仰已经很普遍，民间信仰中的天公、天帝与道教的玉皇合二为一，合称为"玉皇大帝"。诗人白居易在《赠别舍人弟台卿之江南》中就有"人洞过天地，登真朝玉皇"的诗句。

宋代是玉皇大帝信仰的黄金时代。在宋真宗、宋徽宗两位皇帝的极力推崇下，玉皇大帝不仅与传统的"昊天上帝"正式合二为一，成为国家与民间共同尊奉的最高神，其神权也达到顶峰。

（二）宋真宗"天书事件"

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宋真宗对大臣说："朕梦神人传下玉皇之旨意说：先让你祖先赵某授你天书，现在要再见你。如同唐朝尊奉玄元皇帝老子一样。"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就在滋福殿安设玉皇神像，将圣祖赵氏先祖像供奉在一旁。

1015年，宋真宗驾临玉清昭应宫，亲自奉表奏告，为玉皇大帝上圣号"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把"玉皇"写进国家祀典，规格与昊天上帝并列，配享九鼎之礼，仪同南郊。

（三）宋徽宗的神格合一

政和六年（1116年），宋徽宗给玉皇上尊号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这一举措具有决定性意义：它从官方层面解决了"昊天上帝"（传统最高神）与"玉皇大帝"（道教与民间最高神）的身份冲突，使二者成为同一神灵的不同称谓。

宋代道教学者概括为"玉清为教斗之尊，昊天为三界之尊，各居一列，各全其尊"的神学理论，明确了三清与玉皇大帝的关系：三清是"道"的化身，代表宇宙本源；玉皇大帝是"三界之尊"，负责管理宇宙万物的具体事务。

（四）永宁镇的玉皇殿

在宋代玉皇崇拜大兴的时代背景下，永宁镇也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玉皇殿。这个时期永宁县和伏州治所均在永宁镇，规模宏大的玉皇殿修建在镇南二三里的半山腰，即今玉皇殿村，玉皇殿毁于同治回乱。虽然关于永宁镇玉皇殿的具体规模史书记载不详，但可以从当地相关建筑中仍然可以窥见一斑。

甘谷县十里铺的皇天庙（又称显龙洞）始建于宋代，其核心建筑为中天玉皇殿，现存明万历三十二年玉皇像和侍者像各一身。该庙宇依山就势、凿崖而建，洞窟错落排布，殿宇栉比相连，形成独特的崖壁古建群落。玉皇殿重修于明万历年间，殿内玉皇大帝塑像庄严肃穆，侍者造像神态鲜活。

甘谷县大像山石窟中的"天爷殿"（玉皇阁），甘谷书法家王金慎题联："高阁凌霄举头苍天近，奇峰竞秀放眼白云低。"一近一低之间，玉皇殿之高峻不难想见。

甘谷县马务寺石窟中也有玉皇殿，由上窄下宽的天然石洞凿成，木造廊庑顶，窟宽3.6米、深2.6米、高3.3米，供奉玉皇大帝。

从这些周边地区的玉皇殿建筑可以推断，永宁镇作为宋代陇右地区重要的商贸重镇，其玉皇殿的规模应当相当可观，是当时玉皇信仰在边疆地区传播的重要标志。

（五）同治回乱中的毁坏

清同治年间，西北地区爆发大规模回乱。同治二年（1863年），回乱蔓延伏羌，"夏历四月，焚大像山梵宇祠庙，毁塑像"。《大像山年表》沉痛记载："清穆宗同治二年（1863年癸亥），回乱祸及陇右，夏历四月，焚大像山梵宇祠庙，毁塑像，住持河州人孟喇嘛被杀。"

同治七年（1868年），永宁镇永宁观（又名铜仙寺）"遭兵燹，寺内圣像一空，仅存无量祖师像一尊"。这场战争对甘谷地区的宗教建筑造成了毁灭性破坏，永宁镇的玉皇殿也未能幸免，毁于兵火之中。

光绪十年（1884年），寺庙开始重建，但已难复昔日盛况。今天的玉皇殿村，虽然也有玉皇殿，但是规模已经非当时可以媲美。

四、永宁镇在宋代扮演的角色

综合前述分析，永宁镇在宋代扮演了多重关键角色，体现了其作为西北边疆重镇的复杂性与重要性。

（一）军事防御的战略屏障

永宁镇地处大落门谷口，控扼南北两山通道，东距毛家坪遗址约10公里，地势险要，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周边上南河、下南河与渭河交织，形成天然防御体系。

宋代，永宁寨作为防御吐蕃与党项的前沿哨所，是北宋经略西北的军事支点。宋哲宗绍圣三年（1097年），知县汪顺主持修筑永宁城，"城周七里，高三丈五尺，池深一丈五尺"，设有四门、城楼、箭垛与瓮城，防御体系完备，被誉为"陇右之冠"。

从东汉隗嚣割据政权的战略屏障，到北宋防御西夏的前沿哨所，永宁镇始终扮演着军事要塞的角色，是古冀县的西部咽喉。

（二）茶马互市的商贸枢纽

作为北宋五大博马场之一，永宁寨是西北茶马互市的核心枢纽。"岁支银千万两购蕃马八千匹"，年易马量最高达1.5万匹以上，茶税收入占秦州茶马总量的40%。

永宁寨的商贸繁荣景象令人瞩目："烟火数千家，行旅商贾杂遝辐辏"。城内设有"市易务"与"茶马司"，专门负责边境贸易监管与马匹采购调配。以茶叶、丝绸换取吐蕃、西夏的马匹、皮毛、药材等物资，形成覆盖中原、吐蕃、西夏的国际贸易网络。

茶马互市不仅解决了北宋的战马需求，还推动了中原与西北各民族的经济文化交流，促进了民族融合。

（三）边疆治理的行政中心

崇宁三年（1104年），永宁寨升格为永宁县，隶属巩州，成为北宋西北边疆重要行政中心。行政升格反映了永宁寨在北宋边疆治理中的重要地位。

永宁县的设立，加强了北宋对陇右地区的行政管理，为推行各项边疆政策提供了组织保障。从军事寨堡到行政县治的转变，体现了北宋边疆治理体系的完善。

（四）文化交融的传播节点

永宁镇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节点，是多元文化交流传播的重要场所。宋代玉皇崇拜的兴起，也影响了这一边疆地区，永宁镇修建了规模宏大的玉皇殿，成为玉皇信仰在西北传播的重要标志。

明代名儒麻盛在此设馆授徒，培育大批人才，使永宁镇成为区域文化教育中心。永宁镇不仅是物质交流的枢纽，也是文化传播的节点。

（五）经济资源的供应基地

北宋初年，永宁镇周边的南山地区森林茂密，所出木材质地颇优。营建首都汴梁的材木大多从这里砍伐，并通过渭河水道运至京城。这一史实揭示了永宁镇在北宋国家建设中的重要作用。

除了木材供应，永宁镇还是甘谷西部农副产品集散地，粮食、丝绸、茶叶、马匹、皮毛等物资交易活跃，是甘谷与武山、陇西等地物资流通的核心枢纽。

（六）民族关系的调节纽带

通过茶马互市，永宁镇成为北宋调节与吐蕃、西夏等民族关系的重要纽带。经济贸易的稳定开展，促进了各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和平共处，为北宋边疆稳定创造了条件。

永宁镇的经验证明，经济手段是处理民族关系的有效途径，茶马互市不仅是一种贸易形式，更是一种民族政策。

结语

永宁镇从西汉落门聚到宋代茶马互市重镇，再到明清时期的文化中心，其历史变迁深刻反映了西北边疆的发展轨迹。作为宋代陇右地区的茶马互市重镇，永宁镇在军事防御、经济贸易、行政管理、文化传播、资源供应、民族关系等多个维度发挥着重要作用。

康熙五十七年的大地震使这座千年古镇瞬间覆没，3万余生灵葬身黄土，成为中华文明史上的一大悲剧。然而，永宁镇的精神在磐安镇得到了延续，"安若磐石"的信念激励着后人从灾难中坚毅重生。

今天，当我们站在永宁镇遗址上，凝视着残存的古城墙，回望那段辉煌的历史，不仅能感受到中华文明的深厚底蕴，更能体会到历史变迁的沧桑与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民众的坚韧。永宁镇的故事，是西北边疆历史的一个缩影，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发展的生动见证。

研究永宁镇的历史，不仅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也能为我们今天处理民族关系、推动边疆发展提供历史借鉴。这座埋藏在黄土下的千年古镇，依然在向我们诉说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激励着我们不断探索中华文明的奥秘。

七律·永宁怀古

题记

永宁镇，位于今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磐安镇四十铺，从西汉落门聚到宋代茶马互市重镇，承载两千年文明，终毁于康熙五十七年大地震。

渭水悠悠东逝去，朱圉山下望崔巍。

落门汉代成屏障，永宁宋城临水岿。

茶马市场西行路，烽烟战火北疆飞。

康熙地震埋金阙，磐石新安承旧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