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冬韵：马踏寒水，雪野飞鬃

曹颖

3月的乌兰布统，风还带着雪碴子的劲儿，刮在脸上微刺，却格外清醒。草原没醒，草尖还压着薄霜，冰河在阳光下“咔”一声裂开，像大地打了个悠长的呵欠。我们裹紧外套，踩着半融的雪壳子往坝上深处走——不是来寻春的，是来撞见冬与春掰手腕的刹那。马蹄还没踏响，心先热了。

骑在马背上，看浪花从蹄下盛开。

马踏清波，风过草原，人间值得。

我骑一匹白马立在浅滩边，蓝衣被风鼓得微张，指尖朝远处山脊一指，仿佛就能把整片苍穹拢进掌心。水痕未干，草色黄中透青，马儿低头啜饮，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身后两人缓步而行，不说话，只听风掠过草梢、水滑过石缝——原来冬春交睫时，草原的呼吸是静的，却比任何喧闹都更有力。

坝上有河，河中有马，马踏水花，人间值得。

过河那会儿，水刚没过马蹄，清冽刺骨。有人牵着缰绳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白马踏水而行，蹄下碎光跳荡。远处山丘低伏，树影稀疏，像水墨未干的淡痕。水花不大，却清亮；马步不疾，却笃定。这哪是赶路？分明是把时间踩慢了，让身体记得水的凉、风的韧、马背的起伏——旅行最踏实的脚印，往往留在最浅的水里。

晨光里，马蹄踏水，碎了一壶春光。

乌兰木统的风，载着马蹄与水花。

策马坝上，马蹄踏碎一汪清波。

五骑并出，水花炸开的那瞬，我下意识攥紧缰绳。白、棕、黑三匹马如离弦之箭，红袍、蓝衫、橙衣在风里翻飞，像几簇不肯熄的火苗。有人扬鞭，泥浪飞溅，马鬃逆风扬起，整片滩地都在震。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马踏寒水”，不是姿态，是体温撞上冷冽的酣畅；所谓“雪野飞鬃”，不是风景，是生命在封冻边缘，执意奔涌的证明。

蓝袍白帽的骑手俯身切水而过，深棕骏马四蹄腾空，水幕轰然升腾——那身影掠过水面的刹那，我竟恍惚看见千年前契丹人“捺钵”巡猎的余影：逐水而居，驰猎为生，不靠华章立传，只凭马蹄叩问荒原。传统不是挂在墙上的绣片，它活在扬起的鞭梢、绷紧的腰背、马耳抖动的频率里。我们举着相机追光，而他们，本身就是光。

一骑绝尘，踏浪而来，这是草原最烈的温柔。

水溅起时，才懂草原的壮阔与浪漫。

　　风掠过草原，马踏水花赴山河

马蹄溅起的是自由的模样。

晨雾未散，天光薄蓝，五匹白马列阵破水，如银箭离弦。水波揉碎云影，马身肌理在柔光里铮亮。它们不嘶鸣，却用蹄铁叩问大地；不驻足，只以速度定义自由。这不是表演，是草原对冬的宣誓——以水为纸，以蹄为墨，写一行滚烫的、凛冽的、温柔的诗。我坐在马背上，忽然不急着按快门了。有些画面，得先刻进眼睛里，再慢慢长成心里的草。

回程时风小了些，阳光斜斜铺在雪野上，亮得晃眼。马蹄印蜿蜒向远，很快被新飘的雪轻轻盖住。可我知道，那水花、那蓝袍、那裂冰的脆响、那马鬃掠过指尖的微痒……都还在。坝上的冬，从不靠繁花证明自己活着；它用寒水试马，用朔风养鬃，用最简的笔，写最烈的韵。

而我们，不过是恰好路过，被它凛冽又温柔地，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