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山（山西行系列）

义

车轮碾过黄河峡谷的风，停在李家山村口时，我忽然明白吴冠中当年为何背着画箱，在这儿一住就是几十天——不是为画，是为“慢”找一个落脚处。石板路在眼前蜿蜒，像一条被山势轻轻托起的旧绸带，两旁绿植攀着岩石生长，树影斑驳，山丘静默，几座窑顶在远处浮出轮廓，仿佛时间在这里卸下了行李，坐下来喝了一碗小米粥。

李家山村，就卧在临县黄河峡谷的臂弯里，不声不响，却把六百年的呼吸都藏进了黄土坡的褶皱中。它不是被规划出来的，是被山势“长”出来的：七十度陡坡上，窑洞一层叠一层，从山脚叠到山腰，再叠到山脊，活像一只收翅歇息的凤凰——凤头是村口的老槐，凤身是层层窑院，两翼是东西沟壑里错落的院落。你往上走，不是爬坡，是翻阅一本竖排的线装书。

石阶是这里的语言。每一块石头都带着粗粝的体温，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却从不让人绊脚。山壁是它的纸背，砖砌护栏是随手勾的批注，而远处那些依山咬合的窑顶，就是落款——不题名，只盖一方黄土印。

窑居不是“住在房子里”，是“长在山里”。砖石窑洞托着木构楼阁，石雕蹲在门墩上，木雕缠在窗棂间，砖雕在檐下低语，福禄寿喜不是贴在门上，是刻进石头的年轮里。街巷是山体的经络，窄处仅容一人侧身，宽处忽又豁然，像呼吸，有顿挫，有留白，有“疏可跑马，密不插针”的山野气韵。

村口那块旧标牌，“李家山 Li Mountain Village”，字迹微锈，边角已磨出温润的光。它不张扬，只轻轻告诉你：这里不是景点，是活法——一种把日子过成窑洞弧度、把光阴铺成石阶斜率的活法。

整座村子，是黄土高原写给生活的一封长信。它没被推倒重建，也没被镀金包装，就那样土黄着、斑驳着、炊烟袅袅着。果树在墙头结果，晾衣绳横在窑口，陶罐排在石墙上晒太阳，连风路过，都带着窑洞里刚蒸好的莜面香。

山门不高，石板路通向它时，脚步自然就慢了。红灯笼垂在门楣下，像一滴未落的夕阳。门后不是戏台，是几孔窑、一院树、一盘石磨，和一位正扫院子的老人——他抬头一笑，扫帚停在半空，仿佛你不是游客，只是走亲戚，迟到了半个世纪。

小溪不喧哗，只沿着石缝悄悄走。水清得能数清石底的纹路，溪畔石墙缝里钻出几株紫花，风一吹，就轻轻碰了碰对面窑窗上晾着的蓝布衫。这村子，连寂静都有回声。

它不争“第一”，只守“本来”。农耕的节气、晋商的余韵、窑居的智慧，都还在砖缝里、在排水沟的落差里、在老人讲古的语调里。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是黄土高坡上，一株仍在结果的老枣树。

碛口的商船早已停泊在记忆里，而李家山，成了他们卸下算盘、牵着孩子、把家安在山褶里的地方。南三公里，是喧闹的码头；北三公里，是安顿的炊烟——一个在河上奔命，一个在坡上生根。

《李氏宗谱簿》说，始祖李端在明成化年间迁来。六百多年过去，窑洞还在，石阶还在，连那棵寨子山带来的老槐，枝干也早把根扎进了李家山的骨头里。村名从“陈家湾”改作“李家山”，不是盖章，是山认了人，人也认了山。

最高处十一层窑院，被称作“黄土高坡上的布达拉宫”，可它没有金顶，只有瓦片；没有经幡，只有晾在窑沿的粗布衣裳。排水沟从山顶直落三十米，像山自己在呼吸——黄土怕水，人就教它怎么流泪，又不伤筋骨。

当年吴冠中住过的“西财主”院，如今门楣还在，木雕也还清晰。主人的后人成了碛口最熟的导游，讲起三种窑洞，手一比划：“明窑亮堂，暗窑藏风，半明半暗的，最像日子——有光，也有影。”他说话时，檐角一只麻雀正跳着啄食石缝里的草籽。

东财主院五孔石窑，西财主院七孔砖窑，窑口朝向不同，却都朝着山势最稳的那一道脊线。福禄寿喜不是画在纸上，是凿在门楣的砖缝里，是雕在窗棂的木纹中，是刻进一代代人扫院子、挑水、晒枣的日常里。

门楼不高，灰砖砌就，木雕不繁，却把“福”字刻得温厚。红灯笼垂着，对联墨色未褪，门环擦得发亮——不是为迎客，是为记得：门里门外，都是日子。

2009年它成了“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17年又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可村里人照旧在石阶上择菜，在窑口晒辣椒，在溪边捶打新染的蓝布。名号是外人给的，生活，是自己一阶一阶，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