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方向盘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双手，握着方向盘四十二年，握成了方向盘的形状。

不是夸张。你摊开看，虎口那儿比常人宽一截，是长年累月握着、被磨出来的。十点二十的位置——老司机都懂，这是最标准的握法，打轮不慌，回轮有数。四十二年，这个姿势没变过。

我开过的车，能排成一排从单位门口到城外。最早是解放牌大卡车，绿皮，方向盘比脸盆还大，打轮得抡圆了胳膊。后来换过苏联拉达、北京吉普、桑塔纳、奥迪。方向盘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可我这双手，始终攥着十点二十那个位置。

头一回单独出车，是1981年春天。拉着一车人去乡下调研。领导坐副驾，一上车就说，小李，稳着点开。我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攥湿了。到了地方，下车才发现腿软。领导拍拍我肩膀说，开得不错。就这四个字，我高兴了三天。

后来就不紧张了。开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条路啥时候该拐。县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坑，每一棵树，都长在我脑子里。有一回夜里送急诊，黑灯瞎火的，没路灯，就靠车灯照那一点亮。我开着车，脑子里自动蹦出来哪段路有坑，哪段路窄得会车得慢，哪段路过了雨季容易塌方。不是记性好，是开了太多年，路长进骨头里了。

也拉过不少领导。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再也见不着了。有一年送一个老领导去省城，他退休了，回老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地方时他忽然说，小李，这些年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应该的。他说你不知道，有些路，只能交给信得过的人开。

那话我记到现在。

其实不只是拉领导。拉过下乡扶贫的干部，拉着他们跑了三个月，把全县最穷的村都跑遍了。拉过救灾物资，九八年发大水，连夜往堤上送沙袋，路上水漫过轮胎，方向盘抖得厉害，硬着头皮开过去。拉过老同志去看病，有一回一个老科长急性心梗，我开着车连闯三个红灯，到了医院把他背进去，后来救过来了。他儿子后来给我送烟，我不收，他说李师傅，你救了我爸的命。

我说不是我救的，是车跑得快。

车也送走过很多人。调走的，退休的，高升的，调回来又调走的。每年都有新面孔上车，每年都有老面孔下车。我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上车时的拘谨，看他们坐久了之后的放松，看他们下车时回头的那个眼神。有一个老领导，调走那天，下车后站在车窗外，冲我摆摆手，说，李师傅，保重。我点点头。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去年我退休。最后一次出车，是送一个年轻同志去挂职。一路上没说话，到地方他下车，我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开。

回单位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空车。方向盘在手里，可突然觉得它空了。开了四十二年，第一次觉得空。

交车那天，我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车子熄了火，方向盘安安静静搁在那儿，十点二十的位置，磨得锃亮。我把手放上去，握了握。

那个姿势，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如今走在街上，看见车的方向盘，手就不由自主抬起来，比划一下。老伴说，你魔怔了？我说不是，是手还记得。

手还记得那些路，那些年，那些在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