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塔”

一代虞夫

<p class="ql-block">新春佳节,我们一家子去了趟杭州,一路游览了不少风景名胜,但回来之后最让我难忘的,也最难以释怀的却是两座“塔”,一座是雷峰塔,那塔,就那样立在西子湖畔,夕照山上,远远望着,八面八角的模样,金黄的顶子在日光下闪闪的,像是新漆过的,其实这已不是从前的塔了,从前的雷峰塔,我听说,在我祖父的祖父那辈儿就塌掉了,现在这一座是后来的人,用钢筋水泥,照着从前的样子,重新垒起来的。塔里还装了电梯,亮晃晃的,一忽儿就把人送到顶上,站在塔上望去,西湖就在脚下,小小的,像个盆景,苏堤、白堤,便是盆景里两条细细的绿痕,这景象不能说不好,只是太整齐、太干净,反倒让人觉得不真切了。</p><p class="ql-block">我的心里,却还惦记那座倒掉的塔,那座塔是斜的、颓的,身上长满了野草和树木,像一位披着蓑衣的沉默老人,它底下压着的是一个叫“白娘子”的女人,这个故事,小时候听我祖母讲过,说一个修炼千年的蛇妖,为了凡间的药店伙计,甘愿舍弃道行,相夫教子,过寻常人的日子,可那和尚法海不答应,他拿着一只金钵。要把这“妖孽”收服,最后,女人就被镇压在这冰冷的砖石之下,永世不得翻身。</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只觉得那法海可恶,活活拆散人家夫妻,年岁渐长,再想起这个故事,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那女人求的不过是些最平常人间烟火,一个丈夫、一个孩子、一个家,可某些人眼里,这寻常的念想竟成了一种罪过,那塔压着的究竟是妖,还是一个不肯安分的、想要自己作主的魂灵呢?薄薄的、轻轻的,却像一片羽毛,总是在心底里飘着拂不去。</p> <p class="ql-block">从塔上下来,儿女们又领着我们去那运河,车子开出城,景子便渐渐换了,高楼少了些,天地自然也就阔了,等到了河边,我才算真正透出一口气来,河边已是被人们用石头垒起笔直的墙壁,上面砌了房子,大多数是供人们游玩休息的场所,40多平米包一天收费5千多,我们开销不起,花了80元钱买了点茶水、坚果坐了两个多小时,河里的水是浑黄的不像西湖那样绿莹莹的,但它有一种沉甸甸的份量,不急不慢地、稳稳地向着北方流去,岸边停着一些驳船,铁壳的,也有些旧了,锈迹斑斑,静静地浮在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柴油味。</p><p class="ql-block">我站在窗口看了许久,这条河是我父辈的父辈,甚至更早的祖先那代人挖掘的,我仿佛看到,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这些铁壳船,没有轰轰响的机器,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的人群,他们穿着破旧的短褐,肩上压着粗砺的扁担,扁担两头是沉沉的泥兜,里面装满了泥土和石块,他们的脊背,被日头晒得黝黑,脚下踩的是初开的冻土或是盛夏的烂泥,他们没有人记得谁是谁,没有故事,更没有戏文来唱他们,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硬是在这大地上,开凿一条奔腾不息的血脉。一千多年了,它还在这里,养活着两岸的人,运送着四方的货。那雷峰塔下的女人,是被迫沉默的,他的苦,是戏文里的苦,有人替她哭,替她恨。而开凿这运河的人,是自愿沉默的,或者说,他们的苦,是那种连戏文也唱不尽,像是沉在河底的黑泥里,没人看得见,也没人能说得清。</p> <p class="ql-block">上述讲的说到底,一个讲的是神话,虚无缥缈却让人心里堵得慌。一个是历史,讲的是千年的劳作在大地上的痕迹。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喝的水、河里行的船、过的安稳日子,其实都是那一辈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担子一担子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儿女们问我,杭州好不好玩?我说挺好的,他们又问,印象最深的是什么?我愣了一下,没有马上答上来,雷峰塔的神话固然动人,可那毕竟是戏文里的叹息,真正在我心里生了根的反倒是那条沉默的运河和筑起它的那些无名的脊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