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万年逍遥风</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11326918</p><p class="ql-block">图 文:万年逍遥风</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每年腊月初五煮“五豆”的时候,母亲总让我到邻居二婶家讨几个皂角,砸开紫色的厚皮,取出圆滚滚的核洗净,与其它豆类一起煮。熟透的皂角核膨大了许多,比豆子筋道多了,是我们小时候最难得的美食。</p><p class="ql-block">二婶家的皂角树足有水桶粗,枝繁叶茂,却偏偏长在院畔的土崖下,虬龙似的枝干从低洼处奋力探出,树冠比院子高出3米多。土崖陡峭,近二十米深,崖下沟壑杂草丛生,人迹罕至。八爷常说,有碗口粗的蛇盘踞其中。皂角树大半个树冠都悬在深沟之上,累累果实,便成了巨蛇的“禁脔”。我们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小子,曾朝沟里扔了无数石块,回应我们的,却只有沟底死一般的寂静。八爷见我们没完没了的逞能,虎着脸说:“蛇早已成精了,你们再胡闹,蛇精一生气,把你们的牛牛都咬了,看你们咋办?”牛牛自然不能被蛇精咬去,我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遍布草丛里的皂角咽口水。</p><p class="ql-block">每到皂角成熟时,二婶总把一把一把的皂角分送给邻居,那时候肥皂、洗衣粉可是稀罕物,母亲把那些皂角看得很紧,只有在洗我们过年穿的新衣服时才舍得用一两个。</p><p class="ql-block">好像从记事起,我就经常缠着好脾气的二叔,让他给我种皂角树。二叔被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找出不知什么时候积攒下的十几颗种子,精心种在我家的菜地里。一连几年,一无所获,二叔实在无奈,只好在距大树十几米的地方,将一条大拇指粗的树根斩断,希望能长出一棵皂角树,还是一无所获。实在无奈,我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依旧年年帮二叔打皂角,然后理直气壮地把二婶分好的那最大的一堆皂角带回家。</p> <p class="ql-block">我家南边那棵酸枣树,比热水瓶还粗。周围是它大小不一的“子子孙孙”,长长的棘刺如卫士般,将这位“老祖宗”围得严严实实。贪吃的牛羊只好在周围转悠,拿那些不起眼的小酸枣树解馋。</p><p class="ql-block">不知什么时候,酸枣树丛中,长出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羽状的叶子,坚挺的枝条,在酸枣树的荫庇下,一年一个样,蹿得飞快。问父亲,他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问八爷,他老人家故作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p><p class="ql-block">一晃五六年过去,酸枣树似乎没怎么长高,那棵无名小树却已蹿得比它还高许多——竟是一棵任谁都能认出的皂角树。</p><p class="ql-block">我这才明白,父亲和八爷不是没认出来,只是故意不告诉我。多年后,八爷才无意中揭开谜底:“让你知道了,不就等于全村都知道了?你的皂角树,说不定哪天就不翼而飞,还能长到现在?”</p><p class="ql-block">想一想也是。偌大个村子,就只有二婶家那一棵,整个原上都寥寥无几。皂角是农家不可多得的洗衣佳品,眼红的人——用现在的通行语说,那可“海了去了”。</p><p class="ql-block">也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树神,他老人家竟送给我这么贵重的礼物。连二叔都疑惑不已:“这皂角树,怎么说长就长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皂角树一年年长大,红褐色的圆柱状棘刺,比酸枣刺粗硬得多,威风凛凛。小时候不知被它扎了多少回,却总改不了想掰一支下来的念头。结果每次都在烦人的小酸枣干扰下无功而返。奇怪的是,它丝毫没有结皂角的迹象。二叔说我心不诚,八爷说我心太急。</p><p class="ql-block">后来,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肥皂、洗衣粉、洗衣液相继走进千家万户,再也没人用皂角洗衣服了。二婶家只需随便捡一些,就够半个村的人煮“五豆”。一年四季,那棵老皂角树上都挂着或多或少的、紫黑色的牛角似的皂荚。至于我家这棵结不结皂角,自然就没人放在心上,最多看见时感慨几句罢了。</p><p class="ql-block">工作、搬家……皂角树离我越来越远,慢慢淡出了视野。</p><p class="ql-block">前几年,皂角甚至皂角刺居然成了收购的热门。村子里时不时爆出“收皂角,收皂角刺——”的吆喝声。据说皂角是造洗发水的原料,皂角刺能入药。我的心很坦然:大不了掰几个皂角刺,对我那宝贝也无伤大雅。况且有那么多酸枣树护卫着。可终究还是不放心,去年暑假,便回老庄基“巡视”。</p><p class="ql-block">皂角树依然威风凛凛地站在原地,已长到七八米高,半搂粗细,把酸枣树这位“老前辈”歇(家乡方言,遮蔽的意思)得又细又矮,更不用说它的“子子孙孙”了。问乡亲,都说它从未挂果。望望沟对面二婶家那已显老态、却仍年年果实累累的皂角树,我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个“冒牌货”。</p><p class="ql-block">许是感到委屈,去年,它竟示威似的在枝枝丫丫上挂满了皂角。成熟时,紫黑色的皂荚密密麻麻,个头比二婶家的大得多。八爷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辈子,我还是把你等上了。”</p><p class="ql-block">收皂角的小贩围着树转了好几圈,眼神像盯着猎物的狼,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而我始终只听清一个意思:明年的皂角,千万别卖给别人。</p><p class="ql-block">他再三叮嘱,终于驱车离去。</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两棵皂角树,一老一少,一沟之隔。它们各自的树冠,在金色的余晖里渐渐模糊了边界,仿佛在无声交谈。风起时,满树的皂角如风铃摇曳,诉说着只有这片黄土高坡才能听懂的故事。</p><p class="ql-block">而我,曾是这故事里最心急的那个少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