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3.孤独年</b></p><p class="ql-block"> 而如今,不说过节没什么意思,连过年似乎都毫无兴致了。</p><p class="ql-block"> 除夕,就在大家看春晚、惊叹人形机器人炫技于春晚舞台之时,我却独自一人徜徉在深圳湾公园里。</p><p class="ql-block"> 这是群处喧闹过后的一份清幽,是卸下繁忙之后心甘情愿营垒的一方孤岛。海风不吹,海鸟不飞。近处宽阔的滨河大道上偶尔有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声音穿过树林,撞在树干上,从叶缝中掉下来,那是赶年夜饭匆忙的脚步,那是迎接新年疲惫而又激动的心情。林子里灯光比平时更安静,静静地照在每一片孤独的树叶上,那背光处的叶片,虽然黑着脸但并不悲观地欣赏着别人的风景。小道像一条轻轻舞动的丝带,一个接一个的脚步往前压过去,它似乎被踩疼了,不断地扭着尾。一个又一个的脚步,又仿佛是一只只翻飞的虫子,小道倒成了一条贪吃蛇,张开嘴,吞食着每一个虫子。看得见,小蛇吞咽时身子扭动的样子;听得见,呱嗒呱嗒,是小蛇咂嘴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边走边思考,或哼一首歌,或吹几声口哨,或双手击掌前行,或播放手机音乐。不是为了壮胆,而是想让自己的思考有声响,不想让自己孤独的样子吓着夜行者,更不想让有家不归者与无家可归者形成大反差。 </p> 孤独的人不止一个。<br> 西风掠过,梧桐飒飒作响。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进羑里囚室的一扇窗户。树叶跌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了七年之久的囹圄。<br> 周文王姬昌捡起树叶,捏住叶柄,仔细审读那些清晰的叶脉,再比对画满囚室墙壁与地面的六十四卦,他要寻找出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以验证观物取象的准确性。梧桐树叶脉呈放射状分布,依主脉自叶柄次第延伸开来,由主到次,由粗到细,由疏到密,逐级分支,从而形成复杂的网状结构。这竟然是六十四卦生成的底层逻辑!将代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基本自然现象的八种卦象“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两两重叠而有六十四卦,每个卦象都包含上下两个单卦,如同叶脉的主干与分支,如同裁取叶脉的某一段。其次,叶脉的粗细、走向可类比卦象中的阴阳爻;用“一叶知秋”的全息思想开启了六十四卦符号系统的构建,以简约符号演绎宇宙万物变化;叶脉的疏密随季节变化而变化,赋予了卦象的动态。<br>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囚禁生活,周文王已在羑里七个子月了——周朝以子月(今农历十一月)初一为岁首。在商纣王强权和利诱下,周文王从意气风发的西伯侯变成了白发苍苍的囚徒;商纣王给周文王以孤独,周文王却在孤独里点燃中华文明之火。<br> 在临近鲁国的那条山谷,那条离故园不远的山谷。孔子拄着拐杖,近晀近在咫尺的鲁国,回望十四年里周游列国的辛酸、落魄与孤独。一阵风吹来,吹乱了他满头黑白交杂的头发。虽然一脸沧桑,但他眼睛里还有着光。那种光,积蓄了他一辈子的力量;那种光,在炽热的阳光下也许微不足道,但在黑暗的长夜里,它却是那么明亮,以至于照亮了千秋万代,仍然那么光芒四射、光亮如炬。<br> 孔夫子迈开小步,身子随着蹒跚的脚步往前移了移。拐杖是岁月馈赠他的礼物,是长路给他的支点,是人生给他的指点。<br>身随足动,眼随杖点。突然,孔夫子在拐杖所到之处,发现了一株兰草,叶片油亮油亮的,静静地长在道旁。孔夫子再次停下脚步,慢慢地将身子探下去。兰花盛开,散发出幽幽的兰花香,没有杂味,既无奢靡之气,也无低劣之俗,是很正、很端庄的那种气味,让人很快就联想到君子之德、雅士之风。<br> “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譬犹贤者不逢时,与鄙夫为伦也。”(东汉蔡邕《琴操·猗兰操》)孔夫子无比爱怜地抚弄着那株兰草,心里猛然间找到了一个答案——一个藏匿心底多年的问题迎刃而解了:自己虽有治国之才、平天下之抱负,可是时运不济、生不逢时又有何用?这不是自己的不幸,而是这个时代的不幸!然而,作为一个君子,一位仁人志士,他不因为时运不济而放弃自己的修为、不因为流离于荒郊野岭而妄自菲薄、自暴自弃,就好比这株兰草,纵然栖落山谷,与野草为伍,但依然独茂、芳香如故!<br> 十四年弹指一挥间,叶落归根,孔子在归国途中的山谷里,看兰草独茂,想颠沛流离生活,叹君子之德自带光芒,作琴曲《幽兰操》为千古绝唱。“源静则流清,本固则丰茂;内修则外理,形端则影直。”(《魏子》)慎独是一种自律,慎独是一种聪明,慎独是一种修养,慎独是一种情操。<br> 黄州定慧院。一钩残月,天高月小。清冷的月华像一层朦胧的薄纱,裹着禅院里一个孤独的身影。<br> 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的某一天,北宋御史府内,高大的柏树上栖满了乌鸦。一声吆喝,惊飞的乌鸦形成了黑色的鸟浪,笼罩了苏轼的后半生;乌鸦凄厉的叫声,震颤了东坡此后的诗笺。<br> 因为乌台诗案,苏轼被贬黄州,从此开启了他贬谪地越来越偏、薪俸越来越低的后半生。在黄州,苏轼东坡开荒,雪堂筑屋,虽然自我安慰,但仍然难掩凄瑟的心境:“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这是一阕孤独的表白,残月梧桐,滴漏已尽,一只受伤的飞鸿,一声哀鸣,无尽惊恐,那留在长空里的一道飞影,是岁月拉开的伤口。<br>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定风波》)江海烟雨,人间凄风,处之泰然。<br>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64岁的苏轼从海南赦免北归,发自虔州,经南昌、当涂、金陵,抵真州,达润州时见到李公麟为之绘制的东坡画像,沉吟良久而留下这首绝笔《自题金山画像》,于无奈之中对一贬再贬的几十年官宦生涯表达了无尽的感慨。<br> 从凄绝中升起无畏,在无畏里酿造豁达,这应该是苏轼平生功业的一部分。<br> 他们是孤独的。周文王在孤独中演绎《周易》,孔子在孤独中依然如幽兰独茂冈坡,苏轼在孤独中闯进豁达的天地。<br> <h5> <i><font color="#9b9b9b">(图片由AI生成)</font></i></h5> 还有人在证明他们的孤独。<br> 1900年的柏林,普朗克实验室的灯光融化了如墨的冬夜。马克斯·普朗克独自一人坐在实验室里,他盯着黑体辐射曲线出神,深感量子能量E与频率v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而又超乎这种关系。超乎的部分来自哪里呢?普朗克茫然无计,便用h作为“权宜之计”,代表普朗克常数,写下了那道著名的公式:E=hv。就在马克斯·普朗克提笔写下“h”的那一刻起,量子力学诞生了,“h”就像一把螺丝刀,撬开了人类对物质世界认知的窗户,窗户里的灯光悄无声息地渗出来,在漫漫长夜里挤开了一道缝。<br> 二十七年之后,布鲁塞尔索尔维会议室里,一场关于经典物理学的确定性的著名论战正在唇枪舌剑中展开。虽为论战,却无不显露彼此孤独的心灵。爱因斯坦攥着烟斗,盯着眼前外星人一样的玻尔,大声反问:“什么?只有当你看着月亮时,月亮才真实存在?”在爱因斯坦看来,世界具有确定性,如同一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或机械元件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每一次转动都有各自恒定的规律。玻尔却坚持不确定性原理,认为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就好比“上帝在掷骰子”。<br> “上帝不会掷骰子!”三年后,爱因斯坦用“光箱实验”对玻尔发起了致命一击。玻尔却引用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来了一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绝地反击,还用“手套比喻”量子叠加态,为“量子纠缠”赢得了重要的一分:将一只手套送到月球,另一只留在地球,在未观测前无法确定是左手还是右手。只有当你测量的那一刻,它才会坍缩成一个确定的结果。<br> 此刻的爱因斯坦就好比一位孤独的守夜人,眼看着量子力学的洪水正慢慢吞噬着经典物理学的孤岛。1935年,在普林斯顿的书房里,爱因斯坦与波多尔斯基、罗森一起,正在讨论那篇著名的“爱波罗佯谬”论文。他们提出了一个看似荒谬的假设:假设有一对纠缠的粒子,把它们分开到宇宙的两端,当你测量其中一个粒子的自旋时,另一个粒子的自旋会瞬间确定,哪怕它们相隔亿万光年。这在爱因斯坦看来,是“幽灵般的超距作用”,违背了光速不可超越的相对论。<br>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埃尔温·薛定谔“拎着”一只“薛定谔的猫”来了:将一只猫、一瓶毒药和一个放射源放置于一个密封的盒子里。当放射源发生作用时击破毒药瓶,毒药溢出而将猫毒死。那么问题来了:当人们打开盒子时,所见之猫是死是活呢?站在哥本哈根学派的角度来看,薛定谔通过猫的“生死叠加”,凸显了量子力学原理在宏观世界的荒诞性,暗示叠加态可能仅适用于微观粒子,而非宏观物体。尽管“薛定谔的猫”是思想实验,却推动了量子力学的讨论,并为之奠定了哲学基础,与“爱波罗佯谬”一样,挑战了哥本哈根学派的观点,完善了量子力学的诠释体系。<br> 1964年,有个人坐在贝尔法斯特自家的书桌前,窗外是波光粼粼的爱尔兰海。海风吹来爱因斯坦与玻尔关于量子力学在哲学层面的论争,他突然灵光乍现:用一个简单的数学公式来验证这场论争!只见他展纸提笔,写下了那个后来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不等式——贝尔不等式,将长达几十年的论争转化为可量化验证的科学命题,为量子纠缠实验验证制定了清晰的规则。这个人就是那位在孤独中思考的学者:约翰·贝尔。<br> 1972年的某天,站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后山的伯克利山顶,旧金山湾区的风光尽收眼底。爱因斯坦的铁杆粉丝约翰·克劳泽却无心看风景,他要借用贝尔不等式实验,用实验数据为爱因斯坦站台。克劳泽站在实验台前,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白大褂。而峰回路转的实验让他忘了周围的一切。克劳泽搭建了一个复杂的实验装置,用钙原子产生纠缠光子,测量偏振方向来验证贝尔不等式,其目的就是要攻讦量子力学。可是实验结果打脸了:贝尔不等式被意外地打破,而且幅度超出量子力学预测!“我输了!量子力学是对的!”约翰·克劳泽十分懊恼又无比兴奋地宣布。<br> 2016年,安东·蔡林格带着他的团队,来到了加纳利群岛,用两台巨型望远镜瞄向宇宙,他们要用事实来堵住“宇宙阴谋论”的漏洞——宇宙从138亿年前大爆炸那刻起,所有的一切就像钟表一样做了精准设定。一台望远镜对准一颗距地球78亿光年的类星体,另一台望远镜对准另一颗距地球122亿光年的类星体,以其发出的光子偏振方向作为实验测量方向的随机控制信号。其逻辑依据是:类星体光子的偏振方向在120亿年前已确定,远早于地球实验装置的建立,确保测量参数的选择与纠缠粒子的产生无因果关联,从根本上否定“预先设定”的可能性。也就是说,如果“宇宙阴谋论”成立,那必须在几十亿年前或地球诞生前就得策划协调好两颗类星体,使其星光配合今天望远镜摆放的方位。事实胜于雄辩,实验结果是贝尔不等式再次被打破,且排除了“宇宙阴谋论”漏洞,证明量子力学的非定域性不依赖于局域隐变量,形成了逻辑闭环:通过宇宙尺度的随机参数控制,实验结果直接支持量子力学的完备性,否定了爱因斯坦对“定域实在性”的坚持 。不知道安东·蔡林格在宣布实验结果的那一刻,有没有与约翰·克劳泽有过对话。如果有,我想他们的台词应该是这样的:“约翰·克劳泽,我们赢了!”“是的,我们赢了!”<br> 一个看似荒谬的命题,一群孤独而又执拗的科学怪人,展开了一场关于量子纠缠的论争,历经一个多世纪,建立了一门新兴的学科,为人类洞开了认知物质世界的大门。我们仿佛只看见诺贝尔奖的荣耀,却很少关注正反两派每一个角色的孤独。在他们身上,我们清晰地看到:论战,是智慧的较量,是对科学的膜拜,也是高分贝的孤独。<br> 夜色阑珊,深圳湾公园的除夕竟然是如此的阒寂无人。今天的自己,经历过不少,也拥有过一些,却把年过成了孤独,又在孤独中联想到了这么多的贤达并同日而语,似乎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但我们每个人都会长大,都有被职场遗忘、被社会遗忘、被家庭遗忘的那一天,最后孤独终老。而学会孤独、享受孤独、创造孤独是另一种过年方式,也是人生另一境界的打开方式。<br> 孤独里,有忧伤,还有璀璨。孤独,是生命静悄悄的怒放。<br> <font color="#9b9b9b"> <i>(2026.2.23)</i></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