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l><li>灼烧过的皮肤慢慢结痂,新皮肤迫不及待的占领领地。于是皮肤的表层呈现一条条扭曲的裂痕。干瘪的、灰褐色的老皮被横七竖八的隐隐透着新皮的嫩肤色割裂着。我斜着眼快速的扫了一眼,虽然只是模糊的一瞥而过,还是被这惨不忍睹的“半壁江山”给恶心到了。距离上一次打开扣子已过去了三天。是的,我抗拒看这丑陋的伤口。说伤口并不合适,应该说是半个胸壁吧。但是,人总是有某种强迫症吧。当真正打开衣服了,也没有想象中抗拒。先扫了一眼,然后又漫无目的的看了一下镜子,最后定焦在右侧胸壁上。有些褐色的老皮已迫不及待的要离开了,悬着一丝皮肤因子,坠在那,一看就是很好抠的样子左手开始不自觉的去尝试抠一块老皮,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边抠着皮,自己的口水不自觉的往上涌。生理性的恶心不自觉的闪现出来。虽然抠出来的每一块老皮只有几毫米的大小,也没有分离感的痛楚,但是我的动作还是非常的轻柔而谨慎。当一块块死皮被我轻轻的放在纸巾上,突然上涌的酸楚瞬间袭满整个心涧。过去半年那些渐渐被遗忘的痛苦又被捡拾了起来。人呀,真的是最无情的动物,才过去了半年,那一帧帧、一幕幕、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仿佛已如隔世。人真的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如果不是这堆死皮,如果不是那刚长出来还不服帖的短发,如果不是那还有些僵硬的右臂,我都恍惚自己是否经历过那段岁月。</li></ul> 忘记是好事吧。人不能背着枷锁过日子。但是,保留一定的痛感,也是一种警醒。是对过去生活方式的一种反思,也是对未来日子的一种纠偏。<br>半年多的时光,带着伤痛,带着绝望,带着迷茫还有各种无力感裹挟前行。负重累累的人生,我无法轻车简从,没有喜悦,没有秩序,我只是被时间带到了这新的日子。我的脚步那么沉重、我的情绪那么混乱、我的天空里没有对未来的任何期许。不管我有多么的不愿意,但是,时间带我来到了每一个下一秒。<br>是的,不管你多么不愿意去面对每一次疼痛或者改变,但是,时间会把你带到疼痛面前,带到手术面前,带到恐惧面前……当我自己提炼出这句金句之后,我竟然释怀了。是的,不管害怕也好,不害怕也好,该来的都会来,该过去的也会过去。既然是这样,那就交给时间吧。这样失控的人生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吗?<br>记个流水账吧,反思也好,复盘也好,记录也好。 2024年底开始接触了一点点中医知识。有时候可能是缘份使然吧。我也不后悔自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只是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为自己以后的思维方式提供更多种可能,人有时候会被自己狭隘的认知给局限住的。没有翻过车的人生往往都很自大。我自认为学习能力是比较强的,于是照葫芦画瓢,根据自己的一些症状给自己开了一些药,喝了有一些时间。身体总是有这个或者那个症状,一直没有断过。没有想过去找一个专业的医生诊断是因为都不是大毛病,另外一个觉得自己这么年轻不可能得什么大病。2025年过完春节,有一次洗澡,发现右侧胸部上有一个小硬块,现在回忆起来应该是有两三毫米那么大。这不是正符合我听过的课程知识吗?温经汤和艾灸给自己安排上了。我内心很笃定这个小硬块很块就会消了。书上不是都说了吗,还有那么多案例。我当时压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现在想来,只能说是无知吧。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篇关于乳腺癌的文章或者报道,唯一听过一个朋友讲,也是几句话带过。可能,内心深处还是觉得这种病离自己很远。现在想来只能为自己的无知买单。家里有女生,有孩子的一定要让她从小知道这些健康知识。这一方面,我承认,我是欠缺了。<br>从过完年到五月一号,我就自己在家里瞎用药,唯一参考标准就是我自己所积累的一些碎片化知识。(大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医生来处理)小硬块在我用完一次久寒汤和桂枝茯苓丸之后直接变肿、变红、后面彩超知道,又多发了一个。即使到这个时候,我还是不知道我已经是癌了。中间又到别的城市上课了几天,右乳又红又肿又痛,但是,我竟然没有说出来。(社恐人群,总是不爱那么表达)回来之后,因为疼痛去找了一个中医,还找了针灸医生……现在想来,我就是不想去医院,不愿意去排队,也知道可能要做手术之类的。(但是,当时我不知道还会转移之类的,我以为只要把肿瘤割掉就行,无知呀)后面是这个中医朋友让我去大医院做彩超,在此我要感谢她,如果不是她,我不知道后面的走向是什么。<br>面诊的医生,看了一眼我的右乳,直接说只能全切。(等等,全切是什么意思,就是乳头乳晕都不能留,全部切掉。)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得了乳腺癌有可能要遭遇的结果。我自认对于外貌是没有太大的焦虑,但是,女人要切掉乳房这个事情我怎么可能接受得了。当我还在喃喃自语的说着,不可能吧,不是吧,怎么可能接受,主治医生并没有太多言语。这样的情况,他们见得实在太多了了。他说,赶紧决定吧,你这不能再拖了云云。云里雾里,我就来到了住院部。乳腺科的人超级多,医生工作特别忙,我拿着医生的条子找住院部的医生。医生噔噔蹬蹬开出了三四个检查单,然后就是各种预约检查,前后应该是花了三天时间检查。医院里的人真多呀,各种预约都要排队。我行尸走肉般的去这里、到那里,内心还是想着全切那件可怕的事。<br>一切开始变得无序、一切开始变得乱烘烘、一切都是未知。生活开始变得混乱。我以为忍个十天半个月就行了,也从网上查了一些信息,以为自己有可能是那个幸运儿。我压根不知道,乳腺癌的治疗竟然要持续半年之久,也第一次知道那些遥远的字眼将要用在自己的身上。比如说“化疗”“放疗”“光头”“假体”……一场跟前半生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日子在前面等着你。<br>因为对未来的未知,所以意识上开始感觉一切的不可控。 每一次检查,内心总存着一丝侥幸。比如说谁谁一检查,就不用化疗啦,谁谁一检查,手术也不用全切啦……看着这一个个案例,内心萌生了些许希望。但是,现实就是一把锤子,把你萌生的希望一个个摧毁,然后砸进黄土里。检查完之后,我以为就可以手术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长痛不如短痛,挨上一刀,然后再用未来的日子慢慢舔自己的伤口也罢。但是我不知道的是,检查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被医生告知,我要接受六次新辅助化疗。从检查到埋港,我的精神意志已经被摧毁了,这家老医院的条件非常差,厕所臭到没法呼吸,一屋子四个床,所有人的手机声音都是外放的。不管是病人本身还是家属。真的是双重折磨。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强烈希望有一条法律条文是用来约束公共场合电子产品的外放声音,违者罚巨款。躺在医院的第一个晚上失眠,第二个晚上吃安眠药。第三个晚上勉强睡一会儿,忘了住几个晚上,挂了化疗药说可以出院了。这对我来说,太惊喜了,我当时以为从此要住在那个可怕的医院里了。<br>然而没想到出院之后才是恶梦的开始。回家后后半夜开始拉稀,第二天伴随肚子绞痛,痔疮流血,最后以一个小时拉一次的频率拉了两天半,中间两天在急诊输水但是没有用。虽然人在医院里,但是发现没有一个医生可以帮我,开的药也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那种无力感,任何语言都没办法表达。后面找了曼曼,她帮我介绍了一个中医,最后在喝了一天中药之后缓解了。第一次化疗药效可能被我拉掉了一大半,所以没有其他更多的副作用。但是前面十天都是身不离床,整个嘴巴失去味觉,吃什么都不舒服,个中滋味难以言表。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躺在床上,除了胡思乱想,其他什么也做不了。亲近一点的人问我怕不怕,也许是怕我会胡思乱想觉得自己会死掉啥的。说实话,内心没有一点恐惧,也没有更具象的想法,只是被现实的生理疼痛折磨得毫无生气。但是由“死亡”这两个字由此想开来,我在想我是否该写个遗嘱啥的。但是,只是想到“遗嘱”两个字自己就又繃不住,大哭了起来。我的一生,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我还有那么多的想法,还没有去尝试呢,孩子还没有长大,老妈也快八十了,我还没有回去跟她好好住上一段时间呢?又想起前几年刚走的老爸,于是整天情绪失控般的哭泣。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劝解应该都是没用的。是的,那些轻飘飘的语言于我何用呀。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哭泣,还有一口气在怨恨,还有一口气在后悔,那么说明一切都还没有停止,一切都还得是乱糟糟的过活着。大概在十天之后头发慢慢掉光,光头在其他疼痛面前不值一提。去理发的时候,理发师有点尴尬,我倒无所谓。去医院拆输液港的线,也接收了陌生医生的善意。这是我第一次直观觉得,哦,原来别人眼中的癌症患者是弱弱的、是需要好安慰的。(我的内心应该是在想,其实现在我并没有那么弱)<br><br> 因为第一次化疗的折磨,看着第二次化疗日子的临近,内心充满了恐惧。如果说第一次化疗是因为未经历,糊里糊涂就完成了。那第二次,因为知道了那种痛苦,内心是一万个抗拒的。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想抓住一个稻草吧。这个时候可想有一个朋友能一起来分担我的恐惧。我也试想过,是不是可以找一个人来诉说。但是,似乎都不合适。种种痛苦、种种情绪、种种怨恨……只能自己消化、自己煎熬、自己和解。说真的难受也罢,借着药劲发泄情绪也罢,短短十几天把前半生的眼泪都补上了。一个从不轻意流泪的人,躺在床上嚎啕大哭,也许哭出声确实可以缓解那种无法言由的不适感吧。<br>时间在第二次化疗,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化疗中溜走。长长短短的时光让我学会了沉默。各种毒药轮翻攻击身体的各个机能。因为药物的作用头痛欲裂,心脏收缩,骨头疼痛……所谓的久病床前人人都怕,长时间的拖累,身边的人也是极度疲惫。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一下人的意志。第一次触碰谷底的时候,我们从精神层面出发给自己做了各种各样的预设,也给自己假设了很多可能。在内心深处为自己偶尔有可能的矫情留了一点小空间。然而现实就是一把刀子。你不够痛,你还高高在上,你还淡然处之,你还没有哀嚎,那就再给你一刀子,再给你一刀子……直到你没有了假设、没有了希望、没有了发声;只有沉默、只有隐寂、只有麻木直面于赤裸裸的艰苦与疼痛之中。然而,只要在谷底有了一丝丝喘息的机会,或有一丝丝新鲜空气经过后,内心深处的欲念又开始萌生,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假设,新一轮的期望……或者,刀也累了,人也倦了,世事又祥和平静的摊展在众人的面前。<br>于是,又一个熟悉或者陌生的人见你带着微笑或者冷漠在世道上行走。仿佛还是从前一样。只有你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像歌词里写着:“赠我一场病 又慢慢痊愈摇风铃 赠我一场空 又渐渐填满真感情”<br>六次化疗简称六层地狱,度满了就可以手术了。经过三四个月的度劫。意志和情绪已接近麻木吧。所以说能手术了,倒没有太多的心理作用。说说其中的一点小插曲。从一开始就知道要全切了,所以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了。手术前四天,主刀竟然问我要不要保,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欣喜。因为所有的检查数据并不是那么理想。我也知道那个主刀只是在其他患者面前显摆。(在这里我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但是,很明显,因为他的这些话,让我心思又动了)。虽然内心不愿意接受全切,事实又不得不全切。现在主刀又要帮我保乳,那么是不是说,我也有偏向于保乳的优势。两天两夜,心头压着一块大石头不能释怀。知道事实肯定不能保,但是,我又不能允许别人说全切。我不跟任何人对话,也拒绝别人跟我说话。夜里我在小区里一圈圈地走着,就这样麻木的绕着圈,让这浓浓的夜色慢慢去消融心中的块垒吧! 手术前一晚,两个助理医生全部劝我全切,一个说可以重建,主刀说如果想保也可以强保,一夜无眠,方案也没定,最后在哥哥及哥哥医生朋友的开解下终于下定决心重建。没有决定重建的方案是因为怕放疗对假体会有影响。因为没有一个数据能说明没有影响,一切未知只能去赌。<br>带着疲惫的身体,我被推进了手术室。之前看别人被推进手术室时,旁边的家属会哭。我很担心身边的家人也会哭,那么是有点太煽情了吧。可能还是因为年轻,我还是无法接受哭哭啼啼的。幸好,从走廊到电梯就一小会儿,我也管不了他们哭不哭了。我自己倒是很淡然,心中默念:“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来到手术室,在护士的摆弄下躺了个造型,然后说给我上麻药,之后再醒来就是六七个小时之后了。<br>手术后的疼痛跟化疗比起来不值得一提。整个赛程过了三分之二,之后就是在家好好休养。放疗前几天还是有点抗拒。于是用上了之前自己给自己提炼的金句,果然不内耗了。25次治疗让我在这个城市的南北往返五十多次。路过清晨空旷的街头,也见证过半城的皑皑白雪,看过那些为生计在冷风摆摊的人们,也遭遇过早高峰和上班的“牛马”们堵在高架上不能动弹。我在内心想,也许这是对曾经懒散的惩罚吧,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就这样在这个城市的南北穿行着。<br>放疗完的两周是皮肤疼痛的高峰期。虽然有各种不适,但都无法宣之于口。学会与不适相处,也许这就是未来的常态。 时间来到了文章的开头。是的,农历过年前两天,我站在镜子前,带着复杂的情绪,虽不愿意去直视却又忍不住动手去抠除这该脱落的死皮。让这些痛苦的印迹赶紧滚蛋吧!长长短短将近七个月的折磨与非人疼痛最后结痂成这不轻不重的一粒尘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让一切苦痛都随着旧年一起埋葬吧!<br>文字的记录是为了偶尔翻看。因为人是最无情的动物,也是最自私的动物。一旦时间久了,就会忘了。<br>让身体或者精神保持一定的苦痛吧。让胸怀更宽广而包容,让眼界更立体而谦卑,让内心更无畏而敬畏。余下的半生能否巧妙的过完呀,谁又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