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爷玩爵士鼓

杉龙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很时髦,玩起了爵士鼓,曾在各歌舞厅打爵士鼓,每晚有不菲的收入。老婆很是开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会儿鼓槌一敲,灯光一打,整个厅子都跟着震。我坐在鼓后面,背挺直,手腕一甩,踩镲“嚓嚓”响得像雨点落进铁皮桶,底鼓“咚”一声,震得裤兜里的钥匙都跟着跳。年轻人围在台边,眼睛发亮,有人偷偷记谱,有人踮脚模仿踩踏板的节奏。老婆每次来接我,总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几段才笑盈盈地走过来,说:“你敲鼓的样子,比唱戏的还神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十年后,又买了套爵士鼓,更多的是怀旧,时不时打几下,动动筋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鼓还是黑的,鼓凳还是那张,连鼓垫上“ROCK”两个字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只是手腕没从前利索了,得先热身——甩甩胳膊,转转脖子,再轻轻敲两下军鼓,找找当年的“手劲儿”。前两天小孙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突然伸手摸了摸踩镲,脆生生问:“爷爷,这个‘嚓’,是不是你年轻时‘嚓’过的那个?”我一愣,笑了,把鼓槌递过去:“来,你踩,我打——咱爷俩,合一段。”</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画油画,看大电影,打几下鼓,神仙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画架旁摆着鼓,电视柜上搁着调色盘,鼓槌和画笔常在同一个抽屉里躺着。有时正调着钴蓝,听见窗外鸟叫得急,顺手抓起鼓槌,在军鼓边上“嗒嗒嗒”敲三下,像给鸟鸣打个拍子;有时电影放到爵士乐即兴段落,手就忍不住在膝盖上打起复合节奏,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着,仿佛鼓就在那儿,一直没走远。前天小青年来修电视,看见鼓,眼睛一亮,坐下来即兴来了一段“Funk Shuffle”,我跟着踩镲打副拍,他弹空气贝斯,我们俩在客厅里,把三十年的光阴,敲成了一段没谱子、却特别准的二重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八十年代爵士鼓传入国内,时髦的音乐,全新的音乐概念,我赶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时鼓不是“打”的,是“玩”的——玩节奏,玩声响,玩一种从没听过的自由。我们几个乐手凑在小排练室,听一盘进口磁带,倒带、暂停、反复听Hi-hat的开合声,像破译密码。萨克斯手吹错一个音,吉他手立刻接上,我则用鼓边敲出“噗——嗒!”来打圆场,大家笑作一团。没人教我们什么叫“律动”,可身体知道。如今小青年们用APP学鼓,手指划着屏幕就能调节节拍器,我有时凑过去看,不插话,只点头:“快是快了,可那股子‘等不及要响’的劲儿,还得自己敲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鼓声不是单色的——是黑胶唱片的暖,是老电影胶片的沙沙,是油画颜料未干时的厚,是小孙子踮脚踩镲时的脆,是修电视小哥甩着头发甩出的“刷——嚓——咚!”……它不挑年纪,不认资历,只要手还动得了,心还跳得准,鼓就在那儿,等你落槌,等你接住下一段节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常想,鼓槌敲下去的不是鼓面,是时间;而时间,从来不怕被重敲一遍。</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