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平淡与诱惑——《聊斋：兰若寺》观后感

小满梧桐🌿

　　春节假期，看了追光动画的《聊斋：兰若寺》。独行书生蒲松龄夜宿废弃的兰若寺，被井底两个修炼成精的蟾与龟拉去做故事评判。由此展开了五个小故事，分别是《聊斋志异》中的《崂山道士》《牡丹公主》《聂小倩》《画皮》和《鲁公女》。可以说，以一口古井来映照人间千年悲欢——“一方净水由有相处知虚妄”，以两个成精的动物加上胆大好奇的蒲松龄的闲谈来讲述故事——“几则乱谭自无稽间见真情”，以这样的架构来展开电影故事还是颇为用心的。至于选取了《聊斋志异》中五个不相干的小故事来串联，表达片尾借蒲松龄之口说出的“这千年沧海桑田，几许故事，见贪心见真心，见乱世情夫妻情乱世情”这个主题，到底有没有真正表达清楚，这个多少有点见仁见智。至少个人认为，《崂山道士》《牡丹公主》其实是多余的，与后三部主题关联不大。

　　所以这里只说五个小故事中，个人觉得改编最为成功的的《画皮》。蒲松龄原著中，就是一个太原王生路遇孤身美女的见色起意，最后靠妻子陈氏央求疯子救活自己的故事。虽然这位王姓书生蒲松龄并没明确说明年纪，但给读者印象应该不会太大。而在电影中，则将人物形象以具体生动的画面传递给观众。一开头，短短的几个画面，就交代了人物年龄：这是一对人到中年的夫妻。这从走到桌前吃饭的丈夫王生有一张略带沧桑的脸，妻子陈氏称呼其为“老爷”；从陈氏对着有些模糊的铜镜梳妆，后来又表示这是成亲时丈夫送的礼物，不愿意丢弃等等都能感觉到这对夫妻的年纪。同时，“中年危机”也就顺势“旧瓶装新酒”，被放入了这个新《画皮》故事中。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原著中，主要是为了告诫世人，凡事不要看表象，“明明是妖怪，却以为是美人。明明是忠诚之言，却认为是胡说的妄言。”加上在封建社会中，妻子是依附丈夫而生存的，所以原著在这番告诫后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丈夫因为贪恋美色吃的亏，就得让妻子去吃人唾沫偿还（为救丈夫吃了疯子的唾沫），即所谓的天道讲究一报还一报。这点在现代社会当然已不太能被接受，大多会认为个人做事个人担责，所以电影进行了改编，变成用现代人观念来看待的一个如何对待中年危机，也就是如何在平淡与诱惑中平衡的问题。

　　正因为是按照现代思维方式改编的，所以也要忽略这个故事设定的明代，把它当作现代故事来看——那时纳妾是正常的，有外室这个问题，对王生来说不是道德问题，只是一个受不了美色诱惑的问题。只有看成现代故事，用现代一丈一妻的婚姻观和道德观来看这个新《画皮》故事，才好理解为何讲述的是中年危机。

　　你看，从故事一开始，短短几个画面，就暴露了中年危机。首先是情感清冷的危机。这从妻子独自清扫院落，床上的石榴图案、隔壁院落中二叔家的孩子飘过来的风筝同时二叔家院落中出现了三个孩子来对比（两个跟着大人玩风筝，一个还在廊下襁褓中抱着），这是一对膝下空虚的中年夫妻面临的清冷，是情感上的清冷。题外话，孩子确实能黏合一些家庭矛盾，但同时可能也是家庭矛盾的来源，所以个人并不认为没有孩子的家庭就一定会出现外遇，只是觉得，缺少孩子这个支点，特别是对于过了小半生的中年人来说，这也是中年危机的组成部分而已。

　　其次，是社会认可度的危机。从妻子陈氏劝诫丈夫王生“秋试在即，应该多些时间读书，少些时间应酬”能看出，这是一个已经人到中年，但在科举社会暂时还没中举，也没有取得社会认可的落寞书生。而王生借口要去参加晚上“董秀才的诗会，多些切磋机会”出了门，结果却是在市面上闲逛，最后逛到晚上都不愿意回家，一个人提着灯笼散步到兰若寺旁书斋去。这些画面，证明了不但没有“董秀才”这些社会同阶层或者高阶层的人的聚会相邀（就也是没有融入这个秀才圈子)，另一方面，王生也很厌倦了在家中天天面对“寡淡”的妻子——嫌做的菜“寡淡”，也嫌用久了的铜镜“旧的东西该扔就扔了吧”——需要一点新鲜刺激的蠢蠢欲动。

　　果然，世间的所有诱惑都是针对这点“寡淡”和需要一点新鲜刺激的蠢蠢欲动而来的。
楚楚动人的美女出现在深夜的山林里，再被王生如获至宝地偷偷金屋藏娇到书斋里，两人谈论《汉书》有相见恨晚之感……这些不就是自以为积累了一点生活经验，又感觉生活寡淡的中年人，在面对诱惑时最容易的产生冲动吗。多展开一点联想，现在的某些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贸然听信什么投资信息去倾注半生积蓄，最后导致血本无归，某种意义上，不也是受不了“画皮”诱惑的举动吗。

　　其实所有的诱惑，都源于精准投喂了你内心的缺失。
王生，在外没有得到社会认可，在内不能从家庭生活中感到乐趣，自然，楚楚动人又善解人意的“画皮”美女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诱惑。他不可能抵挡得住的。
而有时候，诱惑也仅仅是需求。需求就会带来诱惑，就会让人掉入陷阱。比如王生家弟弟家，刚好人丁兴旺，有小孩子需要人带，此时，来了一个会“伺弄花草，只求一瓦遮头，三餐温饱”的老婆子，谁，又抵挡住需求和诱惑，不使用这个费用不高的保姆呢？结果，当然观众随后就知道了，这也是“画皮”美女变的。

　　所以有趣的对比也来了。为何对王生，要画个美女来诱惑求其收留；对王生弟弟，则要画为老婆子就能住家里？当然是人不同，需求不同，面对不同诱惑的抵抗能力不同啊。
所以整个新《画皮》故事，看似是一个符合大部分男性的梦想的故事——那就是不管自己怎么犯错，都希望有如陈氏这样的妻子，忍住恶心去求来扮成乞丐的高人帮助，求来起死回生的药丸。同时，妻子也有了现代女性的意思，在丈夫苏醒后抱着自己大哭，赎罪般喊出“以后好好过日子”“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喃喃吐出一句一语双关的“恶心”，让观众中的女性观众感到有些大快人心。但是，如果不能认识到身处现代社会的我们，在大数据的观察与掌控下，同样也在平淡的生活中，面临缺失与诱惑，同样也要学会如何去平衡这些内心的失落感与拒绝这些诱惑，那么，这部《聊斋：兰若寺》中画面最古典唯美的新《画皮》故事，就算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