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看嘉州山水

青映

正月初一的嘉州，河风还带着年节的微凉，我沿着江岸慢慢走。枝桠横斜，半遮半掩着一江春水，石岸粗粝，沙砾间还留着昨夜未散的薄霜。远处几叶小舟顺流而下，不疾不徐，像从古画里滑出来的几笔淡墨。山在雾里浮着，青黛色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不是别处，正是峨眉余脉温柔垂落嘉州的一角。水静，山远，人少，年味儿没散，却已悄悄融进山水的呼吸里。

江边石板路被踩得温润发亮，三三两两的人影散在晨光里。有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边搁着半包没拆的瓜子；几个孩子蹲在水边，用小棍拨弄浮冰碎影；一对年轻人并肩站着，没说话，只望着对岸山影发呆。山不高，却厚实，山腰上几处白墙灰瓦的屋舍，檐角微翘，像嘉州人过年的语气——不张扬，但自有分寸。船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仿佛年节的余韵，不喧哗，却绵长。

我停在石栏边，和身旁两个背影一起望向江心。他们一高一矮，衣着不同，却都静默如岸上石。水是灰青色的，山是淡墨色的，塔影在雾里浮出半截，像一枚未落笔的印章，盖在嘉州新岁的第一张宣纸上。风掠过耳际，带着水汽与草木微腥，忽然就懂了：所谓山水有灵，并非山高水长，而是人在初一清晨，愿意为它驻足片刻，让心也静成一泓倒影。

江面渐宽，水光浮沉，倒映着对岸的城。高楼在薄雾里浮沉，轮廓柔和，不似平日那般锋利，倒像被年节的烟火气熏软了棱角。堤岸是老石垒的，缝里钻出几茎枯草，倔强又温顺。岸边小楼低矮，窗棂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一棵老榕垂枝拂过水面——嘉州的年，从来不是非要在红纸金字间才叫热闹；它藏在水光与城影的交界处，藏在旧与新彼此凝望的片刻里。

栏杆旁，一个大人牵着个孩子，也朝江对岸看。孩子踮着脚，大人微微弯腰，两道影子叠在石板上，被初阳拉得细长。水不急，山不远，连雾都懒懒的。我悄悄放慢脚步，没上前，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嘉州山水从不挑观者，它待人如待初一的晨光——不催不赶，只静静铺展，等你来，也等你走，而它始终在那里，青如旧，静如初。

一艘老船泊在浅湾，船身斑驳，甲板微翘，缆绳松松系在石桩上，像系住一段慢下来的时光。水里倒影晃动，船与影一虚一实，分不清哪个更真。几片枯叶浮在船边，随水轻旋——它不像是刚靠岸，倒像是刚从某页泛黄的《嘉州志》里，悄然驶进这个正月初一的清晨。

码头石阶一级级没入水中，几艘船或横或斜地停着，船头微翘，像在打盹。对岸屋舍错落，有青瓦，也有新砌的灰墙，树影斜斜地铺在墙上，随风轻轻晃。一个穿蓝布衫的老人坐在阶上补网，手里的麻线一拉一收，节奏舒缓。水声低低的，船影轻轻摇，嘉州的年，在码头的烟火气里，是静的，也是活的。

河滩开阔，滩上草色微黄，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嘉州的旧事。我蹲下，拾起一枚被水泡得发白的鹅卵石——它不说话，却把整条青衣江的年岁，轻轻搁在我掌心。

水坝横卧江心，水流过坝顶，卷出一道道细浪，如琴弦轻拨。岸边有人缓步而行，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像在丈量这新岁的第一寸光阴。坝影、人影、树影，在水里融成一片流动的灰。我驻足片刻，忽然想起老辈人说：嘉州人看水，不单看它流，更看它如何流——有坝不滞，有石不阻，有雾不掩，有年不喧。这大概，就是嘉州山水教给我们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