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漂四载：从飘叶到灶头热汤

回车书院戴萧然

一、飘叶无根：2011年秋，异乡初落脚

2011年九月，上海入了秋。阿娇站在租来的小院楼下，一片梧桐叶子落在手心里。

“落在手上的叶，攥紧了就是我的；没落在手上的树，再茂盛也不属于我，只能远远望着。”

写下这话时，她来上海刚满俩月。行李箱里除了衣裳，还放着老家庙会上买的桃木簪子——卖簪的阿婆说：“姑娘出远门，戴着平安。”就像这簪子，攥紧了是自己的，松了手就什么都没了。

从老家的校园，一头扎进城里的写字楼，她像个站在村口望闹市的外乡人，只敢远观，不敢近身。每天清早，她都给自己煮一碗青菜鸡蛋面，用从家里带来的粗瓷碗盛着——水开下面，打一个鸡蛋，蛋花要散开，再撒一把从老家带来的小葱，是母亲晒干的，香气扑鼻。灶上冒热气，心里才觉着：这日子，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可外乡人，总归是孤单的。夜里下班走在路上，影子拖得老长，心里空落落的。有一回办公室就剩她一个人，老板闲坐聊天，说台湾老家男人从不下厨房，喊一声“茶”，女人就懂要斟水。她听着，想起老家的父亲——父亲喝酒时也说“酒”，母亲就起身去温，还会嘟囔一句：“少喝点。”

隔壁同事递来两袋饼干，甜丝丝的。这点暖，就像手里的落叶，握得住一时，握不住扎根的念想。

那年过生日，她心里藏着个愿，最后还是自己放下了。圣诞夜，她一个人去林子里看树，冷风刮着，她写：人生就像一场雨，旁人都忙着躲雨回家，我却还站在野地里。

旁人说她太痴，她不辩解。一片飘在城里的叶，能遮多少风？

二、柴米难：2012年，讨生活的难

日子的难，来得实在——租的房子到期了。

2012年五月，阿娇只在本子上写：找房子，崩溃。

中介领她看房，指着十平米的小间：“两千五，押一付三。”她心里一算——这个数，在老家能租半年。一句实话，藏着满肚子的焦愁。

城里的房租贵，逼着人要拼命赚钱。往日里望着叶子想心事的心思，全被柴米油盐磨没了。她才明白，不是人挑日子，是日子推着人走。理想再美，也得先填饱肚子。

可就算难，春天的花还是暖人的。她在同济大学看见满街的樱花，一团团白花花的开得旺——不要钱的花，看得心里敞亮。

这一年，日子是裂着的：一边是手里没钱、找房奔波的难，心里凉飕飕的；一边是周末在家读几页书、给自己做顿热饭的暖。老家带来的粗瓷碗还在用，盛饭盛汤，实在。

她慢慢懂了，过日子不是逃到远方躲清闲，是身在难处，心也能稳住。理想没丢，只是不再飘在天上，开始往土里扎，往实在的日子里扎。

三、一人冷灶：2013年，孤日子熬着过

2013年八月，阿娇天天守着空落落的办公室。

“一个人待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从前的孤单，是心里的念想；如今的孤单，是冷清清的屋子，安安静静的桌。活儿不顺心，火气就往上涌。她怕再这么熬下去，性子都变躁了。

这年冬天，那根桃木簪子断了。

晚上加班回家，拆头发时“啪”一声，簪子掉在地上，成了两截。她蹲着看了很久——木头从老家的山上来，陪她在上海熬了两年多，到底还是累了。

她把断簪收进抽屉，换上便利店买的橡皮筋。五块钱一板，扎头发快，就是勒得头皮紧。

这一年，她很少写长话了。累了，倦了，就只写一句：愿来年，一切都好。

不是不想说，是日子熬久了，话都藏在心里。就像那根断了的簪子，收在抽屉深处，不再拿出来看。沉默不是认输，是慢慢熬着，等着日子转暖。

四、灶头有温：2014年，日子落了地

日子的暖，都是从细碎的小事来的。

2014年一月，她抢到回家的车票，欢喜得不行。春运的票，是外乡人回家的盼头。母亲做了腊肠，父亲熏了鱼，塞了满满一箱。粗瓷碗又带回了上海，这次放在灶台最顺手的地方。

后来天天跑通勤，俩小时的路累得慌；网络坏了，也会恼——这些鸡毛蒜皮的烦，才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真正的暖，是有人知冷知热了。三月里，她第一次在本子上写：谢谢老公疼我、为我辛苦。

朋友笑她秀幸福，她也笑着应。从一片飘在异乡的叶，到一碗灶头温着的热汤，这四年，她终于落了地。

四月的一个晚上，那个后来成了她男人的Brian递给她一根新簪子：“看你总用橡皮筋。”木头的，但不是桃木。她对着镜子绾发，插进去，稳稳的。

他没问旧簪子去哪了。她也没说。抽屉深处，那段老家的木头和那些孤单的日子，终于可以安心睡了。

叶子是飘着的，看得到，摸不久；热汤是实在的，暖手暖胃，有人一起守着。有人问婚期，她只说：预计下半年。

没有花哨的话，就像老家过日子，定了就是定了。

五、外乡人终有暖灶

这四年，一个乡下姑娘在城里讨生活，走的是所有外乡人都懂的路：

初来乍到，靠着一点念想撑着，把孤单藏在心里；

后来被柴米油盐难住，才懂过日子要务实；

再后来熬着孤单的日子，慢慢磨性子；

最后遇到知冷知热的人，飘着的心，终于落了根。

日志里的那个他，一直陪着她：难的时候说等我回来，暖的时候陪着笑。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情分，是老家最实在的相伴——你难，我陪；你暖，我喜。

2014年春，她去杭州湘湖玩，拍了好多照片，脸上全是笑。

再也不用写长长的心事，因为幸福就在眼前：有人伴，灶有火，碗有热汤。

灶上的汤咕嘟滚沸，她轻手关了火。氤氲热气扑上来，蒙住了镜片，眼前一片温软的模糊。抬手拭去水汽，镜里的人鬓间簪着木簪，安安稳稳，妥帖踏实。

镜子里的人影稳了稳簪子，转身掀开锅盖。热气腾起，面香混着小葱的干香——还是老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