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小站

雪舞清风

<p class="ql-block">  我是在那两声尖锐的汽笛声里,猛然惊醒的。父亲当年媒矿通勤的小火车站,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而这一次,荒谬的是,我的办公室就在站台旁边。梦里的小站,枕木间的煤渣碎得那样具体,铁轨生了锈,在晨雾里泛着暗红色的光。</p><p class="ql-block"> 母亲站在站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看看表,还有两分钟。“我回办公室取个东西。”我对她说。她只是点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 我飞快地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堆满了这些年的文件,我急着找那个“东西”——可到底是什么东西?梦里的人总是这样,明知道要找什么,偏偏想不起来。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汽笛正拉响第二声,不是那种尖锐的催促,是内燃机车老迈而温和的喘息。</p><p class="ql-block"> 我抄起一叠纸冲出来,站台上空荡荡的。母亲已经上车了。我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蓝布衫在车窗里一晃,便稳稳地定在那里。晚了,那列墨绿色的老式小火车,正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梦境里特有的缓慢开始移动,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p><p class="ql-block"> 我跑起来。梦里的人都知道,这种跑注定是徒劳的,腿像陷在泥沼里,站台却飞速地向后撤去。煤渣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的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痛。我喊不出声,只是拼命地跑,伸出手,仿佛这样就能拽住那逐渐拉开的距离,就能减缓车轮与铁轨那越来越响亮的撞击声。我想喊“妈”,声音却被风吹散了,碎成一片片,落在枕木的缝隙里。</p> <p class="ql-block">  列车消失在晨雾里,它变成一条绿色的线,隐入冬日清晨白茫茫的雾气里。站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我,和手里那叠冰凉的文件。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我喉咙里嗬嗬的喘气,和心脏捶打肋骨的巨响。</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醒了。窗帘缝隙透进真实的、丙午年正月的晨光,枕畔湿冷。</p><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躺着,让梦的碎片与现实的砂纸慢慢打磨我的心。母亲是在去年腊月走的,没有火车,没有月台,她只是像一片极轻的叶子,在睡梦中,被时间的风吹远了。我赶到时,一切已尘埃落定,连那句“再见”都失去了投递的地址。</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了那个车站。它是我童年与成年的分界线,是父亲每日出发与归来的坐标。母亲的离去,让这座早已废弃在时光里的车站,在我灵魂的版图上重新复活,成为她启程的月台。而我,永远是那个因为一点小事耽搁,最终没能赶上列车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父亲早已退休,他的矿井已经沉寂;母亲长眠于去年冬天的泥土之下,去了一个连梦境都无法勾勒的远方。但我依然会梦见那个车站,会继续在那两分钟的宿命里徒劳地奔跑。因为那奔跑本身,那喉咙灼痛、肺叶燃烧的滋味,是我与母亲之间,笨拙而疼痛的——最后的连接。</p><p class="ql-block"> 那叠始终没看清内容的文件,在我醒来的那一刻,化作了这篇文字。这是我唯一能赶上的、开往记忆深处的慢车。车上,有她回头望我的一眼。</p><p class="ql-block"> 雪舞清风</p><p class="ql-block"> 2026年正月初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