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七星照

东荆河

<p class="ql-block">大年初六亥时,一弯钩月斜挂西垂,待子时悄然东升,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雨丝落下的声音。江城在薄雾里安歇,远古时代天地间的女娲女神,忽影忽现在梦里出现。盘古开天辟地,天上有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地上有了山川草木、鸟兽鱼虫,但缺少生机勃勃的生命。是她神通广大,施展法力,历经艰辛终于于上古某年的正月初七日抟泥为人,并将其分为男女组建家庭,叫他们自己去生育后代,人类就这样世世代代繁衍至今。故而千百年来,女娲被世间尊称是人类之母,正月初七就顺理成章成为了人的生日。而我的梦,被女娲的影子轻轻推醒——她不是庙宇里端坐的神像,是泥里生出的暖意,是正月初七那一捧湿润的土,捏出了第一声啼哭,也捏出了人间的晨昏与炊烟。</p><p class="ql-block">人日到了。雨也来了,细得像未写完的句点,斜斜地织着天与地。我推开窗,香樟叶尖正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水,光一晃,竟似星子坠入凡尘。原来七星不必高悬天幕,它就藏在这微光里,在伞面轻叩的“嗒嗒”声里,在江面浮起的青灰水色里,在巷口橘猫甩尾时溅起的湿气里——它照见的不是神坛,是人衣襟上沾着的雨,是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蛋厢肉,是堂妹发来消息时那个跳动的笑脸表情。</p><p class="ql-block">我撑伞出门,雨影初初,伞先知。这哪里是杨万里的诗?分明是江城递给我的第一封信:字迹微洇,墨色未干,却已写满体己。汉江静流,大桥隐在雨雾中,如一笔未落定的伏笔;草色遥看近却无,可低头细看,那矮矮的绿意正从枯黄里怯怯探头——像我心底那些不敢高声说出口的念想:明天能走多远?周末麻将桌上谁坐庄?亲戚来了,藕汤够不够煨得软糯?它们不高,不响,却真真切切地绿着,活着,呼吸着人日的晨光。</p><p class="ql-block">小女孩踩水洼的笑声忽然撞进耳里,清亮得像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妈,雨停了我就踩不着水啦!”我怔住。原来最深的印记,常落在最狼狈的水洼里;最暖的归属,往往始于一把伞替你记住的那场雨。</p><p class="ql-block">雨停时,天边透出一点薄光,楼群轮廓渐显,湿漉漉的,像刚落笔的水墨——未干,却已生神。我收伞,电话恰响:堂妹们要来了。蛋厢肉、松滋鸡、顾雀子、藕汤……十双筷子围坐一张圆桌,外孙女的呀呀学语是敬酒词,小年糕的蹒跚学步是敬菜语,年味没散,人味正浓。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人日这一天的雨吗?记得我撑着伞,第一次穿过江城的街巷,第一次感受到“伞先知”的奇妙吗?</p><p class="ql-block">会的。因为这是我和这座城市的第一次对话。雨是话题,诗是媒介,而我,正试着用全部的感官,去理解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呼吸。</p><p class="ql-block">人日七星高照。雨后的江城,天边似乎真的有星子在云缝里闪。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传说中的七星,但我知道,在这个属于“人”的日子里,我正一点点地,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多年后,我或许记不清今时的街名,但一定记得:人日这天,江城用一弯新月作引,以细雨为墨,把“七星”写进了我的睫毛、伞骨、舌尖与心跳里——它不照神坛,只照人间烟火;不悬高天,就落在我摊开的手心,温热,微光,刚刚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