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磨基山

宜昌石头

今日是丙午马年、庚寅月、丁卯日，正值正月初六，民间素有“六六大顺”之说。

翻看老皇历，此日诸事皆宜：

祈福、祭祀、求嗣、开光，也宜嫁娶、出行、解除、伐木、拆卸……吉神高照，百无禁忌。

于是，不过晨光初透、朝阳微升，便被家人催促着出门。

年味尚浓，街树上红灯笼未摘，商家门楣春联在和煦晨光中鲜亮如新；

滨江公园报春花展正盛，一簇簇迎风吐艳，似将整个新春的喜气都捧了出来。

乘20路转27路，过夷陵大桥，在磨基山公园“大相框”前下车。

此山登顶路线主要有两条：

其一，自东门步道入，沿石阶而上，约四十分钟可达山顶，往返全程一至两小时；

其二，穿越磨基山五连峰（或六连峰）山脊线，自东部山谷起，全程约2.9公里，

用时与其一相近，可尽览群峰起伏、视野迭变之趣。

然“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年再登磨基山，笔者早已避开长途与陡阶，

选择东门入园后左侧那条初是车道，后是缓坡，唯近顶处需得一鼓作气，攀一段原为宜昌电视台差转站所修的石阶。

膝关节是老家伙最需呵护的“零件”，既不愿爬高台阶，又不想汗透重衣，

如此取道，既能轻松登顶，又可饱览长江与宜昌城全景，何乐而不为？

磨基山虽仅海拔217米，却因临江绝壁、三水环抱而气韵非凡：

北枕长江浩荡，西挹卷桥清流，南绕五龙碧波；

水光潋滟，层峦叠翠，山与城相望相生，自成一方灵秀格局，便为宜昌名山。

磨基山人文渊薮，

最早可溯至东晋。葛洪曾于此炼丹，郭璞结庐著书，袁崧揽胜题咏，故旧称“葛道山”或“郭道山”；

又因其山形方正峻拔，酷似金字塔，也有“金山”“金字塔”之称。

至于“孤山”之名，已难考其源；

而“磨基山”一称，或因山顶平阔如磨盘，久而讹传为“磨基”，虽土气了些，却也落地生根。

有趣的是，因磨基山高于城区东山，旧时风水家竟忧“主山受客山压制”，不利城运。

于是唐代便于城区东山之巅建东山寺以镇之，冀助宜昌兴旺。此寺后毁于战火。

再后来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改建为烈士陵园，纪念碑巍然耸立，其意不言自明。

至于坊间流传“磨基山为夷陵古八景之一”“天然塔是为镇磨基山而建”“磨基山是宜昌人的家山”云云，

多出自那些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自媒体或无稽写手之笔，牵强附会，不足为信。

不过，有些胡说八道居然能进入有关磨基山的某度百科，也是无语了。

拾级而上，山道弯弯，石阶干净。正值春节假期，登高者络绎不绝，山径不显寂寥。

偶有不知名的大鸟掠空而过，翅影划破晨光，留下一串清鸣滴落林间，

如碎玉迸溅，又似古琴轻拨，余韵袅袅，散入山风。

山风拂面，不寒而爽，裹挟江水之润、草木之清，仿佛天地都在岁首吐纳一口澄澈之气。

这口清气，竟沁入肺腑，悄然洗去胸中积尘。

笔者从山腰缓坡上行，地势远不如沿江步道那般陡峭，道路平缓，坡度徐徐向上。

倒感觉磨基山不争奇险，也不炫峻拔，只以温厚之姿，默默俯视这座千年江城的晨昏流转。

人们常记得早年在磨基山植树造林的热火朝天，却少有人知：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孙市长主政时，

宜昌曾从四川引进胸径8厘米以上的广玉兰、香樟、刺桐等名贵大树万余株，

实施“大树进城”工程，将磨基山打造为“城市森林公园”。

该项目是由日本小渊基金资助，每年50万元，为期五年，总计250万元。

奋力再往上，台阶如琴键，有了些发热，也有了些喘息。

好在已到山顶，走近磨基山靠沿江一面，视野豁然开朗。宜昌城尽收眼底：

楼宇错落，如积木列于碧水之滨；长江如带，自西天蜿蜒而来，浩浩汤汤，不舍昼夜。

江面浮光跃金，大小货轮依次缓缓穿行，留下一道道悠长尾迹，宛如时间在水面上写下的省略号。

“六六大顺”一词的出处有二。

其一源于《左传》中的“六顺”之说，即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

其二与《周易》相关，

在坤卦中，卦象由六个阴爻组成，上六爻象征不顺，因此用“六六大顺”来表达对顺遂的祈求。

现代应用则体现在春节对新的一年的六个期待：身体顺、爱情顺、家庭顺、学业顺、事业顺、财运顺。

站在磨基山上，长江如练，城郭如画。身后江南大道，新楼沐光，玻璃幕墙映着蓝天白云，

而一江之隔的老城区经过更新改造的大南门、二马路历史街区的那些瓦顶、巷弄、商铺，

还有摇曳的灯笼、飘舞的红旗和斑驳的墙垣，则藏在阳光与薄烟之中，若隐若现。

古今在此悄然握手，新旧于此静静共生。

远处，葛洲坝隐约如龙脊伏波，横截大江，驯服狂澜；

近处，滨江公园游人如织，或携幼童放纸鸢，或倚栏观舟，或引亢高歌，歌声随风飘上山来，轻盈如絮。

更有老人打太极，动作舒缓如云卷云舒，一招一式，都与山河同呼吸。

人间烟火，原来就在这俯仰之间。不在远方，就在此刻脚下。

立于高处，忽觉“顺”字别有深意。世人求顺，多求事事如意、步步高升；

然观此江山，顺者，非无风浪，而是如江流遇石，绕而不折；如山树经冬，枯而复荣。

顺，是顺势而为，是守静待时，更是心与天地同频的安然。

长江何曾真正平静？它从远古走来，向未来奔去；千回百转，劈开三峡，撞过礁石，却始终向东，从不回头。

这不正是最大的“顺”吗？

不是逃避坎坷，而是以柔韧之心，将坎坷走成风景，将江水汇入大海。

山风又起，吹动衣角，也吹来远处宜昌电力大楼隐约的钟声。

循声望去，镇江阁飞檐翘角，在三江航道前静立江畔，如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不言不语，却自有千钧之力。

笔者在想，磨基山与镇江阁，一山一楼，恰似宜昌的魂魄：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昂扬守望，共同撑起这座城的精神脊梁。

从后山下山时，回望磨基山，它依旧沉默地守着江对面的那座老城，也守着千年的水声与今日的喧哗。

江流不息，城郭日新，而山不动。

它不因盛世而骄，也不因乱世而颓，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看潮起潮落，看人来人往，

看一代代的宜昌人在它的注视下出生、成长、远行、归来。

而笔者怀揣一襟山风、半目江色，以及登山后的成就感缓缓归去。

六六大顺，不在天赐，而在心安。心若顺山河，何惧路崎岖？

正月初六，登磨基山，不为祈福，只为看清这座城的骨相，也看清自己的来路与去向。

让六六大顺，和笔者一起融入寻常巷陌的言语与举止之中，不张扬，却笃定。（202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