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岁的香

惠龙

请欣赏李树伟散文《四十三年的香》

艳子趴在我肩头哭的时候，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还是小时候那样，混着点洗发水的香，像晒过太阳的棉花。只是这香里，多了些成年人的委屈——四十三岁的她，被妈妈那句"这辈子嫁不出去了"戳中了软肋，把积攒多年的憋闷，全倒在了我这把老骨头身上。

我抱着她，恍惚还是三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她刚会走路，扎着两个羊角辫，总爱往我家跑，举着颗糖奶声奶气地喊"李叔"。我常把她架在脖子上，去巷口买糖葫芦，她的小手揪着我的耳朵，笑声脆得像铃铛。那时候的她，世界小得只有糖果和妈妈的怀抱，从没想过"嫁不嫁"这样的难题。

"难道就是为了搭伴吃饭、一起还房贷？"她抽噎着，眼泪打湿了我的袖口，"还是为了生个孩子，操劳一辈子？"

我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时候摔了跤的她。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结了冰花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我想起巷口的老周和他媳妇，年轻时吵吵闹闹，老周总嫌媳妇唠叨，媳妇总怨老周抽烟。可去年冬天老周中风，他媳妇推着轮椅带他晒太阳，给他喂橘子，橘子水顺着嘴角流，她就掏出手绢慢慢擦，眼里的温柔，比年轻时任何情话都动人。

"都不是。"我轻声说，"人这一辈子，生下来就带着点孤独，像棵长在旷野里的树，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像是在找人说话。"

艳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继续说："你小时候摔了跤，是不是第一时间喊妈妈？受了委屈，是不是盼着有人抱一抱？结婚啊，就像两棵树往一块儿长，根在土里缠在一起，风再大，也摇不倒彼此。"

我想起她小时候发高烧，她妈妈抱着她往医院跑，鞋跟都跑掉了；想起她第一次领工资，给妈妈买了件红毛衣，母女俩在路灯下转圈笑。这些画面里，都藏着"相伴"两个字——不是搭伙过日子的算计，是难过时有人递张纸巾，难处时有人说句"有我呢"，晚归时窗台上那盏亮着的灯。

"好的婚姻，是你懂他扛着的压力，他知你藏着的委屈。"我擦去她脸上的泪，"就像你小时候搭积木，你递块红的，他摆块蓝的，搭着搭着，就成了个家。"

艳子突然笑了，嘴角还挂着泪："李叔，这是我听过最好的答案。"

她走的时候，阳光正好。我站在门口，看她踩着雪往前走，背影比来时挺拔了些。风卷着雪花落在她的发梢，那股熟悉的香，混着雪的清冽，飘了很远。

其实婚姻哪有那么多道理，不过是两个孤独的人，借着彼此的温度，把日子过得暖一点。就像艳子小时候攥着我的手指过马路，不是为了走得快，是为了走得踏实。至于嫁不嫁，从来不是衡量幸福的尺子，心里有牵挂，眼里有光亮，一个人也能活得热气腾腾。

只是那股四十三年的香，总让我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她不懂什么是婚姻，只知道被人抱着，就很安心。这或许就是最本真的渴望——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只是想找个地方，能放心地哭，能开怀地笑，能说句"今天我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