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对于家的重视,是中国人骨子里的执着。</p><p class="ql-block"> 一片树叶对于根的皈依,是无论路程遥远,无论跋山涉水,都遏制不住的。呼啸而过的轰隆声响,是心底里按捺不住的思念。客居他乡的艰辛与收获,在故土面前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虽然当时离开的和现在奔赴的,是同一个地方。</p><p class="ql-block"> 一道川一道山,当窗外的风景在视线里流转,脑海里却是记忆里的爹娘兄妹姑侄舅婶。院子里剁着肉劈着柴的他,厨屋里守着灶蒸着馍的她,贴对联的扎灯笼的、端糖果的晾油糕的,佝偻的腰杆、粗糙的手指、满脸的皱纹,嬉笑的玩闹的,在心里想了一遍又一遍。谁会第一个听到,门铃或者门栓的动静,喜出望外地:“总算回来啦!冻不冻?挤不挤?重不重?饿不饿?洗手,马上吃饭……”一时之间,人声吵嚷,耳根雷响。想着这些絮絮叨叨,单单属于自己,你会笑出两朵花。你知道,这些罗里吧嗦的叨叨声,就是家。</p> <p class="ql-block"> 家之外,有多少官腔儿的或者文绉绉的,吹捧或渴慕的,诋毁或者阴阳的,动人或者魅人的声音,此刻都不重要了。你坐在八仙桌旁,看着父母越来越多的白发,听他们念叨锅碗瓢盆,听本家的邻家的发财升迁,听一茬茬的婚丧嫁娶。</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你只当做闲话听,以为父母年纪大了,跟社会脱节了,只会讲这些鸡毛蒜皮。现在,你知道了,故乡土地上,前街后村里熟悉的那个亲戚、老友,生了二胎、买了新房、娶了媳妇、得了猛病、搬出村庄、照看孙子、过了三年,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其实正是红尘凡间的模样。在城市,只是暂时客居而已,对于城市的机理,了解的其实很肤浅。回到家乡,你才有了原住民的眼光和体察,才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人生和生命。</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从村子里走出来,向那个精彩的外面世界阔步前行。你被陌生化吸引,被新鲜冲昏了头脑,踩在城市的石砖上,踌躇满志。你欢欣有了小家,从一个人回家,变成一个“家”回家。但迎接你的人却渐渐少了下去,少了爷爷,少了奶奶……甚至,只剩下一个空院子,坍塌了院墙,结满了蜘蛛网,荒草高过头顶,一冬的积雪堵在门口,去年贴的对联早已褪色(本来正月“炼干”时就应烧焚的)还在冷风中支离破碎地抖!你从邻居家,借来铁锹和扫帚,胡乱地开出一条通往主屋的道路,沉默地给几个窑洞贴上对联,响了一串鞭炮。</p><p class="ql-block"> 你回过头来,前往沟峁地头。当年迎接你的一些人,现在静静地躺在小坟包下面。荒草围着坟包,在风里窸窸窣窣,像细细的耳语,听不真切。你想,没有什么话可以把他们叫醒。你掏出来烟酒瓜果贡献在坟头,香点了插上,冥币燃着了,火焰红彤彤地跳。你开始絮絮叨叨:“爷呀,奶呀,今个是月尽,要过年了,我来看你们了。你们赶紧把钱拾上,买上新衣服,买上好吃的……”你想,这些唠叨的话,大概是无用的吧,但却很希望对他们有用处。阴阳相隔中,你却笃定,看过他们就是回过了家。不知名的小土包,不著名的小山村,是很多人的根。</p> <p class="ql-block"> 这个根,往前延伸,可能是山西的老槐树。槐树,又称国槐,原产于我国北方,至少有三千年的栽培历史,在周代的宫殿、公署、府邸等重要场所都有种植。多年前,很多村庄的村头必定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在老槐树下吃饭、闲谝、聚集、议事,是很多人的习惯和记忆。除了槐树,村子里也有桑树和梓树。在几千年的岁月里,这两种树,对于中国人来说也都很重要。家家种桑树、养蚕,母亲教会孩子缫丝、织锦,有衣可穿。梓树,则由父亲领着孩子们砍伐、制作器具,学会生活。故而,桑梓即为故乡的代称。</p><p class="ql-block"> 除了树木,能让人惦记家乡的还有麦场。麦场有两大功能:夏天用来碾麦子、晾麦子,正月用来闹秧歌。大年初一,大家是按照村里的辈分大小,一家一族结队去拜年。初二呢,就开始有零散的鼓声。冬藏了一个腊月,鼓声一起,把人在冬眠中的那种萎靡不振,一下子就击散了。麦场在村头,但鼓声本来就传得远。咚——咚——咚咚咚——一声下去,就像结冰的河里落下了一颗陨石,又像响晴的天里惊了一个炸雷,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被狠狠地敲了一鼓槌!鼓声隆隆,心跳嗵嗵。饺子吃上不香了,稀饭噎得咽不下了,只得翻箱倒柜寻嚓嚓、寻扇子、寻绸子、寻高跷,只得欢天喜地把脚步放在麦场上,跟上鼓声点,左扭右扭前跳后蹦,好不欢腾,好不恣意!</p> <p class="ql-block"> 家,不仅仅是提供衣食的瓦间灶,更是血脉相依的庇佑所。它让人心静、心安。几个人、一间房,草木山川物候场景,处处让人踏实。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的家,是容易记得住的。而有些留恋和归宿,却是隐藏在心底里的灵魂高原。那就是往回倒溯,更久远的时代,我们的祖祖辈辈在劳作、生产、创造中,流传下来的各种技艺、绝学、智慧与精神。</p><p class="ql-block"> 吹响古老的埙,仿佛能看到那苍茫的蒹葭,以及河对岸伊人的倩影;挥舞镰刀收割,仿佛能看到胼手胝足的兄长,把烈日高高地背在肩上;拨动算盘,仿佛能看到观天象数星斗、勘探河流山川的测量智士,步步不停;用墨和毛笔写下的汉字,也总让我们想到,先辈是如何观察世界,总结规律,化具体的形象为抽象的符号。</p><p class="ql-block"> 人机共处的时代,机器越来越灵敏、强大、无所不能。人会像机器一样按着系统性程序,走着固定而僵化的流程,也许是大概率的事件。但,跳出测试性指令、强制性审美,应该成为人自己的追求。一次次回家,不只是寻求自己从何而来,也要告诉后人我们将往何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