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列传四十一杨连山

送英烈回家山哥

红楼列传·第四十回 芳官艳影归怡红 梨园残梦入空门

大观园的风月场上，曾走过无数娇妍女儿，唯有一个身影，娇憨泼辣、灵秀跳脱，似孩童般率真，似烈女般倔强，眉眼间藏着黛玉的清灵，骨子里带着戏子的风流，她便是芳官。原姓花，姑苏人氏，为元妃省亲而入贾府戏班，扮相是满堂惊艳的正旦，戏散之后入怡红，成了贾宝玉心尖上最疼宠的丫鬟。她一生起落如戏，张扬如火，刚烈似玉，从梨园娇伶到公子近侍，从受尽荣宠到被逐出家，最终斩断尘缘遁入空门，把一出生动热烈、爱恨分明的言情长剧，唱成了红楼深处最令人唏嘘的残曲。

芳官生得极美，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肌肤莹润，眉眼灵动，一笑便露出浅浅梨涡，分明带着林黛玉般的清灵神韵，却又比黛玉多了几分泼辣鲜活，少了几分悲愁郁结。她自小在姑苏戏班长大，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受过最严苛的身段训练，也见过戏台上最痴缠的爱恨别离，骨子里早刻下了聪明伶俐、重情重义的性子，同时也养出了不肯受屈、任性张扬的脾性——喜则嬉笑怒骂，怒则直言顶撞，活得热烈而坦荡，从不懂藏锋掩锐，也不屑曲意逢迎。

贾府梨香院十二官中，芳官是最出挑的正旦，锣鼓一响，粉墨登场，她便是戏中人，唱尽人间悲欢；锣鼓一歇，卸下戏妆，她仍是那个娇俏天真、无拘无束的姑苏少女。彼时的她，与龄官、藕官、蕊官等人朝夕相伴，一同学戏，一同嬉闹，虽身不由己，却也在丝竹弦歌中，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戏台繁华终是泡影，宫里老太妃薨逝，贾府按制解散戏班，十二官各奔前程。芳官无家可归，又生得娇俏讨喜，被贾宝玉一眼看中，调入怡红院做了贴身丫鬟。从此，梨香院少了一位名角正旦，怡红院多了一个灵动娇憨的小丫鬟，也开启了她一生中最荣宠、最肆意、也最跌宕的一段风月情浓。

宝玉素来偏爱灵秀率真的女儿，见芳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又带着戏子独有的风流气韵，心中爱极，待她比别的丫鬟更亲近几分。他嫌“芳官”二字不够别致，三番五次为她改名，先是唤作“耶律雄奴”，后又改叫“金星玻璃”，皆是随心而起的顽意，芳官从不恼，也从不拒，只娇笑着应承，任由宝玉把她打扮成小子模样，束发紧袖，活脱脱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公子。

怡红院内，宝玉待她如友如妹，同吃同坐，毫无主仆架子。袭人温柔持重，晴雯娇俏锋芒，麝月安稳本分，唯有芳官，最能陪宝玉疯闹，最懂他的顽心，也最敢在他面前任性使气。她会缠着宝玉要新鲜吃食，会在院中追打嬉闹，会与姐妹们笑作一团，把怡红院的日子，搅得鲜活热闹，暖意融融。

可芳官张扬直率的性子，也注定了她在深宅大院里，步步皆是风波。

最先掀起波澜的，便是洗头之争。

芳官学戏时，认了春燕之母何婆子做干娘。何婆子心性贪鄙，刻薄寡恩，平日里克扣芳官的月钱也就罢了，洗头时竟拿亲女儿用过的残水给她使用。芳官本就心高气傲，怎肯受这等屈辱，当即柳眉倒竖，与干娘高声顶撞起来，哭闹争执，不肯半分退让。何婆子仗着干娘身份，非但不收敛，反倒要动手打骂，一时间怡红院内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还是麝月出面，拿府中规矩压服何婆子，才平息了这场风波。芳官噙着眼泪，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她从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谁若欺辱她，她便敢直面反抗，哪怕对方是长辈，是主子，也绝不委屈自己。

风波未平，又起蔷薇硝事件，将芳官的重情与泼辣，展现得淋漓尽致。

蕊官与芳官自幼相伴，情谊深厚，特意送了她一盒珍贵的蔷薇硝。贾环见了，伸手索要，芳官心中珍视蕊官的情意，不舍相送，便随手拿了一盒茉莉粉搪塞。赵姨娘本就对怡红院众人心存不满，得知此事后，以为芳官故意轻贱贾环，当即怒冲冲闯入怡红院，抬手便打芳官。

芳官虽年幼，却半点不怯，一边哭一边顶撞，不肯受辱。藕官、蕊官、葵官、豆官等人与她情同姐妹，见她受欺负，皆是小孩子心性，义愤填膺，一齐冲上来帮芳官，与赵姨娘扭打吵闹，乱作一团。直到探春赶来，平息事态，这场闹剧才作罢。

芳官并非刁蛮霸道，她只是护着自己的情意，守着自己的底线，谁若轻贱她，轻贱她在意的人，她便敢以最泼辣的姿态反击。

她重情，也讲义气。与小厨房柳家的交好，见柳家的女儿柳五儿温柔本分，一心想进怡红院，便暗中在宝玉面前周旋，几番出力举荐，一心想成全姐妹的心愿。她心性单纯，喜怒形于色，得了好东西便欢喜，受了委屈便哭闹，从不会背后算计，也不会藏奸耍滑。

可她的任性张扬，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张狂无状”“不守规矩”。

蝉姐儿给探春买了热糕，芳官嘴馋想吃一口，被蝉姐儿回绝。柳家的特意另拿一碟糕给她，芳官赌气，偏偏不吃，只把糕掰碎了，扔在地上逗雀儿玩，故意气蝉姐儿。这般孩童般的任性顽劣，看似娇纵，实则不过是年少心性，爱憎分明，不懂隐忍。

彼时的芳官，在宝玉的庇护下，活得肆意张扬，无忧无虑，以为怡红院便是永远的安乐乡，以为这份荣宠可以长久不变。她不知，这朱门深宅里，所有的肆意快活，皆是镜花水月，所有的偏爱疼宠，都暗藏着祸端。

抄检大观园，成了芳官命运的转折点。

王夫人本就看不惯戏子出身的丫鬟，更厌弃芳官在怡红院“狐媚惑主”、张扬任性。一场抄检，将园中所有“刺头”丫鬟尽数清算，芳官首当其冲，被王夫人当众斥责“妖精似的东西”，不顾宝玉苦苦哀求，狠心将她撵出怡红院。

那一刻，芳官才真正明白，她曾拥有的所有荣宠、所有快活、所有依靠，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被撵出府后，干娘何婆子打算将她随意聘嫁，换些钱财。芳官心性高傲，宁死不肯屈从——她曾是戏台上光彩照人的正旦，曾是怡红院里备受疼宠的娇婢，怎肯任由他人摆布，潦草一生？

心死之后，便是决绝。

她看透了豪门凉薄，看透了人情冷暖，看透了这世间万般皆是虚妄，最终斩断尘缘，跟随水月庵智通师父出家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那个在怡红院内嬉笑打闹、任性张扬、被宝玉捧在心尖上的姑苏少女，终究消失在了红尘烟火里。

她没有黛玉的才情，没有宝钗的端方，没有袭人的心计，没有晴雯的刚烈至死，却有着最纯粹、最鲜活、最热烈的性情。她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她倔强泼辣，从不忍气吞声；她天真任性，活得坦荡无拘。

她是戏台上的绝代正旦，唱尽梨园风流；

她是怡红院的娇憨小婢，享尽公子荣宠；

她是红尘中的刚烈女儿，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是空门里的落寞尼僧，斩断情丝，不问尘缘。

芳官的一生，如一场热闹短促的戏，开场惊艳，过程热烈，结局凄凉。她在最好的年纪，爱过、闹过、笑过、哭过、被疼过、被弃过，最终把一身繁华与伤痛，都付与古佛青灯。

大观园的花开花落依旧，怡红院的欢声笑语不再，那个面如满月、眼如秋水的娇俏少女，终究成了红楼风月中，一抹热烈而遗憾的艳影，留在宝玉的记忆里，留在读者的叹息里，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