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女娲造人日

秀儿

人日

今天是正月初七。

推开窗，风还是冷的，但已经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凌厉。楼下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几声，像是年节的尾巴。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初七——人的日子。

小时候，祖母总是在这天早晨给我煮一碗面。面要长长的，不能断。她说，初七是女娲造人的日子，吃面是拴腿，把人的魂魄拴住，这一年才走得稳当。我问她，女娲为什么选在初七造人？她想了想，说：“前六日造了鸡狗猪羊牛马，第七日该造人来管它们了。”这个朴素的回答，我一直记着。

其实正月初七成为“人日”，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汉代的《占书》里就写着，初七是人日。那天的天气，据说能占卜一年的吉凶。若是晴朗，就预示着人和事的顺遂。古人是很看重这一天的，他们要戴“人胜”——一种用彩纸或金箔剪成的人形头饰，要登高赋诗，要吃七种菜做成的羹。

翻看古人的记载，看到南北朝的时候，人日已经是个重要的节日。人们在这天把彩绸剪成花朵，互相赠送。到了唐代，更是盛行登高。杜甫就写过“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的诗句。古人在这天，是在认真地庆祝“人”的存在。

说来也奇，用泥土造人的传说，并非中华独有。世界许多民族的神话里，都有一双沾满泥土的手，在创造人。



古埃及的圣书体文字里记载着，大神赫奴姆用陶轮，拿泥土塑出世人。希腊神话中，先知普罗米修斯知道天神的种子藏在泥土里，便和以河水，捏成神的样子——那就是最初的人。而在新西兰的毛利人当中，流传着大神提基用红土掺上自己鲜血造人的故事。远隔着重洋的夏威夷土著也说，他们的神用泥土造人的时候，念着咒语，往泥人嘴里吹气，那人便活了过来。

这些传说散落在不同的土地上，却像约好了一样，都说人是泥土做的。想来，我们的祖先在旷野里奔走，看草木枯荣，看飞鸟走兽，最后低下头，看见脚下的黄土——忽然明白了什么。人是从土里来的，最后也要回到土里去。这是人类最古老、最朴素的直觉。

但在我的记忆里，人日没有那么多的仪式感。祖母的那碗面，就是全部的节日了。面是手擀的，揉得很劲道。汤是鸡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我低头吃面的时候，祖母就坐在旁边，絮絮地说着谁家的孩子出生了，谁家的老人走了。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她说的都是“人”的事——人来人往，生生不息。

这几年，人日渐渐被淡忘了。初七已经是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人们忙着返程，忙着准备开工。朋友圈里都是“开工大吉”"纳七福"的祝福，很少有人提起今天还是人的生日。热闹的春节，在这一天其实已经悄悄落幕。

但我觉得，把人的生日放在年节的最后一天，古人是有深意的。经过了除夕的团圆，初一的新衣，初二的回门，初三的赤狗，初四的接神，初五的破五，初六的送穷——到初七这一天，一切喧嚣终于安静下来。这一天，只属于人本身。

女娲抟土造人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两千年后的人们会在这一天告别故乡。火车站里，人们拖着行李箱，排着长长的队。他们的脸上，有离别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期盼。这些神情，和古时候那些登高赋诗的文人，其实是一样的——都是人在面对自己命运时的样子。

《荆楚岁时记》里说，人日这天，要用七种菜做羹。所谓七种菜，其实是七种普通的蔬菜——芹菜、荠菜、菠菜、青葱、大蒜、芥菜、韭菜。普通人家都能找到，拼在一起，就是一碗人间烟火。古人大概是想告诉我们，人的日子，就是由这些最寻常的东西组成的。

前几天路过菜市场，看到有人在卖荠菜。蹲下来挑了一些，卖菜的老太太说：“初七要吃七样菜，你这才一样。”我笑笑，其实不知道另外六样该是什么。但我想，祖母如果在，一定能认全。她认识野菜，认识草药，认识天上地下很多我不认识的东西。她活在一个离土地更近的年代，那个年代里，人的日子是和万物的日子连在一起的。

我忽然明白，人日之所以在初七，也许正是因为前六日已经造够了万物。有了一日鸡，二日狗，三日猪，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马——有了这些陪伴，人来到世间才不孤单。女娲想得真周到。

今晚，我也煮一碗面。面还是要长长的，不能断。不为拴腿，只为记得，今天是人的日子。窗外有鞭炮响，远处有汽车鸣笛。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古老的和现代的，都在同一天里出现了。

人日，人的生日。其实每一天都是人的日子。但只有这一天，我们被提醒着想起自己是谁——想起我们都是女娲手里那个土做的孩子，脏了要洗澡，见了水就觉得亲。

人啊！我们都经历了什么！这人间烟火，这离合悲欢，这世态炎凉，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既然同为女娲手上的泥土，同为这世间走一遭的人——那就彼此敬着爱着吧。爱着，才不枉来人世走一遭。

同根而生的我们，希望不要战争，不要杀戮，不要相互倾轧。让这人间，配得上女娲造人时那份大爱，大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