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教约》

盛世观澜

《教约》王守仁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谐生：在家所以爱亲敬畏之心，得无懈忽未能填切否？温清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贱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每天早上，众学生参拜夫子画像和老师后，老师应该按顺序依次询问每个学生：“在家孝敬父母，有没有疏忽而导致的不当之处啊？晚间给父母安睡，早晨起来问候安好的礼仪，有没有忘了做啊？来上学的路上有没有行为轻狂有悖礼仪啊？说话算数，不撒谎不骗人，有没有真正做到啊？”每个学生都必需老老实实据事实回答，如果有过失，就改正，没有就算了------但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犯这些过失。老师要对每个学生的疑点进行教导，然后打发走。然后学生们都各自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学习。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筇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席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朗诵诗的时候，要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清好喉咙，仔细的推敲诗歌的韵调，不要急躁，不要随意，不要胆怯，读的多了就会精神舒畅，心平气和。所有学生应该按人数平均分成四个班，每天挑一个班朗诵诗歌，这个班朗诵的时候，其他班就要严肃地仔细听着。每五天，组织一次全校朗诵大赛，每半个月组织一次全学区朗诵大赛。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矢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闲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学习礼仪的时候，要抛弃杂念，观察他的动作，揣摩他的表情（“他”可能指的是老师）。不要偷懒*，不要怯场*，不要粗野*（此处三句带星号的不确定，仅作参考。），要从容，又不能迟钝，要严谨，又不能呆板。学习的时间长了，学生就会变得懂礼貌，品性高雅。学生的分班就和唱诗班一样，每次抽出一天让一个班演习礼仪，其他的班就在一边严肃地看着。每到学习礼仪的一天，就不做作业了（“课仿”：即课业练习）。每十天组织一次全校礼仪汇演，每半个月组织一次全学区礼仪汇演。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挼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给学生教新课文不宜教的太多，但一定要保证教会。考虑每个学生的资质，能学两百个字的，只教一百个字，要经常让学生学有余力，这样学生才不会厌倦学习，开始享受学习（“而有自得之美”也可作“........因为觉得自己学到了东西而高兴”）。上课的时候，要让学生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学习，嘴里念诵，心里思考，反复理解字字句句，让朗诵的声音抑扬顿挫起来，让学生放轻松，这样日子久了，学生就会慢慢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事。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数，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瑕及于邪僻。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

每天完了，先考察学生的德行，其次才是背诵课文，然后是考较礼仪和课业练习，接着是解释课文，最后考察朗诵诗歌。但凡学习诗歌礼仪之类的东西，都要让学生保持一颗童心，让学生喜欢学习而不感到劳累，这样学生就没时间沾染歪门邪道了。一个老师当成这样，就算是知道怎么教书的了。

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

虽然这里说的很简单，然而真正理解这些，的确有这样的人啊！

注：教约即校规

　　读王阳明《教约》，如沐春风，又似晨钟叩心。此文虽仅千余言，却非寻常校规条文，而是一份以“心即理”为根基、以“致良知”为旨归的教育哲学手稿。它不重威压而重唤醒，不尚灌输而贵涵养，将德育、智育、美育、礼育熔铸于日常节律之中，展现出一种极具温度与深度的古典教育智慧。

其一，立教之本在“德性自觉”。《教约》开篇即设“晨省四问”：孝亲敬长之心是否懈怠？晨昏定省之仪是否亏缺？街衢步趋之礼是否放荡？言行心术是否欺妄？此非机械考核，而是以良知为镜，引导童子反观内省。王阳明深知，道德不是外加的戒律，而是心体本然之明觉。当学生如实作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时，良知已在悄然发用；当教读“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实则是因势利导，助其破迷开悟。教育由此升华为一场持续的生命自省与精神启蒙。

其二，育人之道在“动静相济”。歌诗习礼，并非才艺训练，而是养气修身之法门。“整容定气”“清朗声音”“澄心肃虑”“审仪度容”，字字指向身心合一的实践工夫。歌诗以调和气息、畅达精神，习礼以端肃形骸、涵养德性。四班轮值、五日汇演、朔望集会，更以制度化节奏赋予修养以庄重感与仪式感。此中深意在于：童子之心易驰而难收，唯以雅正之乐、庄严之礼为舟楫，方能导其情志于中和之境，使“乐习不倦”自然生发，邪僻之念无隙可乘。

其三，为学之要在“精熟自得”。王阳明力斥贪多务得之弊，主张“量其资禀”“贵精不贵多”，宁减字数，务使精神有余、心地宽虚。讽诵之际，强调“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非为强记，实为以声入心、以心契理。久之，则“义理浃洽，聪明日开”——此乃认知与德性同步生长的生动写照。教育在此不再是知识搬运，而成为生命与经典的深度对话，是主体在专注与体悟中实现的自我开显。

尤为可贵者，《教约》以“每日工夫”为纲，将考德、诵书、习礼、讲书、歌诗编排为环环相扣的日课体系，使道德践履、经典研习、身心修养浑然一体。它拒绝割裂的学科思维，亦摒弃功利化的进度焦虑，始终锚定于“常存童子之心”这一教育原点——保全赤子之诚、好奇之趣、向善之愿，方为真教育的起点与归宿。

掩卷思之，《教约》穿越五百年风尘，依然熠熠生辉。它提醒我们：教育之要义，不在塑造标准件，而在唤醒本心；不在填塞知识，而在点燃自觉；不在速成指标，而在静待花开。当今日课堂仍困于分数围城、技术喧嚣之时，重读《教约》，恰是一次返本开新的精神还乡——原来最前沿的教育理念，早已蕴藏于那束澄明而温厚的阳明心光之中。

《教约》所载“每日工夫”之法，非寻常课业编排，实为一套深契人性、贯通天人的教育心法。其日课五阶——考德、诵书、习礼（或课仿）、复讲、歌诗，并非线性流程，而如五音相和、五行相生，共织一张以“存童子之心”为精神中枢的育人经纬。

首重“考德”，绝非晨昏点名、记过罚抄之流。其要在“省察”而非“检举”，在“启觉”而非“训诫”。晨起一问：“昨夜梦中可有愧色？”夕照一思：“白日言语举动，有无失敬、失诚、失柔？”此非苛求完人，实为日日拂拭心镜，令孟子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如春泉初涌，不壅不塞。童蒙之心本如明镜台，尘埃非自生，乃因浮念纷驰、外诱扰扰而蒙蔽。考德之功，正在于培植一种内在的道德节奏感——使善念生发如呼吸自然，使不善之萌如芒在背，自觉退避。此乃教育最幽微亦最根本的奠基。

继以“诵书”为基。熟读成诵，非为炫博强记，实为以声摄心、以气养神。古之诵读，抑扬顿挫，缓急有致，字字入耳，句句回肠。当唇舌振动、气息绵长，躁动之气自平，散乱之心渐敛。文字不再浮于纸面，而随声入脉、随息入髓。久之，经典之义理非靠逻辑推演而得，乃由身心共振悄然契入——如月映千江，不假思索而澄明自现。此即“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的深层机理：非记忆之功，乃心性调伏之效。

“习礼”或“课仿”，则将无形之理化为有形之仪。揖让俯仰之间，涵养的是敬与让；执笔运腕之际，锤炼的是定与静；步趋进退之节，内塑的是序与衡。礼非桎梏，乃生命节律的具身表达；仿非摹形，乃心手相应、知行合一的初阶训练。儿童在反复躬行中，不言理而理自存，不教德而德自立——身体先于头脑记住了何为庄严，何为分寸，何为温润。

“复讲”一环，尤见匠心。非师讲生听之单向灌输，而是设问激疑、引而不发。童子须将所诵之文，以己语重述、以己思叩问、以己境印证。师者如农夫观苗，适时点拨，不代耕而助长；童子如春笋破土，质疑之声虽稚嫩，却正是思辨根芽破壳之响。问答往还间，义理由抽象符号蜕变为血肉经验，知识由外铄之物升华为内生之力。

终以“歌诗”收束全功。音律谐畅，情感沛然，或咏先王之仁，或叹山川之壮，或抒童趣之真。歌非娱乐之末技，实为情志陶冶之正途。当清越之声与赤诚之心同频共振，教化便如甘露渗入沃土，无声无迹而生机勃发。童子在吟咏唱和中，忘却“学”之形役，反得“乐”之本味——此乐非嬉戏之乐，乃心与道合、情与理融的生命欢愉。

五事一体，外修文质彬彬之仪，内守赤子不伪之诚。“童子之心”，非幼稚未开之谓，实指未被功利扭曲的好奇、未被世故污染的纯良、未被成败遮蔽的欣悦、未被矫饰侵蚀的本真。今之教育若仍执迷于填塞、速成、量化，则纵有万卷藏书、千般技术，终难育出挺立而温润之人。惟返本开新，重拾此“每日工夫”中的节奏之智、温度之仁、敬畏之诚，方可谓真正知所施、知所养、知所成。

　　在学《教约》一文中，我想到一个小故事，老师讲到的陈毅吃墨，如果我也要像陈毅那样用心去读书的话，我的成绩一定不会差，我肯定也是全班的第一名，但是我连他的1/10的付出也没有用上，我每次都是玩，放了学，我先玩，玩够了，快睡觉的时候才去磨磨唧唧的写作业，其实那都是应付老师的，真是掩耳盗铃。每次听原文的时候，老师都是讲一个小故事，所以说我都能记在心上，所以在生活习惯上我也有很大的变化，我以前爱耍小脾气，现在我也学会了体贴妈妈，帮妈妈干家务，妈妈也经常夸我懂事了，我心里非常的开心快乐，真的没有想到学习致良知让我改变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