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富春江畔,隐逸风骨与诗魂墨韵的千年对话 □高 峰

逸吟诗丛

<p class="ql-block">去年十月,在浙江省博物馆,我隔着玻璃凝视《富春山居图》。那卷子只剩半截,烧痕如焦黑的闪电,凝固在绢帛之上。看画的人摩肩接踵,我只能远远伫立,看那墨色淡淡晕开——远山似眉,江水空阔,渔舟渺小如墨点。心中总觉缺失了什么,那被火烧去的半截,还是留在台北再难相联的那半截?我说不清楚,只是久久立在展窗前,试图从这剩山残水中,捕捉当年的桨声、风声,却只得到一片寂静。</p> <p class="ql-block">今日,我真的踏上了画卷上的那条江。游船,木质,崭新,刚下水不久。江水平缓,船身微微晃动,将博物馆里的静谧全然晃碎。我坐于下舱,推开玻璃窗,江风扑面而来,润润的,带着水草的腥气。两岸青山不高,却秀丽非常,一重一重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清凌凌的水路。虽是初春冬尾,天色阴沉,灰蒙蒙一片,但山依旧青郁,倒影在江心,随波纹轻轻颤动。我伏在窗边,看那水影里的山,竟比真实的还要真切几分——墨色浓淡相宜,聚散无常,这不正是徐徐展开的画卷吗?</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清代纪晓岚的诗句:“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坐,翠色随人欲上船。”这“翠色随人欲上船”七个字,将此刻的心境诠释得淋漓尽致。那绿意并非仅映入眼帘,而是如影随形,似要涌上船来。江上的烟云,时而浓如春日云絮,时而淡似薄薄雾气,在两岸山峦间缭绕变幻,仿佛也在临摹着什么。我想,若是晚春盛夏,这绿色定会更加醉人。</p> <p class="ql-block">船至钓台码头,拾级而上,迎面便是一片碑林。这碑廊建于九十年代,依山势蜿蜒,如游龙盘卧于绿荫丛中。石碑上的诗作,皆出自古人之手,李白、白居易、苏东坡、杜牧、李清照……历代文人墨客吟咏富春江与严子陵的华章,皆镌刻于此。而那一笔一画的书法,却出自当代名家:赵朴初题的“严子陵钓台”,沙孟海题的“山高水长”,启功题的“严子陵钓台碑园”,刘海粟题的“子陵风骨”。诗是古人的幽思,字是今人的追慕,隔着时光,在这青山绿水间奇妙相遇。我一块块细细观赏,有些石碑字迹已有些模糊,但风骨犹存。</p> <p class="ql-block">还有一块碑上刻着郁达夫当年游钓台写下的文字:“为什么山上的奇峰,在晨曦中看去,竟会是这样的玲珑剔透,这样的秀丽清奇,这样的使人百看不厌呢?这原因,我想是在于这些山水的秀丽,是生成的,不是人工造作的。”生长在富春江畔的郁达夫,对故乡赞不绝口,曾向友人这般炫耀富春山水:“看了富春江,西湖便不足道。”</p> <p class="ql-block">严子陵钓台,乃两个石台,一高一低,隐于苍苍林木之中。这钓台,藏着一段千古佳话。东汉初年,严子陵与刘秀曾是同窗好友。后来刘秀做了皇帝,念念不忘这位老友,命画工绘像,派人四处寻访。后来有人报告,说有一男子披着羊裘,在泽中垂钓。刘秀认定那就是子陵,便备好车马,往返三次,才将他请到京城洛阳。历史上还记载着这样一段趣事:严子陵到了洛阳,不去朝拜光武帝,反而要皇帝来看他。光武帝不以为意,亲自到他住处探望,晚上两人同床而卧,说起当年旧事。子陵睡相不佳,把脚搁在皇帝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官急奏:“客星犯御座甚急!”刘秀听了,只笑着说:“这是我与故人子陵同卧罢了。”后来刘秀要封他做谏议大夫,他不肯,还是回到这富春山下,耕钓终生。</p> <p class="ql-block">子陵先生当年垂钓处,其实只是临江的一块大磐石,平平的,可坐可卧。石上有双足迹,说是先生留下的。我俯身摸了摸那石痕,凉意从指尖直透心底。他钓的哪里是鱼呢?钓的是这满江的月色,满山的清风,钓的是光武帝那份推不掉却又受不起的旧情。</p> <p class="ql-block">往上走是严先生祠堂,我读着祠壁上范仲淹那篇著名的《严先生祠堂记》,感触多多。范公守桐庐时,建了这座祠堂,并在记文里写下千古传诵的赞语:“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里的风字用得极为精妙,是德行?彰显士人格独立于皇权之外的品格,表现了不慕富贵,淡泊名利的文人风骨,突显了守道自适,精神自由的追求。或许就是风,是过耳的风,是吹皱一江春水的风。</p> <p class="ql-block">南宋的朱熹也曾来此,在壁上题词:“不见严夫子,寂寞富春山。空留千丈危石,高出暮云端。想象羊裘披了,一笑两忘身世,来插钓鱼竿。”这“一笑两忘身世”六字,将隐者的洒脱展现得淋漓尽致。羊裘披在身上,世间的荣辱便都轻了,只剩下这一竿风月。</p> <p class="ql-block">从钓台下来,我们又去了龙门湾。湾在钓台下首,水势一收,汇成一个深潭。潭水碧沉沉的,像一大块未经雕琢的翡翠。船船在自由漂着,四下里静极了,只听得见水珠从崖上滴落的声响,丁丁冬冬的,像在敲着一把看不见的琴,那声音,与江水声同奏着一曲和谐的旋律。</p> <p class="ql-block">我又想起那幅画来。黄公望画这卷子时,怕也是在这样的江上,这样的烟雾里吧?他那时已是七十九岁的老人,和我们一样,从富春江上经过。只是他看山,山便入了他的笔;他看水,水便入了他的墨。那七年的工夫,他不是在画画,是在把整条富春江,一点一点地收进心里去。心有多大,江便有多大;心有多静,江便有多静。后来那火,烧得断绢帛,却烧不断这条江。你看,七百多年了,这山还是这山,这水还是这水,这江上的烟雨,还是这般蒙蒙。</p> <p class="ql-block">归时,江上起了薄薄的雾,船渐行渐远,回头看,钓台早已隐没在苍色里,只剩下一片青黝黝的山影,浮在江天之际。</p><p class="ql-block">听船家说,这景区关了两年多,一直在修葺,前几天才刚重新开放。怪不得一路走来,石阶是新的,碑廊也整饬过,却又不失古意。那影子,渐渐地,渐渐地,就化进了水墨里去——剩山也罢,全图也罢,原来都在这江上,等着,一直等着。</p> <p class="ql-block">游览中得知,南宋李清照避乱南下时,也经过这里。她夜过钓台时写道:“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那时她也是逃难之人,匆匆从江上经过,觉得自己为名为利所累,无颜面对先生的清风,便趁着夜色悄悄过江。我今日乘着游船,坦坦然然地来去,比起古人那份愧怍之心,倒显得浅薄了。</p><p class="ql-block">历代文人墨客,不知有多少人曾在这江上经过。李白、孟浩然、苏轼、陆游、李清照、朱熹……从南北朝到清朝,留下一千多位诗人的足迹,两千多首诗文。这富春江,不只是一条江,更是一条流淌着诗文的河,承载着千年的墨韵与诗魂,承载着千年的隐逸风骨,在时光长河中悠悠流淌,永不干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