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越野车：进军塔克拉玛干沙漠 （四）道路试验

大匹克

一、胡杨林边的脚印

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七月的阳光把胡杨叶子烤得卷起了边。

我们的沙漠越野车样车停在胡杨林边。清华大学汽车系的刘主任蹲在地上，捏起一把沙子：“粒径分布不错，内摩擦角大概三十度。”

远处扬起尘土，吉林工业大学李教授也带着研究生到了。两位老教授在沙地上握手，话题立刻转到沙漠摩擦动力学上。

试验开始了。刘主任的一个博士生光着脚在滚烫的沙地上来回走，用尺子量脚印深度。

“你这是练什么功夫？”我问。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测沉陷量。你们开过去时，我得知道轮胎压多深。”

沙子温度少说六十度，他脚底板烫得通红，却像没感觉似的继续弯腰布置测点。

爬坡试验先让我们的样车上。司机老周挂上低速四驱，稳稳当当上了二十度的沙坡。刘主任盯着仪器：“驱动力、滑转率都不错。”

接下来是德国乌尼莫哥，同样二十度坡，滑转率比我们稍高。

“找更陡的！”老周从车窗探出头。

更高的沙丘上，我们的车爬到一半突然下陷——表面干沙被刨开，露出松软流沙层。老周不慌不忙，往左打方向换个角度，车轮刨沙少了，一气呵成上了坡顶。

李教授对研究生说：“轮胎花纹和胎压匹配得好，接地比压控制得当。”

太阳落山时完成了当天项目。老周从车上下来，脚上没穿鞋。

“鞋呢？”

“早烫得穿不住了。”他咧嘴一笑，“这沙子比烙铁还烫，但比水泥地舒服。”

他踩出一串深深脚印，伸向胡杨林边。明天这些脚印会被风吹平，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二、老周和小任

三万公里路试由质检科负责。

周师父五十出头，开了三十年车。他话不多，每句都跟车有关：“这车怠速比上一版稳，那个杂音没了。”

技术员小任坐副驾驶，二十三四岁，刚毕业一年。他认真往本子上记。

第一天出发，老周把里程表归零：“走吧，三万公里，一步一步来。”

路线从乌鲁木齐出发，经库尔勒、轮台、民丰、和田、喀什再绕回。有柏油路、砂石路，还有根本没有路的戈壁滩。

头两天柏油路轻松。小任话多，问这问那。

“周师父，您最远去过哪儿？”

“阿里。给边防送物资，来回一个多月。”

第三天进砂石路，车子颠得像筛糠。老周反而精神了，手在方向盘上灵活调整。

“悬挂调校不错。”他忽然说，“后桥摆动控制得好，不然早跳起来了。”

第七天右后轮漏气。老周停下车：“扎钉子了，换备胎。”

小任自告奋勇帮忙，却不知千斤顶顶哪儿。老周用手指点了点大梁上的凸起：“这儿。记住了。”

一天下大雨，路面泥泞。老周放慢速度，车子开始打滑，他稳住方向盘轻点刹车，车身晃了晃又稳住了。

“这种路最危险。”他说，“不能急刹，不能急打方向，不能停——停了就陷住。”

前方上坡，泥水顺着坡面流。老周提前挂低挡，油门稳如泰山。车轮打滑，但最终咬着泥地爬上坡顶。

“这车行。”他说，“能干活。”

晚上住小镇招待所。小任趴床上记数据，老周坐门槛上抽烟。

“周师父，您觉得咱们这车能进塔克拉玛干吗？”

老周没回头，烟头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能不能进，跑完三万公里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开这车的人，得敢进。”

三、火焰山下的葡萄沟

吐鲁番八月，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把车停在火焰山脚下，推开车门热浪扑面。地表温度计：六十七度。

老周绕车走一圈，摸摸发动机盖，烫得缩回手，脸上却露出满意：“风冷发动机就怕过热，今天正好试试。”

火焰山是我们专门挑的天然高温试验场。连续三天，每天八小时，模拟沙漠最极端工况。

三个小时后停车检查。老周打开发动机盖，热浪冲来，他本能往后一闪，又凑上去细看。散热片烫得能烤肉，但没有一处漏油痕迹。

“风冷好处就在这儿。”他指着散热片，“结构简单不怕漏水。沙漠里，水比油金贵。”

第三天傍晚完成所有测试。老周熄火，拍拍方向盘：“行了，它挺过来了。”

“走，”老周忽然说，“带你去个好地方。”

车子拐上小路，穿过戈壁，眼前出现一片绿色。葡萄沟在周围黄褐色山体映衬下，绿得像翡翠。

走进沟里，茂密葡萄架遮住阳光，一串串葡萄垂下来。清澈渠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水汽扑面。

走到一处院落，几个维吾尔族姑娘在葡萄架下唱歌。看见我们，笑着迎上来：“来，来，吃葡萄，吃哈密瓜。”

院子中央矮桌上堆满水果。小任抓起瓜就往嘴里塞，汁水顺嘴角流。老周坐在葡萄架下木床上，难得露出笑意。

天黑下来，姑娘们在院子里点起篝火。小伙子弹冬不拉，姑娘们手拉手跳舞。

一个姑娘端葡萄到老周面前：“大叔，怎么不跳？”

老周摇头，指指自己的脚：“这双脚，只会踩油门。”

夜深了，我们躺在葡萄架下木板床上，透过枝叶缝隙看见满天繁星。

“周师父，”小任在黑暗中轻声说，“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老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跑车的，能碰上这样的地方，也是福气。”

四、五彩湾的石头

从吉木萨尔往北，过了火烧山，天地就变了样。

没有路，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没有树，偶尔能见一丛红柳在风中瑟瑟发抖。没有人，几百公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这里是五彩湾，真正的戈壁滩。

老周停下车，熄了火。四周静得能听见心跳。

“下来走走。”

小任推开车门，碎石在脚下咯吱响。远处山丘呈现出奇异颜色——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调色盘。

他们沿干涸河床往前走。河床里石头被千万年风沙磨得光滑如玉。小任低头看见一块泛红光，捡起来在衣服上蹭，竟是半透明玛瑙。

“戈壁玉，这儿多的是。”老周说。

小任把石头揣进口袋，又往前走。不一会儿又看见绿的、黄的。他捡了一路，口袋鼓鼓囊囊。

“别捡了，”老周说，“往前有更好的。”

走到一处缓坡，老周忽然停下：“你看那是什么。”

几根灰褐色东西横在地上，像倒下的树干。走近看果然是树——但摸上去冰凉坚硬，是石头。

“硅化木。”老周说，“不知道多少年了，树变成了石头。”

那些硅化木一段段散落着，树皮、树节、年轮清晰可见，像昨天还活着，今天忽然凝固成了石头。

远处几只黄羊轻盈跳跃着跑远。

太阳偏西，五彩山丘在斜阳下格外鲜艳。小任蹲下随便捡起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用另一块敲了敲——叮。

那声音清脆悠长，像一根细丝，在寂静戈壁上传出很远。他又敲一下，声音更高，像风铃。

“这石头会唱歌。”他说。

老周接过石头也敲了一下，叮——“走吧，天快黑了。”

往回走时，小任把那些石头从口袋掏出来看，只留下那块会唱歌的，其他又扔回地上。

“怎么不都带着？”

小任摇头：“太多了，就记不住哪块最好。”

上车前小任回头一看，五彩山丘、散落硅化木、远去黄羊，都笼罩在金色暮霭里。

“周师父，咱们以后还来吗？”

老周发动车子沉默一会儿：“也许来也许不来。但不管来不来，它都在这儿。”

五、博斯腾湖畔的冷水鱼

制动效能试验选在从和静到伊宁的特殊路段，翻越天山，来回一千五百公里。

集团技术中心陈专家带着助手和一堆仪器，把驾驶室塞得满满当当。

“做连续下坡制动衰减试验，可能要频繁停车。”陈专家说。

开车的是技术中心年轻司机小孙，风格快猛。老周坐副驾驶，偶尔提醒：“前面急弯，慢点。”

第一个长下坡二十多公里。下到坡底，陈专家拿红外测温枪一测刹车鼓——三百二十度。

“还行。”他记下数据，“继续。”

就这样跑了两天。每到一个长下坡，重复同样过程：下坡、停车、测温度、记数据。

第三天下午，车子驶出山口，眼前忽然一亮——一片浩瀚蓝色铺在天地间，像海但比海更蓝更静。

“博斯腾湖。”老周说。

大家下车走到水边。小任蹲下捧起水尝了一口：“甜的！”

他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风吹来，带着湖水清凉，吹散几天疲劳。

傍晚，陈专家提议去尝湖里的冷水鱼。他们到湖边小镇找了家临湖饭馆。老板听说做汽车试验，热情得不得了。

“这是扁吻鱼，就博斯腾湖有，别处吃不到。”

鱼端上来，小任用筷子夹一块，肉嫩得入口即化，还有一丝甜。

老板端酒过来敬他们。小任告诉他，是沙漠越野车，以后要进塔克拉玛干。

老板眼睛亮了：“你们这车要是能进去，可得让我看看。”

吃完饭出来，天已全黑。湖面上月光铺了长长一条银色。

小任站在湖边，望着月光铺成的路：“周师父，您说咱们的车能进塔克拉玛干吗？”

老周站旁边点根烟：“今天这个刹车试验，就是要看它能不能在沙漠里刹得住。沙漠里的坡比天山还陡，沙子还滑，刹不住就完了。”

“那您觉得呢？”

老周沉默一会儿：“我觉得行。但行不行，得跑过才知道。”

六、阿勒泰的雪

那年冬天，阿勒泰冷得出奇。

我们开两辆沙漠越野车从乌鲁木齐北上，到阿勒泰市区时，车窗外显示：零下三十二度。

这里是我的家乡。我在阿勒泰度过小学中学。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到一片空旷雪地。两辆车在零下三十度冻了一夜，车身上结了一层白霜。

我坐进驾驶室，钥匙插进点火开关，深吸一口气一拧——发动机吭哧几声，没着。再拧，还是没着。第三次，发动机轰一声，转速表指针跳起，排气管喷出白烟。

李工在车外冲我竖大拇指，在本子上记下：六点五十八分，八分钟启动成功。

采暖系统试验时，温度计放仪表台，从零下二十八度半小时升到零下五度。

试验间隙我开车去市区。在馕铺前买几个刚出炉的热馕，捧手里暖脸。

那天下午我正蹲车边检查底盘，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抬头一看，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在不远处冲我挥手——泰同学，我中学时的好朋友。

我们跑过去抱在一起，拍着对方背笑得像傻子。

“走，”他忽然说，“晚上跟我去抓兔子。”

傍晚集合，三辆吉普车六个人六支猎枪。泰同学递给我一支双管猎枪。

“会用吗？”

“会。”我说。其实心里没底——好多年没摸过枪了。

车子往北开到开阔戈壁滩。天黑下来，两辆车并排往前开，车灯照出两道光柱在雪地上扫。

走了几步，草丛里忽然蹿出一个灰影。泰同学抬手一枪——砰！灰影在雪地上翻几个滚，不动了。是一只野兔。

我接过枪想试试。又一只兔子蹿出来，我抬手就放——砰！枪声响过，兔子跑得更快，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打高了。”泰同学说，“枪要往下压一点。”

再来。又一只兔子蹿出来，我往下压压枪口——砰！还是没打中。

那天晚上我放了七八枪，一枪没中。泰同学打了三只。

“你这枪法还跟上学时候一样。”泰同学笑，“那时候打雪仗，你扔雪球也扔不准。”

半夜回到他家，他妻子已煮好一大锅羊肉汤。我们坐炕上聊小时候的事，窗外零下三十度严寒，屋里暖得像春天。

“你那些车，真能进塔克拉玛干？”他忽然问。

我点头：“应该能。我们在做最后的试验。”

他沉默一会儿：“塔克拉玛干我没去过，但我听说那地方比咱们这儿还苦。咱们这儿至少还有雪，那儿连雪都没有。”

“等我们的车进去了，”我说，“我回来告诉你。”

泰同学举杯：“一言为定。”

第二天继续做试验。冷启动、采暖、冰雪路面行驶，一项项完成。李工在本子上记下最后一个数据：“行了，冬季试验完成了。”

我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阿尔泰山，心里忽然不舍。这里是我的家乡，但明天就要走了。

上车前，我在地上抓一把雪攥成团朝远处扔去。雪团在空中画一道弧线，落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还是没有准头。

七、归途

三个月后，所有试验数据汇总完毕。

三万公里路试，七项专项试验，上千组数据，堆在会议室桌上厚厚一摞。集团总工程师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陈专家最后一个发言：“制动效能试验所有指标均达设计要求，结论：合格。”

会议室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掌声。

总工程师摘下老花镜：“三年前立项时有人说，咱们造不出能在塔克拉玛干跑的车。现在三年过去，三万公里跑完，我想问问——这车，能进塔克拉玛干吗？”

没人说话。

老周忽然站起来：“我开了三十年车，好的赖的都开过。这辆车我跑了三万公里，从戈壁到雪山，从火焰山到阿勒泰。它没把我扔在路上过。能不能进塔克拉玛干，我不敢打保票。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它进不去，那别的车也进不去。”

会议室又静下来。

总工程师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准备一下，进军塔克拉玛干。”

散会后我走到窗前跟总工站一起。窗外是乌鲁木齐街景，远处是天山，山顶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想什么呢？”总工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我在想阿勒泰的雪，五彩湾的石头，博斯腾湖的冷水鱼，葡萄沟的姑娘。我在想老周开车的样子，小任记数据的认真劲，泰同学站在雪地里挥手的背影。

“等从塔克拉玛干回来，”我说，“我再告诉您。”

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晃眼。老周和小任站在门口正说着什么。看见我，小任冲我挥手。

“走啊，找个地方吃顿饭，庆祝一下。”

老周看他一眼：“还早着呢。塔克拉玛干还没进去，庆祝什么？”

小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等回来再庆祝。”

我们一起往街上走，身后是办公楼，楼顶上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进军塔克拉玛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