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他乡的儿童春晚

一木成林（#32546241）

由夏洛特儿童春晚的海报说起。

俗话说春雨贵似油，而在夏洛特这句话似乎打了別，二月初两次雪，一次比一次大。而后隔二连三都有雨，雨来的快，走的也快。雨过天晴是碧蓝的天。腊月里空气已悄悄染上一丝清甜的年味。在社区中心橱窗，人们一眼就年撞见那张红得亮眼的海报——“2026 Children’s Lunar New Year Showcase Year of the Horse Celebration”。烟花在纸面炸开，灯笼垂落如暖光，一匹卡通小马跃在中央，尾巴甩出活泼的弧线，旁边游着一条金鳞小鱼，仿佛正摆尾游进新年的溪流。驻足观看，不是因为设计多精巧，而是那红，那光，那马，像一双手，轻轻把人拉回小时候在国内贴春联的腊八过后：腊八过后就是年！浆糊微凉，纸边翘起，满屋都是红纸与墨香混着蒸年糕的甜气。

当我走进Fullwood Theater，舞台背景正印着海报的“孪生兄弟”——红底金字，“夏洛特中文故事会第一届儿童春晚”，“2026庆新春迎新年”横贯上方，一匹鎏金小马昂首立在中央，像一枚会呼吸的年章。右侧悬着一盏真红灯笼，穗子微微晃动，仿佛刚被谁踮脚挂上去。我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张被我折了又展的海报，它已有些毛边，却比我手心还烫。

入口处，一个穿大红袍子的卡通巨人/财神正张开双臂笑迎宾客，像一尊会眨眼的年画门神。他身边围着三个小女孩，红衣、绿衣、蓝衣，发间簪着绒花，小脸绷得认真，又忍不住互相偷笑。那边还有熊猫卡通人在和来宾互动，小孩子围了一大圈。我蹲下来帮一个扎歪了头绳的姑娘理了理，她仰起脸问：“阿婆，我像不像春晚里的小福星？”——她不知道，那一刻她眼里跳动的光，比后台那盏追光灯还亮。

来客都是孩子的家长，华人居多，也有老外，黑人不少。孩子们装扮起来，都是准备登台的演员。

幕布拉开，舞台屏上滚动着“夏洛特中文故事会第一届儿童春晚 2026 庆新春 迎新年”的字样，像一卷徐徐展开的春帖。幕帘没有落，台上还在准备。后台，孩子们穿红戴绿继续排练，即将登台，其中有人是舞红灯笼，有人是念《三句半》，有人跳傣族的《上铃鼓》，手腕一翻，袖口便抖出一缕风铃花袖。我的坐位在观众席第五排右侧单数号，虽然偏位，但拍照不会影响他人。我在演出开始以后，拍了不少照片和视频，尽量记录下来不可多得的异国春晚画面。看前排一位爸爸悄悄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把镜头对准自己女儿——她正踮脚站在第一排，小手举得比话筒还高，仿佛要把整个马年的勇气都托举到光里去。

入场时，工作人员发来一张手绘封欢迎卡：枝头梅花斜出，红灯笼垂落，“新年快乐”“福”字饱满如豆，右下角一轮明月静静浮着。卡片上说，马年象征能量、勇气与前进的力量。我捏着卡片站在剧场门口，风里飘来远处孩子清亮的笑声，忽然明白，所谓“申遗”，未必是把年俗供进玻璃柜；它更像此刻——一个美国南方小镇的剧场里，一群孩子用中文念“春风又绿江南岸”，用小脚跳《醉春风》，用童声合唱《歌声与微笑》，而台下，白发老人、亚裔妈妈、金发爸爸、拉丁裔老师，全都笑着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海报上那句“为家庭带来欢乐，加强社区内的多元文化联系”，原来不是印在纸上的口号。它藏在《茉莉花》舞步里，躲在《农夫与蛇》的童声对白中，浮在《恭喜恭喜》的琴键余韵上。它更在散场后，一位黑人奶奶牵着混血孙女的手，指着海报上那匹小马说：“看，它跑得多欢——像你刚学会骑自行车那样欢。”

我翻着节目单，名字一串串跳出来：Karina、Charlotte、Andrew、Logan、Sarah……还有卓楠楠、张潇潇、周安迪。中英文名如溪流交汇，没有谁在上游，谁在下游。当《Paint The Town》的彩绘舞跳完，孩子们举着颜料盘冲向观众席，把“福”字往大人手心一按，那红，就从海报上、舞台上、灯笼里，真正落进了掌纹里。

“Showcase Team & Staff”一张后台墙上贴着的名单，红灯笼纹样作底。我认出几个名字：陈妮娜是导演，詹金妮是制片人，露西·吴管舞台，晓文·何协调志愿者……她们不是聚光灯下的人，却是让整台春晚稳稳落地的那根隐线。就像所有最盛大的年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锣鼓，而是一群人默默系紧的红绸带。

走出剧场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门厅——那里新挂起一张感谢名单：ASC Culture Blocks、Charlotte Mecklenburg Library、Matthews Parks & Recreation……名字排成一行行，像一串串压岁钱，叮当落在社区的地砖上。而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Charlotte Chinese Story Time：用故事，连起语言、文化与家。”

那晚回家，我把那张海报贴在厨房冰箱上。它不再只是一张纸，而是我冰箱上新长出的一朵年花——红得踏实，亮得温柔，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马蹄轻叩春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