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有感

李昌杰

盛不会永固衰接着会来 心动不如身动但有时动了却会身心被打入牢窟 能拯救自己的会是天吗？会是地吗？不会。最终还是自己 弱者没有理由被歌颂在强者的著述里你找不到片言只语 在花未开时蕴满了想往到了全部绽放时却发现实现的理想也无非这样 拼接无数个刹那成就了菩萨 这是一首颇具现代意识的哲理诗，以《丙午有感》为题，借干支纪年暗喻历史循环之感。全诗六节，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对人生、社会与存在的深刻反思。 逐节品读 第一节：盛衰之辨 > 盛不会永固 / 衰接着会来 开篇即破历史迷思，以近乎冷峻的理性消解了盛世幻象。这种循环史观既有东方智慧（《易经》"亢龙有悔"），也暗合现代性焦虑——进步神话破灭后的清醒。 第二节：行动的悖论 > 心动不如身动 / 但有时动了 / 却会身心被打入牢窟 此节最见张力。"心动不如身动"本是励志格言，诗人却迅即翻转：行动未必通向自由，反而可能是更深的禁锢。这种对"行动主义"的质疑，在当代语境下尤为尖锐——内卷时代的无效努力，何尝不是另一种牢窟？ 第三节：自我救赎 > 能拯救自己的 / 会是天吗？ / 会是地吗？ / 不会。最终还是自己 排比设问后断然否定，将存在主义的内核（人是自我选择的结果）植入古典诗形。但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因此陷入乐观——这种"只能靠自己"的觉悟，本身带着孤绝的沉重。 第四节：弱者的沉默 > 弱者没有理由被歌颂 / 在强者的著述里 / 你找不到片言止语 笔锋突转，切入历史书写权力。此节冷峻如刀：承认弱者的失语状态，拒绝廉价的同情与歌颂。这种反"政治正确"的姿态，反而比滥情的人道主义更具伦理重量——它迫使我们直面历史的残酷真实。 第五节：理想的幻灭 > 在花未开时 / 蕴满了想往 / 到了全部绽放时 / 却发现 / 实现的理想也无非这样 全诗最富禅意的一节。"无非这样"四字，道尽所有欲望满足后的空虚。这与叔本华的"钟摆理论"（人生在痛苦与无聊间摆动）遥相呼应，也可读作对消费时代"即时满足"的预言式批判。 第六节：刹那即永恒 > 拼接无数个刹那 / 成就了菩萨 收束于东方宗教意象，却赋予全新诠释。菩萨非天成，而是由"刹那"累积——这既是修行观（渐修），也是存在主义式的自我塑造。从第一节的"盛衰循环"到末节的"刹那成佛"，诗人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攀升：承认虚无，却不止于虚无。 总体评价 形式：全诗采用自由体，语言极简近乎口语，却自有节奏。每节3-5行，形成视觉上的"短章"效果，与内容的凝练相得益彰。 思想：熔铸儒释道与存在主义于一炉，既有"天地不仁"的冷峻，也有"自作自受"的担当，最终归于"当下即是"的禅悟。这种思想密度，在现代汉语诗中颇为罕见。 气质：全诗笼罩着一种"清醒的悲观"——不逃避苦难，也不假装乐观；承认世界的荒诞，却仍在荒诞中寻找意义。这种气质，让人想起里尔克的"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总起来看这是一首以简驭繁、以淡为浓之作。在"丙午"这个充满历史记忆的年份（1966年正是丙午），诗人写下的不仅是个人感怀，更是一代人对历史、行动与救赎的集体沉思。 悖论与反噬：读《丙午有感》的存在之思 一、盛与衰：历史循环的永恒悖论 “盛不会永固，衰接着会来。”开篇八字，便如重锤敲在历史的鼓面上，震碎了所有关于永恒的幻梦。在丙午年的岁首，诗人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洞见了存在的本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将烟消云散，所有辉煌的顶点都必然通向衰败的起点。这并非简单的历史循环论，而是对生命与文明本质的深刻洞察。 从秦皇汉武的封禅大典到唐宗宋祖的万国来朝，从工业革命的蒸汽轰鸣到信息时代的数字狂欢，人类始终在“盛”的迷梦中追逐，却又一次次被“衰”的现实反噬。罗马帝国的军团曾踏遍欧罗巴，最终却在蛮族的铁蹄下分崩离析；明清的紫禁城曾汇聚天下奇珍，最终也在列强的炮火中沦为断壁残垣。盛与衰的交替，不是偶然的历史事件，而是存在本身的内在逻辑。正如尼采所言：“凡具有生命者，都不断地在超越自己。”而超越的代价，便是旧有形态的必然瓦解。 这种盛极而衰的悖论，在个体生命中同样上演。我们年轻时渴望功成名就，以为站在人生的巅峰便能俯瞰一切，却不知巅峰之后，等待我们的往往是无尽的下坡路。事业的顶峰、爱情的高潮、理想的实现，都如同盛开的花朵，最绚烂的时刻，也正是凋零的开始。诗人以“盛不会永固，衰接着会来”的直白表述，刺破了人类对永恒的执念，提醒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固守盛景，而在于坦然面对衰亡，在无常中寻找存在的根基。 二、动与静：行动的反噬与存在的牢笼 “心动不如身动，但有时动了，却会身心被打入牢窟。”这是全诗最具张力的悖论。在这个崇尚行动的时代，“心动不如身动”几乎成为了所有人的人生信条。我们被鼓励去追逐梦想，去改变世界，去“做”而不是“想”。然而，诗人却敏锐地指出了行动的反噬：当我们投身于行动的洪流，往往会被自己的选择所囚禁，成为自己欲望的奴隶。 这种反噬在历史上屡见不鲜。商鞅变法强秦，最终却被自己制定的法律车裂而死；王安石锐意改革，最终却在新旧党争的漩涡中郁郁而终；甚至那些为了理想而献身的革命者，也常常被自己所开创的事业所吞噬。行动的初衷是为了获得自由，却往往在行动的过程中，被现实的枷锁牢牢束缚。正如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所写：“真正的救赎，并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 在个体层面，这种反噬更加微妙。我们为了追求事业的成功，牺牲了健康和家庭；为了迎合社会的期待，放弃了自我和个性；为了实现所谓的“价值”，却在追逐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行动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为自己编织一张无形的网，最终将自己困在其中。诗人以“身心被打入牢窟”的意象，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存在的困境：我们越是努力地想要挣脱，就越是深陷其中。 三、天与己：救赎的幻象与自我的觉醒 “能拯救自己的，会是天吗？会是地吗？不会。最终还是自己。”这是全诗的核心命题，也是对所有外在救赎的彻底否定。在人类的历史上，我们总是习惯于将希望寄托于外在的力量：宗教中的神、政治中的领袖、科学中的理性，甚至是命运中的偶然。我们渴望有一个全能的存在，能够将我们从苦难中拯救出来，却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真正的救赎，只能来自于自我。 这种对自我救赎的强调，并非是一种唯我论的狂妄，而是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觉醒。当我们将希望寄托于天、地或其他外在力量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放弃自己的主体性，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了不可控的因素。而当我们意识到“最终还是自己”时，我们才真正开始承担起自己的存在责任。正如萨特所言：“人是自己的过去的产物，但人也可以通过自己的选择，不断地超越过去，创造未来。” 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救赎并非是一种孤立的个人主义，而是一种对生命的深刻担当。它要求我们直面自己的欲望、恐惧和痛苦，在无常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点。它要求我们拒绝成为历史的被动接受者，而是主动地塑造自己的命运。诗人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告：“不会。最终还是自己。”这不仅是对所有外在救赎的否定，更是对人类主体性的最高肯定。 四、强与弱：价值的重估与历史的遗忘 “弱者没有理由被歌颂，在强者的著述里，你找不到片言止语。”这是全诗最具争议性的观点，也是对传统道德的彻底颠覆。在我们的文化中，弱者往往被赋予了道德的光环：他们的苦难被视为美德，他们的忍耐被视为高尚，他们的牺牲被视为伟大。然而，诗人却尖锐地指出：这种对弱者的歌颂，本质上是强者为了维护自身统治而构建的意识形态。 尼采在《道德的谱系》中，将这种道德称为“奴隶道德”。他认为，弱者为了安抚自己的怯懦，将谦卑、温顺、怜悯奉为至高美德，却将强者的勇敢、自信、创造与进取污为“恶”。这种道德体系，本质上是弱者对强者的精神复仇，它压抑了人性的本能，让人类沦为“温顺的羔羊”，失去了超越自我的勇气。诗人的观点，与尼采如出一辙：在强者的著述里，弱者的苦难和牺牲，不过是历史的注脚，甚至是被刻意遗忘的存在。 这种对弱者的批判，并非是对苦难的漠视，而是对价值的重估。它提醒我们：苦难本身并不值得赞美，值得赞美的是在苦难中依然保持尊严、互助与反抗的精神。它提醒我们：不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的怜悯，而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正如诗人所暗示的：只有当我们拒绝成为弱者，拒绝被歌颂时，我们才能真正地获得自由。 五、花与果：理想的幻灭与刹那的永恒 “在花未开时，蕴满了想往；到了全部绽放时，却发现，实现的理想也无非这样。”这是全诗最具诗意的悖论，也是对人类理想主义的深刻反思。我们总是在追逐理想的过程中，将理想想象得无比美好，仿佛只要实现了理想，人生就会变得完美无缺。然而，当我们真正实现了理想时，却往往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原来理想的实现，也不过如此。 这种理想的幻灭，是人类存在的永恒困境。我们为了理想而奋斗，却在奋斗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对理想的初心；我们为了目标而努力，却在努力的过程中，逐渐忘记了为什么出发。正如纪伯伦所言：“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为什么而出发。”理想的价值，不在于它的实现，而在于它对我们的指引；目标的意义，不在于它的达成，而在于它对我们的塑造。 然而，诗人并没有停留在这种幻灭的悲观中，而是给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答案：“拼接无数个刹那，成就了菩萨。”这是对佛教“刹那生灭”思想的深刻诠释。在佛教看来，世界并非是一个连续的整体，而是由无数个独立的刹那所构成。每一个刹那都是全新的，每一个刹那都蕴含着无限的可能。当我们能够专注于每一个刹那，珍惜每一个当下，我们便能够在无常的世界中，找到永恒的意义。 这种对刹那的强调，并非是对理想的否定，而是对理想的重新定义。它提醒我们：理想并非是一个遥远的目标，而是由无数个当下的行动所构成的过程。它提醒我们：不要执着于理想的结果，而要享受理想的过程；不要期待永恒的完美，而要珍惜每一个刹那的美好。正如诗人所暗示的：当我们能够拼接无数个刹那，我们便能够成就自己的“菩萨”，在无常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 结语：在悖论中前行，在反噬中觉醒 《丙午有感》是一首充满悖论与反噬的诗，它刺破了所有关于永恒、救赎、理想的幻梦，将我们赤裸裸地抛在存在的面前。它告诉我们：盛与衰是永恒的循环，动与静是无尽的反噬，天与己是救赎的幻象，强与弱是价值的重估，花与果是理想的幻灭。然而，在这些悖论与反噬的背后，诗人也为我们指明了一条出路：那就是在无常中寻找自我，在刹那中成就永恒。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航行的船只。我们会遇到风暴，会遇到暗礁，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挑战。然而，只要我们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坦然面对存在的悖论与反噬，我们就能够在风暴中找到方向，在暗礁中找到出路，在无常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 正如诗人在诗的结尾所暗示的：“拼接无数个刹那，成就了菩萨。”这不仅是对佛教思想的诠释，更是对人类存在的最高期许。它提醒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永恒，而在于每一个刹那的选择；人生的价值不在于结果，而在于每一个当下的行动。只要我们能够珍惜每一个刹那，专注于每一个当下，我们就能够在无常的世界中，成就自己的“菩萨”，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