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篇武侠悬疑推理小说：《龙虎山诡案》金家书生作品

金家书生

作者简介：

金家书生，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工艺美术学会会员；鹰潭市美术家协会副秘书长；龙虎山美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

曾任《岭南精英》、《新视觉》杂志社执行主编。迄今已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安徽文学》、《广西文学》、《北方文学》、《飞天》、《青年文学家》、《滇池》、《小说月刊》、《春风》、《西部文学》、《中国铁路文学》、《阳光》、《西湖》等全国百余家重点文学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400余篇。

荣获国家、省市级文学艺术奖40余次，其文学艺术创作业绩收入《鹰潭市志》和《余江县志》。

作品看点

1. 真山真水真龙虎山

故事全程落地赣东北鹰城龙虎山实景，仙水岩、天师府、上清古镇等知名景点一一呈现，悬棺、道教、傩戏、祭河等本土民俗深度融入，让读者边看小说边“云游”龙虎山，氛围感拉满。

2. 中式民俗悬疑拉满

从祭河大典惊现傩面浮尸开始，连环凶案步步惊心，悬棺钉尸、毒草奇案、风水杀人、道门诡术交织，诡异不低俗，惊悚有逻辑，越看越上头。

3. 探案+武侠双主线爽看

女捕头快剑追凶、仵作验尸断案、天师传人守正辟邪，武力对决与智力推理同步推进，既有峭壁大战、宗门血战、水路围杀的热血，又有验尸破局、拆解机关、深挖秘闻的烧脑。

4. 人物立体不脸谱

玩世不恭却心怀正义的仵作、冷傲孤绝背负血海深仇的女捕头、恪守道义身陷权斗的天师传人，还有因恨成魔、让人又恨又怜的终极反派，每个人都有过往、有挣扎、有成长。

5. 三十年秘局一案贯穿

从连环杀人案，牵出江家灭门惨案、天师私生子秘闻、镇妖井惊天黑幕，所有伏笔层层回收，反转不断，真相揭开时震撼到底。

6. 结局悲壮有记忆点

不搞无脑大团圆，主角以残缺之躯守护正道，有热血、有牺牲、有遗憾，读完久久难忘，东方江湖的厚重感十足。

7. 强节奏不注水

全程高能推进，小案连大案，冲突密集、爽点不断，无废话、不拖沓，适合一口气追完全书。

第1章：白塔河旁现浮尸

大唐开元十七年，三月三，上巳节。

白塔河两岸摆满了香案，纸钱灰被风刮得到处乱飞，咚咚的鼓声不停，祭河的队伍一直排到浅滩边上。

老头老太太们捧着供品，嘴里念念有词求着河神，希望河神收了灾气，保佑今年不涝不旱。

祭司蹲在芦苇边，手里攥着一把糯米团子，刚要往水里扔，手突然一抖，团子没能扔出去。

他看见水里飘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卡在石头缝里，一荡一荡的，河面上的雾气就绕着那东西打转。

“哪个缺德鬼把破布扔这儿了？”他嘟囔一句，伸手就去捞。

手指头刚碰到那东西，一股凉意直接从指尖钻进去，一路窜到胳膊根。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缩手都来不及，使劲一扯，那东西直接翻了个身。

“我的个天，是尸体！”祭司吓得直接叫出声。

一张鬼王吞煞的傩戏面具贴在死者脸上，红眉獠牙，眼窝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盯着自己。勒面具的带子深深勒进肉里，皮肉都翻了出来，看着格外吓人。

祭司喉咙里咯了一声，屁股一滑直接坐进泥水里，连滚带爬往后退，扯着嗓子拼命喊：“死人！水里有死人！”

岸上一下子乱成一锅粥。

有胆子大的非要往前凑想看清楚，被差役一把推开。小孩子哇哇大哭，女人直喊晦气。原本咚咚的鼓声立刻停了，香案前的火盆也被人撞翻，烧着的纸钱撒了一地，黑灰飘起来，和河雾搅在了一起。

消息很快传开。

这时候，金一浪正蹲在“快活楼”赌坊的墙角，手里捏着最后一枚铜板，指头上都抠出了印子。他左眉骨那道疤隐隐发痒，心里清楚这是要倒霉的前兆，可他偏不信邪，把铜板往“大”字上一拍，嘴里念叨：“老子今天手气总不能再背了，再背真该跳河喂王八了。”

话音刚落，赌坊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差役老陈冲进来就喊：“金仵作！别赌了！白塔河漂出尸体了，县太爷让你立马过去！”

满屋子的人哄的一下全笑了。

金一浪咧嘴一笑：“我呸！我还想着今天赌一把大的，发了财好娶个媳妇呢，结果是去碰死人。”他把铜板往炉膛里一扔，火苗腾地蹿起来，照得他那张瘦脸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布短打上的灰，拎起腰间那口磨得发亮的验尸工具箱，慢悠悠往外走，嘴里还嘀咕：“死人又不会跑，急个卵，老子还要去吃碗甲鱼炒粉呢。”

江雪寒也是这个时候赶过来的。

她从南街巡防回来，刚准备打道回府，腰上的佩剑还晃悠着，听人说白塔河出了事，脚下一使劲就跑了过来。黑色的捕快服上沾了晨露，肩头湿了一大片。李捕头跟在她后面，累得气喘吁吁。

“让开！都让开！”

差役拉了绳子，拿竹竿拦住看热闹的人。江雪寒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一只手按着剑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鬼脸面具。河水一浪一浪拍过来，面具在水面上轻轻抖动。

“谁先看见的？”

祭司还在发抖，上下牙磕得直响，哆哆嗦嗦指着自己：“我……我扔祭品的时候，看见水里有影子，拨开芦苇……就、就看见这个了。”

江雪寒点点头，抬了抬手，让差役把尸体固定住。差役找了两根长竿插进水里，把尸身卡在浅滩的石堆上，竿子一插下去，水底下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

“仵作呢？金一浪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

金一浪背着木箱屁癫屁癫赶了过来。

他干的就是仵作，也就是衙门里的验尸官，按现如今的叫法就是法医。不管是河里捞上来的，还是不明不白横死的，都得他上手查验，剖开身子看内脏，找出真正的死因。

这行当干久了，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天天闻尸臭，鼻子都快不灵了。老百姓背地里叫他们翻尸匠，见了都绕着走，生怕沾到晦气。金一浪干这行已经十多年，身上早就没了多少活人的气息。

这会儿，他面无表情地蹲在尸体旁边，打开箱子，拿出剪刀、棉布和小瓷瓶。

他先摸了摸死者的脖子，手指按下去顿了一下，脖子凉得透透的。又翻了翻眼皮，眼珠子直勾勾的，瞳孔散得很大。

“没气了，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江雪寒瞪了他一眼：“废话，有气还要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淹死的？”

“不是。淹死的人喉管里有水，肺也会胀，这人呼吸道干干净净的，落水前就已经死翘翘了。”

“也就是说，是死后被人扔河里的？”

“可以这么理解。”

他伸手去解面具的带子，那带子勒得特别紧，手指一碰，上面的水就渗进指甲缝。他咬着牙扯了扯，解不开，是个死结。拿剪刀一剪，带子绷的一声断了。

面具被取了下来。

底下的脸发黑，黑里透青，青里又泛着紫。嘴唇被水泡得裂得整整齐齐，眼珠子凸得厉害，直勾勾盯着天。

“脖子上没伤，没有勒痕，也没被钝器打过的痕迹。”

他掀开死者的上衣，胸膛一露出来，就看见从左肩斜着往下，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印在皮肉上。

江雪寒凑过去看，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怪味，不是普通的尸臭，而是带着河底烂泥沤了很多年的腥臭气味。那纹路边缘微微鼓着，皮下有点肿，鼓起来的地方皮肉还发亮。

“是活着的时候弄上去的。”金一浪拿棉布蘸水擦了一下，“没掉色，皮肉看着像是被药水蚀过，或者用火烫了之后再用药封住的。”

他拿出小刀，在纹理边缘刮了一点皮屑，皮屑掉进瓷瓶里，落在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这人死得蹊跷，不是病死，也没有打斗的伤，就这一处不对劲。”

江雪寒没说话，站起身扫了一眼岸边。

香案还在烧，火苗歪歪扭扭的。老百姓被赶到十丈开外，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有人说河神发怒了，有人说这是替死鬼找替身，还有个老婆子念叨着上巳节见死人落水，怕是要闹瘟疫。

江雪寒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大声说：“都听好！这案子我江雪寒接了，三天之内一定给大家一个交代。谁敢造谣生事、煽动恐慌，当场锁进大牢！”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静得让人发毛，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风都停了，只有河水还在哗啦哗啦地响。

她又对李捕头说：“你带人去渡口，查查最近船夫有没有报失踪的，一个都不许漏掉。”

李捕头答应一声，抹了把汗，撒腿就跑。

金一浪合上箱子：“尸体运回县衙，我剖开看看内脏有没有问题。”

江雪寒点头：“你去准备，我再看看现场。”

她沿着浅滩慢慢走，凉意从脚底一直往上窜。她盯着水面，想找找有没有挣扎的痕迹，扒了扒石头缝，全是烂叶子和碎贝壳。

烂叶子一碰就碎成一摊黑水，碎贝壳上长满青苔，滑溜溜的。

风从河面吹过来，那股腥气更重了，呛得人难受。

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雾气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一会儿把她裹住，一会儿散开。裹住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金一浪正指挥人抬尸体。灰衣服沾了泥点，背有点弯，尸体被抬起来的时候脑袋往后仰，嘴张着。

什么线索都没找到。这案子，一看就没那么简单。

河面的水波一圈一圈慢慢荡开。

下游方向，一根红绳浮在水面，跟着水流打着转，在水里一浮一沉，旋着往下漂。绳头挂着半片褪色的符纸，纸已经被泡烂了，就剩下半边，上面有个字泡得只剩一半，模模糊糊能看见几笔。

她盯着那根红绳，眼睛一眨都不眨。

雾气又涌了上来，一股一股从河面往上冒，那根红绳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风一吹，符纸翻了个身，打了个旋就沉了下去……

第2章：女捕头水底逃生

江雪寒站在泥水里没动弹，脚底下凉飕飕的，风从下游刮过来，一股子湿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她盯着那截漂过来的符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东西出现在这儿，绝对不是巧合。谁没事把它丢在这儿？摆明了是故意引她往江里去。

她转身就跳上了岸边那艘官船。

船头挂着半截破幡旗，写着“安仁县差”，字早被江水泡得发胀，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寒酸。她踢开旁边挡路的竹筐，抄起船尾的竹篙，使劲往江心一撑，船晃了晃，慢慢离了岸。

岸上的人声越来越远，最后就剩一片模糊的嗡鸣声。

船顺着平缓的河水往前漂，她立在船头，眼睛一直瞟着对岸的山影。那片林子密得吓人，阳光都透不进去。石头一层叠一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藏个人、藏点东西，再合适不过。

她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从捞上那具浮尸开始，就有一道目光黏着她，甩都甩不掉。如今她开船走了，对方肯定要动手，只是早晚的事。

船刚开到河面开阔的地方，两岸的芦苇突然没了动静。

风还在呼呼吹，可芦苇丛里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人心里发慌。耳边反倒只剩些嗡嗡的细碎声响，特别压抑。

江雪寒没慌，把竹篙往船板缝里一插，拿腰带缠了两圈固定死。船还在往前滑，船底蹭着水，发出轻轻的吱呀声。她摸出火折子、短刀和绳索，一股脑揣进怀里，反手拔出快剑横在身前，剑刃映着雾色，冷飕飕的。

就在这时候，三艘快船猛地从芦苇荡里冲了出来。

船开得悄无声息，船头分开水流，一下子就形成了包抄的架势。每艘船头都站着个黑衣人，脸蒙着青布，手里全是钩镰，铁链拖在船板上，哐哐的碰撞声在雾里特别刺耳。

中间那艘船最大，船首站着个瘦高的人，穿着水靠，头戴斗笠，脸上也蒙着青布，就露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安仁女捕头。”那人开口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干又哑，“这案子你别插手。”

江雪寒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他搭在船舷上的手——那指甲灰青发紫，跟之前那具浮尸的指甲，简直一模一样。

“我再跟你说一遍。”那人又说一句，语气里透着狠劲，“现在回头，还能留你一条命。”

江雪寒冷笑一声，剑都没松：“我办案查案，还轮不到你这种人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三艘船同时加速，呈品字形朝她压过来。

左边的船离得最近，船上的人挥起钩镰，铁链裹着钩子直勾她的脚踝。江雪寒左脚使劲一蹬船头，船板都发出了开裂的声响。她借着劲儿跳起来，把剑换到左手，转身一挥——“叮”的一声脆响，铁链直接被劈成两段，钩子失了力气，“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她没等落地，右脚踩上桅杆底座，屈膝再一跃，两丈宽的河面，她直接跳了过去，转身就朝着中间的大船扑了过去。

斗笠男子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叉，侧过身抬起短叉往上挑，叉尖正好对着她落下来的地方。江雪寒在空中扭了扭腰，把原本要刺过去的招式改成劈砍，剑刃带着全身的力气，直砍对方握叉的手腕。

男子赶紧缩手，往后退了半步，把短叉横在胸前护住身体。江雪寒脚尖落在船板上，站得稳稳的，船板被踩得咯吱响，在雾里传得老远。

两人面对面站着，就差一步的距离。

她闻到这人身上的味道了——是河底烂泥的腥气混着鱼腥，还藏着一点淡淡的药味。那是水鬼门常用的潜鳞散。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子陈旧的腐朽味，特别瘆人。

江雪寒心里立马就清楚了，这人根本不是普通水匪，是干暗活的老手，手上沾的血绝对不少。

斗笠男子没再多说话，挥起短叉就横扫过来，叉尖划破空气，带着明显的风声。江雪寒弯腰躲开，叉尖从她头顶擦过去，她顺势把剑刃贴着叉杆滑下去，直刺对方的咽喉。

男子反应快得很，往后一仰身，几乎贴在了船板上，同时用叉柄往回撞，直奔她的胸口。江雪寒抬起膝盖顶住叉柄，腿骨传来一阵明显的震痛。她反手掏出怀里的短刀，朝对方面门扔过去。

男子偏头躲开，短刀从他耳边擦过，“笃”的一声直接钉进了船板，刀身在上面轻轻颤着。

男子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被江雪寒捕捉到了。她上前一步，快剑顺势一划，在对方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男子的眼神瞬间变得特别凶，跟野兽似的。他使劲一跺脚，整艘船都剧烈晃了起来。左右两艘快舟趁机靠过来，手下挥着钩镰，从三个方向把她的退路全封死了。

江雪寒往后连连跳退。船舷上长满了青苔，脚底一滑，差点栽倒。她伸手抓住帆索，掌心被勒得生疼，借着劲儿荡起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了地。

斗笠男子冷哼一声，朝手下挥了挥手。两边的船立马调头，准备前后夹击。

江雪寒喘着粗气，心里清楚，现在绝对不能硬拼，硬拼就是找死。她眼睛扫过主船的三角帆——帆布又旧又黄，边缘都磨破了，帆索有拇指那么粗，绷得笔直。她心里突然有了主意，转身就朝着船尾冲过去。

三艘船同时挪位置，死死堵住了她的去路。江雪寒跑得飞快，鞋底拍着船板，只听到啪啪啪的响声。跑到船尾尽头，她猛地转身，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全身的劲儿都聚在剑尖上，狠狠往帆索根部劈下去！

“嘣”的一声，帆索直接断了。

厚重的帆布“哗啦”一下落下来，帆布角正好砸中斗笠男子的肩膀，让他踉跄了一下。帆布把他和两个手下全部罩住，里面传来一阵挣扎的叫喊声。

江雪寒没等他们挣脱，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水里。

河水刺骨的凉，一下子裹住全身，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闭着气往下沉，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睁开眼睛，水里的视线浑得很，只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眼前飘着。

她伸手摸到水下的暗石，石头上全是青苔。手指抠进石缝里，身体朝着逆流的方向窜出去。水流急得很，一股脑把她往下游冲。左肩的旧伤开始发酸，疼得越来越厉害。她咬紧牙关，双手不停地往前划拉。

划了好一会儿，肺里憋得难受，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实在撑不住了，双腿猛地一用力，蹬水浮出了水面。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跟火烧似的疼。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波拍打石头的声音。抬眼一看，自己游到了一片乱石滩，三面都是崖壁。崖壁颜色发暗，上面爬满了藤蔓，垂到水面上。岸边有一条小路，只能容一个人走，通向东北方向。

她爬上岸，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坐在石头上。石头凉得透骨，湿衣服贴在身上，怎么都止不住地发抖。右臂疼得厉害，手指一个劲地抽。她脱下外衣，撕了块布条紧紧绑在上臂，肌肉还在不停跳——旧伤是彻底犯了，得歇一歇才行。

她坐直身子，回头往河面看。

三艘快船已经散开，慢慢往芦苇荡退去，没人追上岸。斗笠男子站在主船船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算离得远，她也能感觉到那股恶意。随后，他转身就钻进了船舱。

江雪寒咬着牙，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敢对官差动手，还敢当面警告，绝对不是普通水匪。背后肯定有靠山，也一定藏着不想让她知道的秘密。

她慢慢站起身，拧干衣袖上的水，背好包袱。腰间的快剑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才觉得踏实。

她沿着小径向东北走，那片山影下面有个渡口，叫仙水岩。她记得那儿有个老艄公，常年在那儿摆渡，消息特别灵通——这种地方，最容易打探到线索。

走了一段路，她脚步突然停了。

路边的草丛里，斜插着一截断桨。桨头上刻着一道符号——蛇盘成圈，尾巴咬着头。刻痕深得嵌进木头里，长期被江水泡着，符号里都发黑了。

她盯着那道符号，看了足足三秒。

没多说什么，她绕开断桨，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快到午时了，阳光照在背上，却怎么也暖不透身子。

第3章：尸纹藏字揭旧仇

江雪寒一脚踩上乱石湾覆满青苔的岩面，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脚下的小径满是混着草根的烂泥，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脑子里反复翻涌着江面上的三艘快舟、戴斗笠的神秘男子，还有船桨头上那道蛇盘绕的刻痕。

她心里清楚，那标记绝不对劲，普通水匪压根不会用这种符号。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日头偏斜，县城西街的停尸房已遥遥在望。

停尸房的木门半开着，一股石灰混着腐臭的气味直冲鼻腔，呛得人胃里发紧。李捕头正蹲在门口啃烧饼，一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慌忙把烧饼往怀里一塞，快步起身递过一块干布：“姐，你咋弄成这样了……”

“没事。”江雪寒接过干布，擦了擦脸上的泥污，“尸体运回来了？”

李捕头点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进了停尸房。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日光斜斜切过室内，落在正中的木案上。金一浪立在案边，那具江上浮尸平躺在台面上，脸上覆盖的傩面已被取下，搁在角落的铁盆里。

尸体胸口至肩胛的皮肤经药水反复擦拭，露出一圈歪歪扭扭的诡异纹路，色泽黑红暗沉，边缘毛躁凌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

“刚用朱砂水洗了三遍。”金一浪头也未抬，指尖捏着细银针，轻轻拨弄纹路边缘，“这不是墨染，也非铁器烫烙，是用利刃细刻而成。刀口极细，深度未及皮下，血线已然暗沉变色。”

江雪寒移步至案边，死死盯着那道纹路。凑近后一股腥气扑面而来，这味道绝非寻常尸臭，还混着河泥的湿冷与陈年血痂的涩味，让人心里发沉。

“这个图案，我见过。”她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金一浪抬眼问道：“在何处见过？”

“小时候的记忆里。当年遇上过一件事，井边燃起冲天火光，还有连绵的哭嚎。我未曾看清一张人脸，唯有这图案，与当年井沿上的裂痕分毫不差。”

金一浪没多言语，从包袱里抽出一张黄纸铺开，纸上正是尸纹的拓印。他又翻出一册破旧的地方志残卷，指尖点向卷上的文字。

江雪寒俯身细看，纸上字迹早已泛黄，多处虫蛀破损，核心内容尚可辨认：傩祭弃徒，必刻蛇衔尾之印，逐出宗族，永世不得归葬故土。

“这话是什么意思？”江雪寒问。

“三十年前，江家村私行傩祭，坏了宗族规矩，被逐出傩神谱系。村中主事之人皆被刻印驱逐，后来村落覆灭，外人皆道是天降报应。”金一浪沉声解释。

“胡说八道！”

江雪寒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台面上的尸体随之微微一颤。清脆的拍击声在空旷的屋内回荡，李捕头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

“报应？江家二十七口人被活活烧死，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能幸免，这算哪门子报应！”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破窗纸被风刮得噼啪作响，再无人敢言语。

金一浪静静望着她，没再接话。他清楚，她的情绪早已绷至极限，只差一根引线，便会彻底崩断。

他执起银针，探向死者手腕内侧的旧疤，眉头微蹙：“此人年轻时受过刑罚，痕迹与官府枷印相似。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断面齐整，是机关所致的旧伤。”

江雪寒伸手攥住尸体的手腕，缓缓翻转过来。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疤痕，指尖久久停留在上面。她声音放得极低，近乎喃喃自语：“这不是枷印。这是江家祠堂守夜人的专属印记。每代守祠人深夜都要以铁环穿无名指，挂灯跪香三时辰，犯戒便会被削指。这道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愈发苍白。屋内依旧寂静，窗外风声伴着破窗纸的异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李捕头小心翼翼开口：“那这么说，这人说不定就是江家幸存之人？”

“没错。”江雪寒死死盯着死者青紫未消的脸。对方眼缝微张，似含无尽怨愤，“他终究回到了这里。无论当年如何侥幸活命，终究还是回来了。被人发现后惨遭杀害，抛尸信江，脸覆傩面，身刻弃徒印记——这是灭口，更是杀鸡儆猴。”

金一浪合上地方志残卷，沉声道：“眼下需查清两件事：是谁引他归来，又是谁对他下此毒手。这尸纹刻法独特，需懂古法、持专用工具，寻常人绝无可能做到。”

江雪寒未接话，转身走到墙角拿起包袱更换干衣。褪下湿裤时，右腿外侧旧伤因攀爬磨破渗血。她取过布条紧紧缠裹，动作干脆利落，即便疼得眉峰微蹙，也未曾发出半声闷哼。

李捕头递过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碗边沾着点点油星：“姐，你身上的伤得歇歇，不能再硬撑了。”

江雪寒接过汤碗仰头一饮而尽。滚烫汤水灼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寒意。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坚定：“歇不了。此事与江家灭门息息相关，我必须一查到底。”

金一浪收拾着验尸工具，沉声接话：“我会继续比对旧档，查找当年被驱逐的江家族人名单。死者身上残留的药味特殊，是专用镇痛止血散，全县能配出此药的，不超过三人。”

“城南老刘婆。”江雪寒系紧剑带，语气笃定，“她三十年前专为江湖人治暗伤，黑市中人无人不识。”

李捕头摸了摸腰间佩刀，主动请命：“我即刻前往城南，以查失踪人口为由，打探相关旧事。”

江雪寒点头叮嘱：“切记，不可提江家、不可提浮尸，只打探购买止痛散的外乡人，重点留意手上带伤之人。”

言罢，她披上外衣，将快剑挂回腰间。右臂缠着布条，抬手时筋肉抽搐不止。她眯了眯眼，全然无视剧痛。

金一浪望着她的背影问道：“你要去哪儿？”

“仙水岩。”

“你刚从那里脱身，凶险未消。”金一浪劝阻道。

“正因为刚脱身，才必须即刻返回。”江雪寒推开房门，屋外天色灰黄，风卷着尘土扑面打来，“他们敢在江心截杀官差，根本无惧我折回。那里藏着他们拼命想掩盖的秘密，更藏着我要找的人。”

李捕头快步追出：“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人多反而打草惊蛇，徒增累赘。”她头也不回，脚步坚定，“你们按我吩咐行事，静候我的消息。”

江雪寒沿着东街缓步前行，步伐不算迅疾，却稳如磐石。山风掀起衣角，露出剑柄上缠绕的旧布条——布条早已发黑发硬，伴她多年，从未更换。

金一浪立在停尸房门口，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屋。屋内只剩他与冰冷的尸体。他看向死者青紫未消的面容，眼缝微张，怨气不散。

他重新蘸取朱砂水，涂抹在尸身纹路之上。微光斜照肩胛，蛇形图案愈发清晰，蛇尾与蛇头紧紧相连，自成一环。他低声喃喃，语气带着悲悯：“你若知晓内情，便托梦予她吧。她一个人，撑了太久太久。”

江雪寒行至东街口，拐过弯角，迎面便是通往东北方向的土路。路边荒草丛中，斜插着一截断桨——那形制、纹路，与她在乱石湾所见的断桨，分毫不差。

她骤然驻足，死死盯着桨上的蛇形符号，目光紧锁三息，未曾移开。这一次，她没有绕行。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顺着刻痕轻轻摩挲。木头经江水浸泡早已松软，指腹能清晰感觉到，表层刻痕之下，还覆盖着一道更深的旧痕。她指尖微微用力，抠下细碎的木渣，下面的刻痕，赫然是一个“江”字。

第4章：独闯险滩斩凶

江雪寒一脚踩进烂泥潭，草根缠得死紧，她使劲拔了两下才把脚抽出来。

心里骂了句这破地方，脚下却半点没停，拔出来继续往前赶。右胳膊的旧伤又扯得生疼，筋一抽一抽的——每次拼命都这德性，她早惯了。

土路尽头就是仙水岩渡口。三块青石头斜插在江面上，石面糊着厚厚一层青苔，沾水的地方滑得能摔死人。几艘破船拴在木桩上晃荡，船底裂着大口子，江水往里灌得哗哗响。

江风裹着股腥甜味儿飘过来，这味道她熟得很，跟乱石湾那具浮尸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错不了。

江上雾浓得化不开，贴着水面慢慢游荡，三丈开外的东西全揉成一团糊，啥也看不清，只能听见江水拍岸的闷响声。芦苇丛藏在雾里，长得笔挺笔挺的，透着股冷嗖嗖的劲儿。

她刚踩上第一块青石头，身后的芦苇丛突然窸窸窣窣响起来。那动静不对，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头碰来碰去，可一下子又没了声响。

江雪寒没回头，手早攥紧了剑柄，侧耳细听。

雾气绕着芦苇梢打转，压得人心里发闷。就在这时，三艘快船猛地从弯道那头冲出来，船桨拍得水花四溅。船头站着几个黑衣人，青布面罩蒙了大半张脸，被水汽沾湿后贴在皮肉上。他们手里攥着钩镰，铁链子在船板上拖着，叮叮当当响得刺耳。

中间那艘船最小，船头站着个光膀子的汉子，胳膊粗得跟木桩子似的，胸口纹着条黑蛇，正随着船身晃来晃去。他脸沉得跟锅底一样，眼睛死死盯着江雪寒，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女捕头，你还真敢来。”

话音刚落，两支箭就射了过来。雾裹着箭影悄没声袭来，江雪寒左脚一错侧过身子，第一支箭擦着耳朵过去，钉进后头芦苇丛，箭尾颤个不停。第二支箭紧跟着到，她反手挥剑格挡，叮的一声响，火星子溅在脸上，烫得皮肤一紧。那支箭歪歪斜斜扎进船板，插得极深，拔都拔不出来。

她不再躲了。脚尖一点船板，整个人纵身跃起，借着劲儿晃到船舷边上。左边船家挥着钩镰扑过来，江雪寒侧身让开，手指勾住他手腕一拧，钩镰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她趁势翻身上船，鞋底踩着船板往前冲，一路上水匪刚伸手，都被她借着船身晃动甩翻，江面上水花四溅。

江风卷着雾扑过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扫过船舷斑驳的印子——那是常年跑船留下的痕迹，跟水匪脸上的风尘味一个样。

“别磨蹭，快查！”

有人吆喝一声，几艘小船呼啦啦围过来，船板上的水匪七手八脚，有的搬箱子，有的拿家伙，忙得团团转。江雪寒盯着那艘挂旧帆的主船，手指悄悄握紧剑柄，船板被她踩得咯吱响，连船身都在晃。

她忽然抬脚，狠狠往船板一踩。哗啦一声，船舷边的积水翻起，几条鱼吓得乱窜，带着水泡往江底钻。江雪寒趁这动静，反手抽出腰间短刀，朝着主船狠狠划过去。船板上的青苔被刮掉，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纹，还有几道新划的痕迹。

“她在这儿！”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周围水匪全围上来，钩镰、船桨一起朝她招呼。江雪寒不退反进，短刀贴着船板一划，带起一片水花。她脚踩着湿滑船板往后退，余光瞥见主船帆角——上头绣的标记，竟跟昨天在县衙看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船尾那片芦苇丛里，突然传来窸窣响动。江雪寒眼神一凛，反手把短刀插回腰间，快步朝那边走去。船板青苔湿滑，她脚下稳得很，一步一个坑。路过的水匪伸手想拦，被她侧身躲开，只溅了一身水。

“别挡道！”

她低喝一声，抬手拨开脸上苇叶，眼前豁然开朗。主船帆面正对她，帆上绣的青花纹样，被江风一吹越发清晰。江雪寒手指一顿，猛地抬脚踩上船舷，船板被踩得闷响，连帆绳都在晃。

帆下的舱门半开着，里头黑咕隆咚，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动。江雪寒深吸一口气，握住剑柄朝舱门走去，船板上的水渍被踩得滋滋响，每一步都带着股狠劲儿。路过的水匪纷纷让道，生怕碰着她手里的剑。

舱门被她推开，一股腥臭的冷风扑面而来。她眯眼往里看，桌椅翻得乱七八糟，地上散着几张破黄纸，还有半截沾泥的符纸——颜色跟刚才在渡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心里一动，正要往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巡江更夫的吆喝声。火把的光透过雾气晃过来，映得船板上的水渍一片片发亮。

江雪寒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艘小船还在原地晃悠。她二话不说，转身朝江边芦苇丛走去，脚底踩着烂泥，发出沙沙的轻响。芦苇叶子刮过脸，划出几道血印子，她也顾不上管。走到半路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伸手扶住船桅杆才稳住，桅杆上的帆被风吹得猎猎响，扯着衣角一起晃。

“这边！”

不知谁喊了一声，江雪寒抬眼一看，几艘小船正朝她驶来，船头火把亮得刺眼。她赶紧侧身躲开，脚踩着船板往后退。小船靠得近了，上头水匪纷纷探出脑袋，有的拿钩镰，有的攥船桨，朝她嚷嚷着什么。

江雪寒望着那艘挂旧帆的主船，手指又悄悄握紧剑柄。她站在船板上，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小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汽。风裹着雾吹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转身，朝江边芦苇丛快步走去，鞋底碾着湿漉漉的船板，沙沙作响。这一截路，她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故意放慢。路过的水匪伸手想拦，被她侧身躲开，只溅了一身水。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惊叹声，她才脚下一顿，反手把短刀插回腰间，朝芦苇丛那边偏了偏头。

雾涌过来，把船、把人、把一切都罩住。等雾稍稍散开，江雪寒已经踩着湿滑的船板，到了江边芦苇丛边上。她低头一看，泥水里躺着一截红绳，绳头挂着半片泡烂的符纸，字迹都糊在一块儿，颜色跟昨天在江里捞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多耽搁，弯腰捡起红绳，攥在手心感受那份湿凉，转身朝北边土路走去。湿漉漉的船板上，被她踩出的一串浅浅脚印，很快就让江水漫了过去。

土路边那片芦苇长得格外密，风一吹，苇叶沙沙响，带着江雾的湿冷劲儿。江雪寒踩着烂泥往前走，手指摩挲着掌心里的红绳。

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

她脚步没停，只是悄悄把剑柄攥得更紧。那动静很快没了，过了三息，一声尖细的口哨突然响起，节奏一长两短，在雾里荡了两下就没了影。

江雪寒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远处江面上，几艘小船正慢慢朝下游漂去，船头火把忽明忽暗。

她慢慢转过身。江面上那些破船还在，尸体也被挪到船边。甲板上的血迹被雾冲淡，只剩几道浅浅印子。她盯着那块甲板看了三秒——目光落在几道爬动的痕迹上，那痕迹从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舷，像是有人刚从水里爬上来留下的。

雾又涌过来，把这片地方盖住。等雾再散开，啥痕迹都看不清了，只剩江水一圈一圈荡开，拍在她脚边，哗啦哗啦响。

她低下头，脚边的泥水里，半截红绳静静躺着。绳头挂着的半片符纸，已经泡得发烂，只剩下半边字迹。

这截红绳，和她前一日在江中看到的，完全一样。

第5章：更夫亡魂现真名

江雪寒踩着青石台阶往县衙后院走，鞋底湿滑，磨得台阶嘎吱响。

她没停，左手按着右肩，那道旧伤从昨夜里就开始折腾，整条胳膊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左腿上缠着布条，钩镰划的那道口子每走一步就扯着疼，跟针扎似的。

停尸房的门开着，石灰味混着烂东西的味道往外冒。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瞬，那股气味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发堵。她没多耽搁，抬脚就进去了。

屋子中间摆着块木板子，那具浮尸就躺在上头。脸发青发紫，眼眶塌下去，嘴唇裂了口子，跟平日里见的那些淹死鬼没什么两样。可江雪寒知道，这人不一般。

金一浪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块布，蘸着朱砂水在擦尸体的后背。他动作慢，一点一点蹭过去，像是在伺候什么金贵物件。尸身肩胛那块慢慢显出一圈纹路，弯弯绕绕的，看着就跟条蜈蚣趴在那儿似的。

“烙铁烫的。”金一浪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闷出来。“烫完后长了新皮盖上，看这样子，少说三十年了。”

江雪寒盯着那道印子，牙咬得紧紧的。她心里隐约猜到些什么，可那念头还不敢冒头，怕一冒头就收不住了。

金一浪又拿起银针，在尸体牙缝里拨弄了几下。他手法稳当，拨弄得不紧不慢，像在翻什么要紧的文书。从里头挑出一根发黄的细骨片，他举到窗边对着光看，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左边这颗犬齿缺半颗，断口不齐整，小时候摔跤磕掉的。”他把骨片放下，又指了指尸体后腰的位置。“这儿有块胎记，天生的，假不了。”

他顿了下，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可江雪寒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这人叫周大根，江家村的更夫。灭门那晚他就没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年的卷宗还在库房堆着呢。”

江雪寒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江家村，又是江家村。她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地都软了，像是要塌下去。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气儿却喘不匀了，胸口起起伏伏的。她右手慢慢握上剑柄，指头攥紧，攥得指节发白。那剑柄硌着手心，疼，可她顾不上。

金一浪接着说：“他指甲缝里沾的泥，是仙水岩北坡的土。嘴里有糕点渣子，本地陈记那家的。尸体不是从江里漂来的，是让人走旱路运到江边扔下去的。动手的人，故意摆出淹死的假象。”

江雪寒听着这些话，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钻进脑子里，钻得她头疼。

她突然转过身，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木桶。那木桶骨碌碌滚出去，石灰水泼了一地，溅到她裤腿上，湿了一大片。她喘了口粗气稳住身子，声音里压着火，压得嗓子都疼。

“谁让他活到现在的？当年江家七十三口人惨遭杀害，就他一个更夫跑掉了。三十多年没个音信，如今冒出来，偏偏死在我查的案子里。”

她回过头盯着金一浪，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你说，这事儿是不是那帮人干的？”

金一浪没抬头，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我没说谁下的手，我只告诉你他是谁。可这案子追到现在，一条条线索都往同一个地方指。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他还是死了。”江雪寒声音低下来，低得跟闷雷似的，在喉咙里滚。“死在信江，身上还带着江家的烙印。这事儿绝不是凑巧。他们知道我在查，他们在灭口。”

她一把抓起快剑，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迈得急，腿上的伤扯得生疼，她也不管。

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雾散了，县衙前那俩石狮子蹲在那儿，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江雪寒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那股晨间的凉意灌进肺里，压了压心里的火。

她刚踏下台阶，赵县尉就从侧廊走出来。官服穿得歪歪扭扭的，腰带也没系正，脸上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态，眼窝发青。看见江雪寒，他脚步顿了下，眼神有点躲闪。

“我知道你回来了，也知道你们查出死者是谁了。”他开口，嗓子沙沙的，像是一夜没喝水。

江雪寒停下脚步，没回头。她看着前头那对石狮子，一动不动。

“周大根，江家村的更夫。”她说。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赵县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他站在那儿，像根木头桩子。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火，可火底下压着的东西更深。“你一定认得他。当年村里守夜打更的人，你个个都记得清楚。你收养了我，却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还活着。”

赵县尉抬起手想拍她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垂下来，落在身侧。

“查案可以，可别冲动行事。”他说。

江雪寒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什么是冲动？动手伤人是冲动？还是把所有沾过我家人血的人揪出来，才算冲动？”

“有些事儿，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了结的。”赵县尉压低声音，那话轻得快听不见了。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佝偻着，脚步慢慢吞吞的，一步一步往回廊深处走。走到拐角，他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江雪寒站在原地。风从衙门前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子往前滚。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手指还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那剑柄上沾了她的汗，滑腻腻的。

金一浪刚才那番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周大根死了，死在信江，尸体让人特意运过去扔的。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她查案的进度，每一步都走在她前头。她查出什么，他们就毁掉什么。

心里那股火翻来滚去的，烧得她胸腔发烫，可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儿裂了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剑格往下滴。血珠子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红点，看着扎眼。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声闷气的。这声音让她想起周大根，想起江家村那些再也听不见更声的夜晚。那时候她才多大？三岁？四岁？记不清了。只记得晚上听着更声睡觉，那声音稳稳当当的，让人安心。

现在更声还在响，可打更的人已经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长剑重新挂好，抬脚往县衙外走去。线索断了一条，可案子还得查下去。周大根死了，他身上的烙印还在。那烙印指向谁，她心里已经有数。

天色还没黑透。巷子里已经飘起饭菜的香味，有人家在炒辣椒，呛得人嗓子发紧。她走得不快，腿伤让她步子迈不开。街上没几个人，几个挑担的商贩收着摊往回走，扁担在肩上晃悠。有人认出她，冲她点头招呼，她没搭理。她满脑子都是那圈烙铁烫出的纹路，那纹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挥不走。

走到街口，她停下脚步。

前头是上清古镇的方向。路还远得很，天快黑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她不能停。周大根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她得赶在那些人动手之前，把真相挖出来。

她站在那儿愣了愣，风吹得她衣角来回摆动。

随后，她继续向前走去。

第6章：血溅古巷三刀落

天刚黑透，江雪寒就摸进了上清古镇。

她来这儿不是闲逛的，是追着那截红绳来的。周大根死了，身上那烙印还在，她得搞清楚当年江家村那档子事，到底有多少人还在瞒着她。

脚底踩着青石板，路滑得很，每走一步都嘎吱嘎吱响。她贴着墙根走，肩膀一抽一抽地疼，右臂那道旧伤一直扯着筋，动一下就往骨头缝里钻。左腿伤口上缠的布条早让血泡透了，粘在皮肉上，走一步扯一下，疼得她直吸冷气。虎口裂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她也懒得管，随手在墙上蹭了一把，又把手按回剑柄上。

巷子窄得要命，伸开手就能碰到两边墙。屋檐压得低，抬头看不见天，就瞅见檐角挂的灯笼，昏黄黄的光，照不出多远。那光还在晃，不是风吹的，是灯笼自个儿在晃。亮的地方能看见墙上的青苔，暗的地方啥也看不清，黑漆漆的跟个窟窿似的。

空气里啥味都有，腌菜的酸气，烂木头的腥臭，还有谁家烧糊了饭的焦味。这些味底下还藏着一股子甜腻腻的气息，闷得人喉咙发紧。她吸了吸鼻子，辨不出这味从哪儿来，可心里明白，有人在盯着她。从她踏进这条巷子开始，就让人盯上了，那股感觉甩都甩不掉。

南巷口有个塌了半边的戏台子，顶棚漏风，横梁斜着伸出来。她蹲在后台角上，手指划过地上的泥，土是湿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地上有三道新脚印子，鞋底带沟，是练家子穿的那种硬底快靴。脚印边上有没干的水渍，一路往南延伸。这帮人刚过去没多久，八成还在附近猫着，就等着她往里钻。

她抬头往前瞅，巷子尽头有扇小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的木头黑乎乎的。门缝里漆黑一片，往里看总觉得那暗处有东西在盯着自个儿，盯得人后背发凉。

她站起身，慢慢往南巷蹭。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可腿上的伤让她走不快，那条左腿跟灌了铅似的。

走了十几步，脚底下的石板变了样。原先平整的石板一块块翘起来，踩上去咯噔咯噔响，那动静在巷子里来回荡，越荡越远。她想放轻脚步，可不管怎么踩，那石板都跟故意似的出声。这动静等于在告诉暗处的人，她来了，就在这儿。

刚拐过第二个弯，头顶的瓦片咔的响了一声。

那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格外刺耳。这动静不对头。不是猫踩的，也不是风刮的，是有人故意踩上去又赶紧收了脚。她猛地停住，侧身贴紧墙，手攥紧了剑柄。墙冰凉，那凉意透过衣裳往里渗，渗得她心里发紧。

三道黑影从屋脊上跳下来。

落地轻得听不见声儿，就是落下来那一下遮住了头顶的光，地上暗了一瞬，像有人把月亮遮了一下。三个人围成三角，把她堵在巷子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是个高个子。

高个子蒙着面，就露俩眼睛。那眼睛细长，眼角往下耷拉着，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跟看死人似的。手里攥着把厚背鬼头刀，刀身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不知砍过多少人。

“安仁女捕头？”那人嗓子沙沙的，像砂纸磨锅底，“命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

江雪寒没吭声，盯着他握刀的手。指甲颜色发灰发青，那是练邪门功夫的人才有的颜色。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普通劫道，是冲着她查的案子来的。周大根刚死，她就让人堵这儿，时间掐得也太准了，准得让人脊梁骨发寒。

左边那人先动了。短棍照着她右肩砸下来，带着风声呼的一下。

她没抬头，光听风声就知道这一棍的力道，眼睛却盯着右边那人。右边那人甩出铁链，链头带钩子，直冲她左腿的伤口去，铁链哗啦哗啦响。

她拧腰往右一闪，棍子从肩膀边擦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皮发紧。可左腿慢了半拍，抬起来时伤口扯得整条腿发麻，痛得她眼前发黑。那钩子没勾进肉里，擦过布条，把伤口边上的皮肉勾起来一块，血溅在墙上，溅出一道红印子。

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撞得她闷哼一声。

高个子不给她喘气的工夫，鬼头刀横着劈过来。刀身又宽又厚，刀风压下来，脸上皮肤都发紧发疼。

她脚下一使劲，整个人贴着墙往上蹿。脚尖踩住墙上凸出的砖角，那砖角滑溜溜的，差点踩空。她借力撑住身子，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她右腿横扫出去，踢中左边那人的手腕。骨头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的手歪成个怪样子，棍子脱手飞出去，撞在对面墙上又弹回来。

她落地站稳，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右边那人的铁链又甩过来了，这回是套她脖子。她低头缩肩，铁链从后脖颈擦过去，皮肉火辣辣地疼，像让人揭了一层皮。

她没停脚，脚下使劲一蹬往前冲。快剑彻底出鞘，反手往上一撩。剑锋从那人下巴扎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剑刃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裂开的震动。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热乎乎黏糊糊的。

那人捂着脖子跪倒在地。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血从指缝往外冒，冒了一股又一股。冒了几下就不动了，眼睛还睁着，直愣愣盯着她。

高个子吼了一声，眼睛通红，跟疯狗似的。鬼头刀抡圆了劈过来，刀锋在灯下一闪。

她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响，脑袋里像有马蜂在飞。虎口的裂口当场崩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剑差点脱手。她死死攥着，手指头都快攥断了。

她借力往后跳，背靠墙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肺里像有火在烧。

第三个人从侧面绕过来。手里换了弯刃匕首，刃头发蓝，淬过毒的。专攻下盘，刀刀照她左腿的伤口招呼，那眼神跟饿狼盯肉似的。

仨人一块儿扑上来，刀光剑影晃得人眼花。

她不再硬接。巷子太窄，刀剑施展不开，她就贴着墙角躲闪。脚下踩着碎瓦烂砖，每一步都咯吱咯吱响，瓦片在脚下碎成渣。左边一刀刺来，她侧身，右边一刀划来，她缩头，身体贴着墙根扭来扭去，像条泥鳅。

左边那人一刀刺向她腰眼。她侧身躲开刀尖，反手一剑捅进他肋下。剑扎进去后搅了搅再抽出来，带出些东西，热乎乎地溅在她手上。那人惨叫不止，捂着肚子蹲下去，叫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动静，蜷成一团。

右边那人的匕首又刺过来了。她没回头，光听风声辨方向。往左一闪躲开，匕首擦着腰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立马涌出来。她顺势转身，剑锋横斩，把那人手里的铁链斩断，断链子掉在地上哗啦响。

高个子一刀劈空，刀身卡在石板缝里拔不出来，他使劲拽了两下，刀纹丝不动。

她抓住这空当，快剑往前一递，剑尖点向他手腕。他赶紧缩手，刀都不要了，往后撤，脚步虚浮。

她没有追，转身一脚踹翻使匕首的那人。那人往后倒，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撞得他吐出一口血。

她骑上去，快剑从他后心捅进去。剑尖从胸口穿出来钉在地上，剑身还在颤，嗡嗡响。那人手脚抽了几下，张着嘴发不出声，血从嘴角往外冒。随后就不动了，身子软下去。

她拔出剑站起身。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场上就剩高个子一人。

他捡回那把鬼头刀，两手攥紧，指节发白，两眼红得吓人。嘶吼着冲上来，刀抡得飞快，一刀接一刀，跟剁肉馅似的。

她节节后退。每格挡一次，虎口的伤就重一分，骨头在肉里磨得生疼。右肩疼得快没知觉了，胳膊抬不起来，全靠左手托着右手腕硬撑，左手臂都在抖。

她一边退一边数他砍了多少刀。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第五刀横扫过来，她实在躲不开了。侧过头，刀锋从脸上擦过，皮肉都翻起来，能感觉到冷风灌进伤口里。先是一凉，随后火辣辣地疼，疼得她浑身一颤。

她扔了快剑。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那动静在巷子里来回荡，像在笑话她。

她双手抓起地上的碎砖头，照他脸上砸过去。他抬胳膊挡，砖头砸在小臂上碎成两半，哗啦掉地上。她抓起另一块，又砸，又碎。

她趁他挡的空当，矮身往前冲，膝盖顶在他小腹上。他吃痛弯下腰，嘴里喷出一口酸水。

她右手拔出腰间短匕，反手捅进他腋下。刀尖往里送再往上挑，找准了筋脉狠狠挑断。那筋在刀刃下崩的一声断了，她能清楚感觉到。

血喷出来，滚烫的溅了她一身，糊了她满脸。

她听见刀掉在地上的声响，咣当。听见人跪倒的声响，扑通。听见脸砸在石板上的声响，啪。

她站在原地没动，喘得胸口发闷，肺里像有火在烧。汗和血混在一起流进眼睛，蜇得生疼，睁都睁不开。她眨了几下眼，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视线慢慢清楚起来。

巷子里彻底安静了。

没风声，没虫叫，连远处的人声都听不见。就剩血滴在石板上的轻响，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敲钟。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高个子。脸埋在血里，血从他身下慢慢往外淌，一道一道流到她脚边，热乎乎地漫过鞋底。她挪了一步，鞋底沾了血，抬起来时拉出一道血丝，细细的，在灯下反光。

她弯腰捡起快剑。蹲下身用死人衣裳擦剑身，擦一下喘一口气，擦一下喘一口气。衣裳吸了血，擦完留下红印子，根本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虎口裂得能看见骨头，白森森的，一握剑就能觉着骨头在肉里头动，咯吱咯吱响。她撕下一块衣角缠了几圈勒紧，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很快又渗进石板缝里。

她抬头往前看，南巷尽头那扇破门还关着。门缝里漆黑一片，像一张大嘴张着。她盯着门缝看了三秒，觉得那黑暗在动，在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她想走过去一脚踹开。刚迈一步，右肩的痛劲涌上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腿软得撑不住，她赶紧扶了一把墙，手指抠进墙缝里才站稳。

她收了脚，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觉得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门缝那边喘气，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就在她背后。那呼吸声粗重，带着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嘎吱响。

李捕头带着人在东街口巡夜。瞅见她浑身是血走出来，脸当时就白了，灯笼都差点掉地上：“姐！你这是……”

“没事。”她嗓子哑得厉害，一说话就扯着脸上下翻的伤口，疼得浑身一哆嗦，说话都漏风。

“仨黑煞堂的人，全撂那儿了。”

“黑煞堂？”李捕头脸都变了色，往她身后看，脖子伸得老长，“他们敢对你下手？吃了熊心豹子胆？”

“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她盯着南巷那边，那一片漆黑，“今晚这出，是警告。”

李捕头还想问，她摆摆手：“别问了，我得回县衙，换药养力气。”

她迈步往前走。脚底下有些晃，可一直没停，一步一步踩实了。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个东西，软软的。低头一看，是截断了的红绳子，绳头挂着半片泡烂的符纸，纸都发白了。

跟她昨晚在江边看见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站了两秒，抬头看向巷子深处。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就一股子冷风从里头吹出来。

她把剑攥得更紧，继续往前走。

走到北出口，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巷子。

第7章：傩面引向阳断岭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干净。

江雪寒从县衙后院翻墙出来。翻的时候右肩扯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在心里骂了句娘。

右肩那块布条勒得皮肉发紧。昨夜里巷战留下的伤口一直往骨头里扎，疼得钻心，一阵一阵的，不带停。她没换衣裳，捕快服上那些血迹早就干成褐色的斑块了，一块一块的，糊在身上。

左腿被钩镰划开的那道口子沾了一夜湿气。走路的时候膝盖使不上劲，一软一硬的，走一步扯一下，扯得她牙根发酸。

可她心里头清楚得很，晓得自个儿该歇着。但这身子骨歇得住，脑子歇不住，闭上眼就是南巷那扇破门后头的黑影。黑煞堂那帮人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要她命的。他们认得她，也知道她在查什么。她根本停不下来，一停下来就觉着那些人在背后盯着她，盯得她脊梁骨发凉。

上清古镇的老街刚开铺板。油条锅冒着热气，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混着腌菜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

她没心思看这些，径直往镇西走。

那边靠着山，房子低矮破旧，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黄泥。住的都是守着祖业的老匠人。做傩戏面具的那个老东西就藏在这片破屋里头。她是来找他的，周大根死了，那些死人脸上扣的面具得有个说法，得有人告诉她这东西是从哪来的。

巷子越往里走越窄。两边的墙往外渗着水，摸上去湿漉漉的，墙根的青苔又厚又密，踩上去滑溜溜的，脚底下直打滑。脚底下的烂泥混着碎瓦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动静在巷子里来回荡，半天不散。

雾气从巷口涌进来，贴着墙根慢慢往前飘，飘过来就缠着你脚脖子不放。那雾颜色发青，跟别处的不一样，看着就不对劲。飘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凉意，直往人脖子里钻，钻进骨头缝里。

老匠人那扇门是歪的，门框都变形了。木头被虫蛀得能透光，凑近了能瞅见里头黑乎乎的影子。门板上爬满了绿霉，一块一块的，摸着湿滑。

她抬手敲了三下。指节砸在门上，发出空空的声响，闷得人心慌。那声音在巷子里来回荡，半天不散，越荡越远。

“谁？”屋里传出沙哑的声音，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带着痰音。

“安仁县的差役。”她报了身份，“有事问你，关于死人脸上戴的那些面具。”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那声音又长又刺耳。

一股气味冲了出来，混着腥气、烧纸钱的灰味和药苦味，还有一股子霉烂的味儿。那味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怎么都散不掉，想吐吐不出来。

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满脸褶子，眼珠子浑浊发黄，眼白都糊了。鼻梁塌得快没了，就剩俩黑洞，往里看啥也看不见。

老人打量着她。目光扫过她渗血的肩头，扫过沾泥的靴子，扫过腰间裂了鞘的长剑。那眼神让人发毛，从头到脚被刮了一遍。

“进来吧。”老人侧身让开，动作慢，动一下骨头都咔咔作响，关节都硬了。

堂屋矮得很，伸手就能碰到顶棚。泥地被踩得发亮，亮得能照见人影，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脚底板蹭出来的，油光光的。

墙角堆着破陶罐和烂竹篓。罐口黑乎乎的，不知道装过什么东西，瞅着就不想凑近闻，一股子霉烂味从那儿飘过来。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瘸腿供桌。缺的那条腿用砖头垫着，砖头上也长了青苔，长了毛，绿茸茸的。

桌上放着一个木雕脸谱，红眉獠牙，嘴角裂得老大，能塞进去个拳头。漆皮掉光了，露出里头的木胎，木头都发黑了，烟熏的。

那脸谱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盯着看久了，总觉得它在瞅你，不管站哪儿都觉着那窟窿对着自己，躲都躲不开。

江雪寒盯着那脸谱，站在原地没动。她能感觉到那两个黑洞在吸自己的目光，吸进去就拔不出来。

“你认得这东西？”老人反手关上门。门板砰的一声合上，震得墙灰往下掉。插上门栓时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屋里回荡，嗡嗡的，半天才散。

“有死人脸上戴着这个，跟你桌上的一模一样。”她开口说，声音在屋里闷闷的。

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东西在嗓子眼里滚动，想吐又吐不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他走到供桌前摸了摸那脸谱，手指在木头上滑过，动作极轻，生怕惊着什么东西。

嘴里念叨着：“不该动的土，不该掀的坛，不该看的脸。看了的人，都活不成。”

“这话是啥意思？”她追问，往前迈了一步。

“这是祭河神用的面具。”老人转过身，目光直直盯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眼珠子后头有火在烧。

“三十年前上巳夜，七个人闯进南岭祭台，掀了封坛的土，惊动了神灵。从那往后，戴过这面具的，没有一个能活过三个月。”

“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都瞪得老大，盯着天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眶都裂了。”

江雪寒冷笑了声：“你是说，他们不是被人杀的，是被鬼神索命？”

“你不信？”老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尖得刺耳。

“那你说说，为啥偏偏是这几个人死？为啥都死在夜里？为啥脸上都扣着这东西？为啥死的时候眼珠子都爆出来？你办案靠刀，我信的是命。命数到了，谁都躲不过。刀挡得住命？挡不住的。”

“我只信动手杀人的人。”她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老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摇着头，脑袋摇得厉害。

“说了也活不成。那些人背后的势力，那不是你能招惹的，你惹不起。你一个女捕头，追啥追。”

“你看见那些面具没有？每一个都沾着人命，每一个都有人在夜里被它们盯着。盯着你睡觉，盯着你吃饭，盯着你拉屎。你以为你查的是案子？查的是鬼。”

“我惹过更凶的。”她突然抽出快剑，剑尖朝下在地上划了一道。

那划痕在泥地上显出深深一道口子，边缘斜着带钩角，深深刻进土里。泥巴翻起来，露出底下更湿的土。

老人低头看着那道划痕，整个人突然定住了。身子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发颤，浑身抖得厉害，站都快站不稳了，扶着供桌才没倒。

“那年之后，柱子上的刻痕没人敢碰，连灰都不敢扫。那柱子后来自己裂开了，从裂缝里往外渗黑水，渗了三天三夜，臭得方圆三里都闻得见。苍蝇都不敢落。”

“你怎么……”

“因为我见过。”她把剑收回鞘里，压低声音，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也知道，动过那坛土的，不止七个人，还有第八个活了下来。”

老人瘫坐在凳子上，凳子腿发出嘎吱的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气都喘不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抖个不停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

纸张一打开，霉味就冲了出来，呛得人直想咳。那纸边都烂了，发黑发脆，一碰就要碎。

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墨迹都淡了，可还是能看出是山形，是山的样子。

“下一个要死的人，在阳断岭。”老人指着纸上的墨点，手指点在纸上，压出一个坑。

“有人去那边挖了老坟，动了棺材钉。那坟埋了三百年，从来没让人碰过。棺材钉是铜的，钉进去的时候放了三牲血。现在有人把它撬开了。”

江雪寒低头看着图纸。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山形线条，一道断崖横在中间，旁边写着阳断岭三个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斜，笔画拖得老长，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是谁去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老人摇着头，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可放羊娃说过，前些日子半夜，有人打着火把上山，扛着铁锹往断崖北坡走。那火把烧的是绿火，不是红的，照出来的光绿幽幽的，蓝汪汪的。那光落在脸上，人脸都变青了。”

“第二天，崖下就起了雾，三天都没散。那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来，全死在里面了。放羊娃说听见里头有人哭，哭了一夜，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盯着图纸，手指按在阳断岭三个字上。那纸在她手指下微微发颤。

“你是劝我别去？”

“我是劝你活命。”老人低声说，那声音很细，几乎听不见，要凑近了才听得清。

“去了那里的人，戴上那面具，就再也回不来了。你会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你，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你会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动，可你明明站着没动。你会闻到一股味，分不清是腐肉还是花香，熏得你脑袋疼，疼得想撞墙。”

她没说话。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张没烧完的符纸。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粘在了她的鞋底。

那符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符文，朱砂红得发黑，边角都焦了，纸还发烫，摸上去有温度。

她抬脚想蹭掉。那符纸却粘得死紧，撕不下来，扯都扯不掉。

“你不信鬼神，就不怕被诅咒？”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贴着你耳朵说的。凉气顺着那声音往耳朵里钻。

她手搭在门栓上。冰凉的触感传过来，那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肘，爬到肩膀。一路凉到心口，凉得心都缩紧了。

她顿了一下。

“我不信鬼神，只信证据。”

她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黏糊糊的，贴在脸上甩都甩不掉。

她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拖沓，左腿一瘸一拐的，可始终没回头。

身后的老宅静静立在薄雾里。门缝里剩下的符纸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落下去就不动了，被按在地上。

她沿着山路往北走。左手按着怀里的图纸，右手一直贴在剑柄上。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密得遮住了天，光都透不下来。树枝垂下来擦过她的肩膀，又湿又凉，擦一下缩一下。

那些树枝上挂着烂布条，一条一条的，在风里飘，有的已经烂成丝了，飘来飘去。

她走了很久，久到脚底板发麻，麻了又疼，疼了又麻。左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布条都湿透了。

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不对劲。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就剩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耳边放大，放大到震耳朵，咚咚咚的。

她低头看脚下。路还是那条路，可两边的树变得陌生。树干上的疤痕，让人感觉被盯着。

雾气慢慢淡了。不是散开，是彻底消失了，干干净净的。

远处的山脊露了出来。一道断裂的岩壁横在天边，黑压压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岩壁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阳断岭，到了。

第8章：排衙峰上吊桥断

雾气跟煮糊了的米汤似的，黏黏糊糊罩在排衙峰上，半天化不开。

那雾不是慢慢散的，是一团一团的，贴着地面往前滚。江雪寒踩着湿泥一步一步往上蹭，脚踩下去泥巴噗叽一声响，拔出来的时候那声音拖得老长，跟底下有东西拽着似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左腿那道伤口一碰就抽筋，疼得她牙根发酸。她硬撑着，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怀里的那张图纸让汗水浸得发软发黏，阳断岭那三个字都快糊得看不清了。可她心里头门儿清，排衙峰就在前头。老匠人说有人动了棺材钉，她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但她晓得死人不会自己往脸上扣面具。动手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看她能不能找着。

她没急着往上冲，先蹲在半坡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后头喘口气。

那石头冰凉冰凉的，凉意隔着裤子渗进肉里，冻得大腿根发麻。她靠在那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重。肩头布条底下的血已经干成硬壳了，黑红黑红的，一扯就撕着皮肉。她解开扣子瞅了一眼，伤口皮肉翻卷着，边缘一圈乌青发黑。钩镰带毒的那道旧伤又发作了，轻轻一碰，整条胳膊都麻酥酥的，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身子骨撑不住，可事情不能停。

她把那张软塌塌的图纸往怀里一塞，抹了把脸上的潮气。那潮气黏糊糊的，抹完手上油乎乎的。她站起身，贴着岩壁往前蹭。那岩壁上长满了青苔，手撑上去滑得站不住，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直接滚下坡去。她咬着牙稳住身子，指甲抠进石缝里，抠得生疼。

越靠近主峰，树木越稀，乱石堆得密密麻麻，全是尖石头戳在地上。脚底下的沙土松得很，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寸深。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底下有气往外冒，噗的一声响。

她放轻脚步，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就剩鞋底刮过碎石的声音，呲啦呲啦的。那声响在雾里传不远，刚飘出来就让雾给吞了。

就在这时，右上方三丈高的岩脊上，一道黑影闪了一下。

她立马趴下，后背紧紧贴住那冷石头。那影子没再动，看着跟块石头没啥两样。可她心里清楚不对劲，刚才那一下，是披风角扫过石棱的声音。

她趴在那儿一动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影，盯得眼珠子发酸也不敢眨。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慢慢收紧，掌心的汗水把剑柄上的缠布浸得发黏。她在等，等那黑影再动，等看出对方有多少人。

等了一会儿，左侧坡上传来轻微响动，像是铁器磕到石头上。声音很轻，却顺着石头传过来，震得她趴着的那块石头微微发颤。

紧接着，另一侧也有了动静，是草叶子被压倒的声音，一根一根折断，咔嚓咔嚓的。

三面包围，对方早就等着她往里钻了。

她咧了下嘴，疼得抽了口气，可还是笑了。也好，不是那些小喽啰，是真刀真枪的对手。

她一把抽出快剑，剑尖朝天划了个弧，狠狠往地上一插。剑身嗡嗡颤着，那声音在雾里一圈一圈荡开。

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就剩雾气还在涌动，从四面八方把她围在中间。

紧接着，三支箭破开雾气射了过来。

第一支箭擦着她耳朵飞过去，钉进后头的石头里。火星子溅在她后脖颈上，烫得皮肉一缩。

第二支箭直奔她面门，她偏头躲开。箭杆擦着脸划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滴。

第三支箭她没躲开。箭头扎进右臂，布条当场炸开，鲜血一下子涌出来。箭扎进肉里的闷响听得真真的，噗的一声。她咬着牙攥住箭杆往外一拔，疼得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可她没停，借着那股子势头往右侧翻滚，肩膀撞上石头，人翻进了一道石缝里头。

那石缝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两边石头长满了青苔，又滑又凉。她贴在石壁上，能感觉到石头在轻轻晃动。

“江捕头！”高处传来粗嗓门，“交出图纸，留你全尸！”

那声音在雾里来回飘荡，她没应声。

四周的脚步声开始合拢，少说也有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摸了摸腰间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岩壁。三丈高，光溜溜的，根本爬不上去。

前后都是死路。只有中间那片开阔地，铺满了碎石断藤，通向一座吊桥。

那吊桥隐在雾里，只能看见前面三块破木板。桥身早就朽了，晃晃悠悠的，每晃一下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她明白了，对方想活捉她，逼问那些线索。

她把剑咬在嘴里，从行囊里扯出铁爪钩，甩手抛向头顶那根枯枝。钩子挂住后，她双手攥着绳子，脚蹬着石壁往上攀。

刚攀到一半，背后一刀劈了过来。她没回头，光听风声就知道刀来的方位。刀锋擦着她后腰划过，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没回头，手上加劲，三两下翻上平台。

脚刚落地，使刀那家伙也攀了上来，举刀就砍。她反手一肘子砸在对方鼻梁上，骨头断裂的闷响传来，咔嚓一声，鲜血喷了她一脸。

那人惨叫一声，从三丈高的地方滚了下去，再没了动静。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沿着那窄脊往前跑。

那窄脊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跑了十几步，脚底下一滑，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她侧着耳朵听了很久，都没听见落底的声音。

她赶紧用剑撑住地面，稳住身子。

就在这时，正前方的岩台上站出一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得跟头熊似的，披着黑斗篷，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山刀。是黑煞堂堂主。

他没说话，抬手一挥。左右两侧石头上立刻站起四个弓手，拉弓瞄准她胸口，箭头泛着蓝光，淬了毒。

江雪寒往后退了半步，背靠断崖。脚底下的碎石往下滚，依旧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突然弯腰，左手抓起一把碎石，朝着右侧天空猛地扬了出去。那些石子打在石头上，噼里啪啦一阵响。四个弓手下意识抬头，箭头跟着晃了一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往左一窜，扑向那陡坡。

坡太陡了，站不住脚，她干脆往下滚。身子撞上石头，右肩那道伤口磕在上面，疼得她发不出声音，只能倒抽冷气。

她没停，滚到底后爬起来，直奔那座吊桥。

身后的喊杀声一下子就炸了锅。

她冲上桥板，脚底下就是百丈深渊，雾气从底下往上涌。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五六个人追了上来，最前头的就是堂主。

她跑到桥心，桥板晃得厉害。她喘着气稳住身子，慢慢侧过身面对那些追兵，右手抽出快剑。

堂主冷笑一声，举刀就劈。

她侧身躲开，刀锋砍进身后的桥板。她趁对方拔刀的空隙，剑锋顺着刀背削向他的手腕。剑尖削断了他小指头，那小指飞起来掉进深渊，血从断口喷出来。

堂主怒吼一声，连劈三刀。

第一刀横扫，她往后跳开，刀尖擦着肚子划过。

第二刀斜劈，她往左躲闪，刀砍在桥栏上，木屑飞溅。

第三刀直劈下来，她举剑格挡，铛的一声，整条胳膊都麻了，剑差点脱手。

她步步后退，脚底下的桥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口子。裂口还在不断扩大。

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左手抓住一根残绳，身子悬在半空晃荡，右手还紧紧攥着剑。

她抬起头，看见堂主站在桥上，举刀要砍断那根绳子。

她没给对方机会。右臂抡圆，快剑对着主绳狠狠一割。

“你疯了！”堂主大吼。

吼声还没落下，绳索就断了。整座吊桥轰的一声塌了下去，桥板、桥栏、绳索全都往下掉。

那些追兵发出惨叫。有人抓住断绳悬在半空，有人直接掉下去撞上岩壁。

堂主在最后一刻往前一扑，一只手扒住岸边石沿。

江雪寒抓着的那根残绳也断了。她往下坠，伸手乱抓，抓住一根崖壁上横生的老藤。藤条往下一沉，她吊在半空喘气。

她一点一点往上爬，手心磨破了皮，血糊糊的。爬了十几下，终于攀上崖顶，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堂主的眼睛。他还扒在那石沿上，死死盯着她。

她慢慢站起来，腿软得不停发抖，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她蹲下身，捏住他扒在石沿上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骨头咔咔作响。对方死死抠着，她用尽全力才掰断他的手指。

堂主往下坠落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有风声越来越远，她听了很久，都没听见落底的声音。

她站起身，转身就走。一路往南麓滑行，膝盖几乎跪在地上，全靠剑撑着才没倒下。

到了山脚背风处，她终于撑不住了，靠着块大石头坐下。那石头冰凉冰凉的，冻得屁股发麻。

她解开肩上的布条重新包扎，血根本止不住。右臂那箭伤皮肉外翻，能看见里头的骨头在跳。

这时，她瞥见脚边有块铁牌，沾着泥巴。她捡起来擦干净，上头刻着“黑煞”两个字。

她捏着那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形制规整，边角打磨得光滑，根本不是山匪能做出来的东西。这玩意儿得用模子，得有炉子，还得有专人打理。

她想起老匠人说的话，那些人背后有大势力，不是她能轻易招惹的。

她把铁牌塞进怀里，抬头望向排衙峰。雾气正在散开，山头边上好像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一动不动盯着她，眨眨眼就没了。

她扶着石头站起来，握紧剑柄往官道走。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脚步，掏出那块染血的布包，打开一角。是从刺客身上扯下来的半截衣襟，内衬用红线绣着一个符号，像倒写的“王”字。

她盯着那红线看了两秒，红线像是在慢慢蠕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第9章：山道偶遇白衣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近得能听清蹄铁磕在石板上，铛，铛，铛，一下一下的，全砸在人心坎上。那声音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发沉，每一下都躲不掉，跟有人拿锤子往心口上敲似的。

江雪寒背靠那棵老樟树站着，后背贴上去才晓得这树有多糙，树皮硌得人肉疼，凉气顺着树干往身体里钻，冻得她直打哆嗦。左腿那道伤口还在抽，一抽一抽的疼，疼得她牙根发酸。她右手已经把快剑抽出半寸，剑身上映着雾里那点光，忽闪忽闪的。

她盯着岔路口那团雾气，眼珠子都不带转的，盯得眼眶发酸也不敢眨。

那雾太浓了，浓得化不开。雾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动，像是藏着活物。她屏住呼吸听着，听不见脚步声，听不见喘气声，就觉着有眼睛在盯着自己，盯得她后背发毛。

肩头渗出来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温热的，一滴一滴砸在脚边烂泥里。噗叽，噗叽，那声音在静得过分的林子里头格外清楚，躲都躲不掉。她低头看了一眼，血珠子砸进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的血水泛着暗红色。

马总算从雾里钻出来了。

是匹白蹄青鬃马。那马儿出来的时候，雾气往两边让，跟给它开路似的。马蹄落地没啥声音，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马背上坐着个男人，一身白衣白袍，白得晃眼，跟这灰蒙蒙的雾完全不搭调。腰间挂着剑，没披甲胄，也没带随从，就他一个。马停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

那人没下马，低头瞅着她手里攥着的东西，半块沾泥的铁牌，袖口还露出一截染血的布包。他看她的时候，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她身上。

“你是安仁女捕头江雪寒？”他声音不高不低，可在雾里传得老远。

她没把剑收回去，也没吭声。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盯着她肩膀上那道伤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毒钩镰的伤，是三十年前的老方子。”

江雪寒眉头跳了一下。她从没跟人提过这伤口的来历，一次都没提过。

“天师府向来闭门修道，现在倒肯下山管闲事了？”她冷笑一声，把剑推回鞘里，身子还贴着树干。

“旧案被人翻出来了。”张守一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牵扯到傩面、浮尸、断崖吊桥，这不是普通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在阳断岭坠桥那回，要是有人想让你死，你活不到现在。”

江雪寒眼神一冷：“谁告诉你我坠桥了？”

“吊桥塌的时候，主绳是从中间割断的。”他说，“是你自己割的。你左手抓绳，右手挥剑，肩伤吃不住力，落地时左膝先撞到石头，所以现在走路一瘸一拐。你不是逃出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

林子安静下来。鸟不叫了，风不吹了，连雾都停住不动了。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到底谁派来的？”

“没人派我来。”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江家村灭门那年，我才一岁，在藏经阁抄经书。那天夜里，山脚下起了黑雾，守门道士说血气冲了龙虎山禁地。第二天掌门闭关，三堂封了符箓。现在有人重新动当年的东西，我不能装看不见。”

江雪寒嗤笑一声：“你看见什么了？看见我一个小捕头不该查这个案子？还是看见你们天师府当年护不住的人，三十年后还要我自己去翻旧账？”

“我看见的是痕迹。”他目光扫过她怀里，“你手里的图，是傩戏老匠画的南岭祭台方位。你中的毒，是三十年前黑煞堂独用的钩镰蝎尾毒。你从排衙峰拿到的铁牌有官铸火印，这种模子不在江湖，在官府库房里。”

他顿了顿：“这些事凑一块儿，不是巧合。你一个人查下去，只会再被人逼上绝路。”

江雪寒没说话，把铁牌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皮肉都破了，血珠子渗出来。

东边小道又传来马蹄声。

李捕头骑着枣红马过来，远远看见两人，赶紧勒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对着张守一抱拳行礼：“大人。”

张守一点点头，目光还落在江雪寒身上。

李捕头站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头儿，你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了。”

江雪寒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和泥混在一起的浆糊。她看着张守一：“你要我跟你去天师府？”

“不是我要你去，是你必须去。”他说，“你想知道谁在背后撑黑煞堂，谁能把官库铁牌弄到山匪手里，谁三十年前没救江家，现在又要杀人灭口，你就得去天师府问清楚。”

林间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马腿上。

江雪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是裂口、血痂和老茧，一层摞一层。她想起吊桥断的时候那些人的惨叫，想起滚下山坡时嘴里的血腥味。

她拄着剑慢慢站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的一声响。

“带路。”

张守一转身上马。李捕头牵马跟在旁边。江雪寒走在最后，脚步重，左腿每迈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完。雾从路两边往中间挤，把山路挤得越来越窄。远处的山脊横在天边，黑压压一片。

她抬头看着前面那个白衣背影。腰杆挺得笔直，腰间的剑穗一动不动。

马走了十几步，张守一突然开口：“你从排衙峰带回来的东西，不止铁牌和布包吧？”

江雪寒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你袖子里藏着半片烧残的符纸，上面有个‘赦’字的残角。那种火不是普通火能点着的。”

林子又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从伤口渗出来的声音。

江雪寒没说话，把手慢慢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片焦脆的纸角。

三人一马继续往前走，踏上了去龙虎山的官道。太阳慢慢穿透雾气，照在石板路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江雪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老樟树下的泥地里，还留着她滴下的血迹。三只乌鸦蹲在枝头，脖子一伸一缩，像是在啄着什么，啄一下停一下。

第10章：天师府前掷令牌

山道上的雾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皮肉发紧。其实雾没真散，只是退到林子深处，一团一团堆在那儿。

江雪寒走在前头，左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膝盖里头都跟有生锈钉子在磨骨头。她一声不吭，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张守一骑马跟在她后半步，马走得慢。李捕头牵着那匹瘸腿枣红马走在最后头。三个人的影子被太阳拉得细长，踩在青石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青石阶上长满青苔，踩上去脚底发黏，抬脚时会发出轻响。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得过分的山里头，一下接着一下，跟在脚后头似的。

天师府的山门到了。

两扇黑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那黑色吸光，看着格外沉。门环是铜铸的兽头，嘴里叼着铁扣，眼珠子鼓着，冷冰冰盯着外头。那兽头的眼睛是空的，可盯着看久了，总觉得它在盯着你。你往左挪，它就往左转，你往右挪，它就往右转。

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正一观三个大字，笔画像刀刻的，黑里透着暗红。台阶两边蹲着石狮子，鬃毛卷着，嘴咧开露出獠牙。左边那只眼睛朝下，右边那只眼睛朝上。不管你站哪边，都觉得它在看你。

人还没站稳，门侧偏殿里走出一个道士。

偏殿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黑漆漆的。他就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门板连动都没动一下。道士穿着黑底金边的道袍，袖口绣着云雷纹，腰里挂着拂尘，手里拿着一本黄册子。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

他抬起眼，目光就钉在江雪寒脸上，冷得刺骨。

“来者何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张守一刚要张嘴，被他抬手拦住。他摆手时带起一阵凉风，吹得江雪寒肩上的伤口一缩。

“代理主持先回避一下。本座是执事玄诚，按规矩办事。外官要进府，必须有转运司的公文或者掌门的手谕。两样缺一不可。”

江雪寒盯着他，嘴角扯了扯：“我是安仁县捕头江雪寒，查命案的。进不得你这道门？”

“命案归官府管，清修是道门的事。”玄诚翻开册子，纸页哗啦一响，声音在石阶上回荡，“三十年来，没有符令就闯内庭的，一律杖责四十，打出山门。”

江雪寒没动。

她突然伸手，解下腰间那块令牌，啪的一声甩在石阶上。铜牌落地弹了两下，停在玄诚脚前三寸。声音闷闷的。

“我拿的是朝廷发的差牌，不是你府里扫地的笤帚。你要收就收走。往后有人问起来，就说天师府拒绝协查人命案，包庇嫌犯，是你玄诚下的令。”

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林子里的鸟都不叫了。只有檐角铜铃轻轻晃动，叮铃响了一声。

几个小道童从门缝里探出脑袋，只露出一只眼睛，黑漆漆的，盯着她看。很快又缩了回去。

玄诚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她。江雪寒站在原地没动，肩上的布条渗出血迹，在黑衣上晕开一片暗红。她手指在剑柄上摩挲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血。

“你这是违抗门规。”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这是执法。”她回得极快，“三十年前江家村满门被杀的时候，你们关着山门念经。如今尸首成堆，傩面又冒出来，你跟我讲规矩？行，我跟你讲大宋刑律。但凡命案协查，三日内不配合的，上报转运司问责，主事者按渎职论处。你要我现在就写文书递上去？”

她往前踏了半步，脚底下的青砖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想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天师府为了守着破规矩，堵死活人查案的路，那你尽管拦着。老子没意见。”

玄诚不退也不动。他身后突然闪出四个执事弟子，动作快得跟影子似的。穿着灰袍，挂着短剑，列成一排挡在门前。短剑没出鞘，剑鞘上刻着弯弯绕绕的符箓。

江雪寒冷笑了声，抽出快剑往地上一插。剑身入石三寸，震得碎石飞溅，溅在她裤腿上。

“我今天不是来拿刀杀人的。就站在这儿，等你给个说法。你说不出，我就当你心虚。”

她扫了那四个弟子一眼，四个人面无表情。可左边第二个，小腿在微微发抖。

“你们谁背得出刑律这一条？背得出，我转身就走。背不出，就别在这儿挡道。”

没人吭声。

张守一这时才开口：“她拿着官牒办案，合规矩也合律法。这事已经报给县衙了，文书随后就到。因为门户之见就拦着查案，出了事谁来担这个责？”

玄诚盯着江雪寒看了好一会儿，眼皮上的筋一下一下跳着。他慢慢抬起手。

四个弟子退了下去。他弯腰捡起令牌，放在旁边的供桌上。

“你可以进，但只能在前殿候着。不能进藏经阁、丹房和后山禁地。犯了规矩，立斩不赦。”

江雪寒拔出剑收回鞘里，看都没看那令牌一眼，转身就往台阶上走。

十八级石阶，她一级一级踩上去。腿抖得厉害，可脚步没停，每一步都发出闷响。

前殿空荡荡的，青砖铺地，四根盘龙柱子顶着殿顶。柱子上龙的眼睛是金的，在香火烟雾里忽明忽暗。高大的香炉里烟雾缭绕，贴着地面飘散。十几个道士站在两边，有的低头捻着佛珠，有的偷偷看她。她走过的时候，人群让开一条道，可那些目光始终粘在她身上。

她走到殿中央站定，把剑往地上一拄，青砖上磕出一道白印子。

“我来查的不是鬼神作怪，是人杀人。谁碰过死者，谁进过南岭祭台，谁拿过官库铁牌，谁在排衙峰设埋伏。这些事，有人心里清楚，有人装傻。今天我不求你们帮忙，只求你们别挡路。”

没人答话。香火味混着汗臭和旧木头的气味，甜得发腻。她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滴在青砖上，冒出一股白烟。

张守一跟进来，站在她身后：“你何必硬闯。”

“没人给我开门，我不硬闯难道等死？”

“他们怕的不是你，是怕查下去会挖出来的东西。”

她扯了扯嘴角：“那就让他们怕着。”

玄诚从侧门进来，袖子甩得哗哗作响。他走到供桌前敲了三下磬，那嗡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外官待着不便，没要紧事，赶紧离府。”

江雪寒没回头：“我还没问完话。”

“没人会答你。这里的事，不沾俗案。”

“那你告诉我，”她猛地转身，“谁定的哪些事不沾？谁死、谁查、谁闭嘴，是你划的线，还是你背后的人划的？”

玄诚脸色铁青：“你放肆！”

“我放不放肆，刑部说了算。你现在赶我走，我立刻就走。明天就把今天的事上报转运司。你想清楚，是保你自己的脸面，还是保整个天师府的名声。”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血从伤口渗出来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玄诚一甩袖子：“随你查，但不能打扰清修，不能私闯密室。出了事，唯你是问。”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风撞翻了一盏油灯，那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火苗被扑灭，冒出一股黑烟。

江雪寒站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张守一低声说：“你这脾气，迟早把屋顶掀了。”

“屋顶早该掀了。烂木头压着，早晚塌下来砸死人。”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和血。袖子里那半片符纸还在，烫手。她紧紧攥着没拿出来。

李捕头从外面进来，站在殿门口：“头儿，马备好了。咱们还回县衙吗？”

江雪寒看向山门外。太阳刺眼却不暖，冷光洒在弯弯绕绕的官道上。远处乌鸦在田埂上啄食。

“回，但不是现在。”

她转头看向张守一：“你府里有没有人，三十年前在排衙峰值过夜？有没有人认得钩镰兵器？有没有人见过官库铁牌流到外面？”

张守一摇头：“有也不会说。”

“那就让他们今晚睡不着。我去偏殿坐会儿，谁想来耍花样，趁早死心。”

她独自走向侧廊。

廊子很长，墙上长满青苔，顶梁挂着没点灯的灯笼，一晃一晃的。脚步声在廊里来回回荡。

偏殿门口有张石凳。她坐下，把剑横在膝盖上。石凳冰凉，冻得屁股发麻。风吹过来，带着松香和烧纸的灰味。

檐角有个小洞。她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只眼睛。那眼睛眼白多黑眼珠少，直直盯着她。眨了两下就不见了。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袖口，把捕快令牌重新系回腰上。

“我不退。他们也别指望我绕路。”

李捕头站在台阶下牵着马，望着她的背影。马儿打了个响鼻。

太阳偏西了，山影压过来，黑压压一片。

第11章：断魂崖边斩凶首

日头快落下去了。

山道上那些影子拖得老长，黑乎乎一片，黏在脚后跟那儿甩都甩不掉。

江雪寒翻身上马。左腿刚一使劲，膝盖就咯噔响了一声，跟锈死的门轴硬掰开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咬着牙把腰杆挺直，手按在剑柄上没松。李捕头牵着那匹瘸腿枣红马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顺着南麓小径往下走。崖边风大，吹得衣角啪啪抽在腿上。路窄得只够一匹马过，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断魂崖。崖底下黑漆漆一片，啥也瞧不见。只听见风在谷底呜呜叫，那声音拐着弯儿，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走着走着，江雪寒突然把手一抬。

李捕头立马停了。那马也跟着站住。马打了个响鼻，噗的一声，在崖边滚了好几滚才散。

“不对劲。”她压低嗓子，眼睛盯着前头三丈远一块凸出来的石头。那儿本该挂着一片野藤，现在光秃秃的，断口透着浅白，一看就是刚让人掰断的。

她右肩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就扯着筋疼。血把布条浸透了，顺着胳膊往下流。她也顾不上疼，把剑鞘往背后一别，左手在地上摸了块碎石，手腕一抖甩出去。

石子撞上岩壁，啪的一声脆响。

那响声在崖壁上撞来撞去，啪，啪，啪，一下比一下远，最后让风吞了。

嗖——！

一支箭从高处射下来，钉进马屁股旁边的土里。箭头整个没进去了，只剩箭尾巴在外头，嗡嗡颤个不停。那箭尾巴上的羽毛黑得发亮。

“趴下！”江雪寒吼了一嗓子，人已经窜出去了。

她左脚蹬地，身子往右一斜，第二支箭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箭头把衣裳划开一道口子，皮肉跟着撕开一条，血珠子溅出来，落在石头上滋的一声冒白烟。

她没停，翻身滚到马肚子底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牙关一紧，嘴里一股血腥味直往上涌。

她抽出快剑，咔嚓两下削断马鞍带子。那瘸腿马吃痛，前蹄一扬，往前猛冲。马肚子正好挡住第三支箭，箭扎进马肚子侧面，马惨叫一声，跑得更快了，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影。

箭雨停了。

崖顶传来脚步声，又粗又重，踩在石头上咚、咚、咚，震得地上的碎石都跳起来。少说有七八个人压上来了。李捕头躲在石头后头，手臂蹭破了皮，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抬头一看，黑煞堂堂主站在崖顶平台上，披着件黑皮坎肩，坎肩上的毛一根一根竖着。手里拎一把九环厚背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啦哗啦响。

“那女的，把命留下。”他嗓门粗哑，“活的最好。”

话音没落，四个刀手从左右包抄过来。左边两个，右边两个，脚步又快又重，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江雪寒没动。

她盯着逼上来的人，脚底慢慢往后挪。右脚往后探了一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那石头巴掌大，半截埋在土里，一踩就晃。她用鞋尖轻轻一拨，石头滚下崖，先撞上岩壁，咚的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落底的闷响。

她心里头门清了。这崖有多深，摔下去是个啥下场，她清楚得很。

第一个刀手扑上来了。

那人壮实，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照着她劈下来。刀带着风声呼的一下。她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胸口过去砍在地上，铛的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老高，落在她腿上烫得一缩。

她没等那人收刀，右手快剑从下往上撩。剑刃划开那人小臂，皮肉翻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骨头。血喷出来，温的腥的，溅在她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人惨叫一声，刀掉了，捂着胳膊往后退。退了两步一脚踩空，身子一晃，人就栽下崖去。撞上岩壁的声音咚、咚、咚，每撞一下就闷哼一声，最后咚的一下再也没声了。

第二个人从背后偷袭。

他脚步放得轻，可她耳朵灵，光听风声就知道刀从后头来了。等刀锋快砍到脖子，她猛地往下一蹲，刀从头顶扫过去，削下几根头发。

她反手一剑往后戳。剑尖捅进那人右腿大腿根，进去三寸，往里一搅再拔出来。剑刃刮在骨头上咯吱咯吱响。血跟着剑往外喷，喷得她后背都是。

那人直接趴地上，抱着腿打滚，滚了两下就从崖边滚下去了。

第三个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跃起来了。左脚踩住倒地那人的肩膀，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人在半空中，第四个刀手的刀从右边横扫过来，刀锋对着她腰。她人在空中没法躲，只能硬拧身子，腰骨咔的一声响，刀锋擦着肚子过去，衣裳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她落地，脚尖一点崖边的藤蔓，整个人贴着石壁滑出两步。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跟抹了油似的。她一掌撑上去，掌心的皮蹭掉一块，火辣辣地疼。

“散开！”黑煞堂堂主在上面吼，“别让她靠岩壁！”

两个弓手重新搭箭，箭头对准她藏身的凹坑。那坑浅得很，只够蹲一个人，箭头闪着蓝光，淬了毒。

江雪寒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抽出腰间布带，缠在剑柄上缠了三圈，用牙咬紧一勒。布带是湿的，血的腥味直往嘴里钻。缠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踩着一块凸出的石头，膝盖一弯猛然蹬起。石头让她蹬得往后一翻，骨碌碌滚下崖去。

她身子腾空而起，掠过三尺空地，直扑左侧岩脊。

箭追着她射过来。第一支擦着她耳朵过去，箭头把耳朵边划开一道小口，血珠子飞起来。第二支从腰侧过去，衣裳又开一道口子。她不管，落地瞬间往下一蹲，膝盖着地往前一滚。后背撞上石头，皮肉蹭掉一块，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停，抓起地上一根断藤。那藤有拇指粗，一头连着老松树根。她甩手把藤条往上抛，缠住树根缠了两圈，双手攥紧一拽，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双脚蹬着崖壁，一下两下三下。每蹬一下，崖壁就咚的一声响。

上面一阵骚乱。

两个守在边缘的刀手慌忙举刀砍她手。第一刀砍下来，她松开右手，只用左手抓着藤条，身子往下一坠躲开。刀锋从头顶扫过去，削下几根头发。

第二刀紧跟着砍下来，她左手一松，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刀锋又从头顶扫过去。

趁他们收刀的空当，她双脚猛地蹬住崖壁一弹，身子射出去。右脚踹中左边那人胸口，脚底板能感觉到那人的胸骨往里陷，咔嚓一声响。那人仰面摔下崖，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掉下去。

剩下那个吓得往后连退三步。退到平台边上，被黑煞堂堂主一脚踹回来。

“废物！”他骂了一句，亲自提刀上阵。

江雪寒刚爬上平台，脚还没站稳，九环刀就劈下来了。

那刀带着风声，呼的一下。她低头一缩，刀锋擦着她后脑勺过去，砍在身后的石头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烫得后脖子一缩。石头被砍下一块，咚的一声滚下崖。

她顺势往前一滚，躲开第二刀。爬起来时快剑已经出鞘，右手握剑，左手托着右手腕。

第三刀劈下来，她举剑一格，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麻了。那响声在崖上滚来滚去，铛、铛、铛，半天不散。

这人个头比她高出一大截，力气大得吓人。每一刀都带着呼呼风声，逼得她步步后退。

她右脚往后一探，踩空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她忙把脚收回来，往左闪了一步。

他第四刀横扫过来，刀锋对着她腰。她往后一跳，刀尖擦着肚子过去，衣裳又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一道红印子，先是一道白印，然后慢慢往外渗血珠子。

她右肩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流进袖口，整条胳膊都发软使不上劲。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啪嗒啪嗒砸在石头上。

两人打到崖边上。

脚下碎石不断往下滑，沙沙沙的响，掉下去连个回音都听不见。她往后又退了一步，脚后跟悬空，碎石从脚底往下掉，沙沙沙，沙沙沙。

黑煞堂堂主狞笑一声，那笑声在崖上滚来滚去。

他猛地踏步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双手举刀过头顶，刀背上的九环哗啦啦响成一片。全身力气都压在这一刀上，当头劈下来，要把她逼下深渊。

江雪寒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假装站不稳往后倒，身子往后仰，眼看就要掉下去。右脚已经悬空，碎石哗哗往下掉。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她左脚猛地踩住一块斜出来的岩角。那岩角巴掌大，往外斜着，她脚踩上去，鞋底和石头磨得吱的一声响。

她一拧身子，腰骨咔的一声，右手快剑贴着地面疾刺出去。

剑尖从下往上，顺着那人劈刀的势头，刺进他喉咙。剑刃进去三寸，从脖子底下穿进去，从后脖子穿出来。血咕嘟咕嘟往外冒，顺着剑身往下流，流到她手上，烫得吓人。

那人收刀来不及了。他瞪着眼，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脖子底下穿出来。嘴张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只有血沫子往外冒，噗噗噗，冒得满脸都是。

他还想抬手，手刚举起来，人就往后一仰。他往后倒的时候，眼睛还瞪着她。然后扑通一声摔进深谷。撞上岩壁的声音咚、咚、咚，每撞一下就闷哼一声，最后噗的一声，啥也没了。

江雪寒拔出剑，血从剑身往下淌。她甩了两下，甩出去的血珠子落在石头上，滋的一声冒白烟。

她站着喘了几口气，胸口跟拉风箱似的呼、呼、呼，每一下都扯得伤口疼。肩上的伤火辣辣地烧，腿也在抖，膝盖都快站不直了。血从右肩往下流，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红花。

可她没坐下。她把剑收回鞘里，咔哒一声。

她转身朝崖下喊：“李捕头！”

“在呢！”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发着颤，在崖上撞来撞去，半天才散。

那匹瘸腿马还拴在原地，马尾巴一甩一甩的。李捕头捂着手臂爬上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爬上来的时候，眼睛往崖下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两条腿都在打颤。

“死了几个？”她问。

“三个躺下了，两个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她点点头。走到崖边往下看。风呼呼地吹，底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有风在谷底叫，呜呜呜的，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传到崖上还在耳边转。

“走。”她说，“回县衙。”

李捕头解开马缰，扶着马鞍想上去。他右臂伤了，使不上劲，试了两回脚都抬不起来。

她走过去，一手按在他肩上把他往上一推。他自己坐稳了，她才抓住马鞍边沿，借力翻身上马。翻上去的时候，右肩疼得她抽了一口冷气。

两人一骑，沿着山道往南走。

天快黑了。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一闪一闪的。

江雪寒一只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她没回头，可她晓得，这事没完。

第12章：月隐夜行无蚊村

两人一骑往回走，天黑了，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她一只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心里头门儿清，这事没完。

县衙后院那扇门轴咯吱一声响，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滚了好几滚才散。

江雪寒一脚踏进来，靴底沾着山道上的泥渣子，踩在青砖上留下几道黑印子。那印子湿的，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肩上那道伤口又往外渗血。血把半边袖子都洇透了，黏糊糊贴在皮肉上。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走路时右臂贴着身子不敢动，每走一步伤口就扯一下，疼得她牙根发酸。

李捕头跟在后头。他胳膊上也缠了布条，脸色灰白，牵马的手直打哆嗦。那马打了个响鼻，噗的一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验尸房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实，一道昏黄的光漏到院子里。那光是黄的，在青砖上一滩一滩的。门缝里往外冒气，一团一团的白烟涌出来，像有东西在里头喘。

金一浪坐在木案前头，手里捏着块湿布擦手指缝里的灰。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面前那具尸体背脊朝上，皮肉裂开的地方发黑发紫，裂口边缘往外翻着，露出里头的骨头。

桌上摆着碾碎的草屑、烧残的符纸角，还有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炭灰，排成一行。那些草屑黑黑的，符纸角焦得边都卷了，炭灰还在往外冒细细的烟。

“回来了？”金一浪头都没抬，“我等你们半个时辰了。”

江雪寒没应声。她走到墙边架子前，取下自己的快剑往腰里一插。剑入鞘时咔的一声脆响。她站着喘了口气，额角冒汗，汗顺着脸往下淌。她咬着牙把肩带重新勒紧，布条绕过伤口越收越紧，疼得她浑身一哆嗦。

“你再这么勒，明天这条胳膊就废了。”金一浪抬头看她，“你不是铁打的，疼就轻点儿。”

“我没工夫养。”她说，“谁晓得那东西夜里会不会动手？”

金一浪放下布，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粗纸。那纸黄黄的，边角发脆。纸上用炭条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标着七个红点，连起来像半截北斗星。那七个点红得发黑。

他拿根竹签指着东南角的空白处：“这七个人死的位置我都量过了。方向、时辰、地势坡度，全对得上八煞位里的落空象。巽位空缺，杀气不散，下一个必在东南。”

“东南哪儿？”李捕头凑上来问。

“无蚊村。”金一浪说，“二十里外，信江支流拐弯的地方。常年避风，草木长得密，虫子都不去。本地老人讲那地方阴气重，活物待不久。”

李捕头皱起眉头：“凭个风水图就断定要杀人？咱们是办案，不是跳大神的。”

“我不是跳大神。”金一浪指了指桌上那堆草屑，“这是从死者指甲缝里刮出来的。不是安仁本地的东西。我碾了显色，带苦味，遇水发黏。查了三本草志，只有一种叫鬼伞叶的长在背阳湿土里，专生在无蚊村南谷。”

他又拿起那些炭灰：“这也不是普通香灰。含硫多，烧得不净，有股子臭鸡蛋味。炼毒尸油的人才用这个。”

江雪寒盯着那张图一声不吭。她慢慢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炭条画出的缺口位置。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纸是凉的。

“你说凶手拣日子杀人？”她开口。

“嗯。”金一浪点头，“七具尸体，全是在月亏那夜死的。今夜月隐，天黑得最透。月亮一躲，啥光都没有，正好下手。”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血从伤口渗出来的声音，滴答滴答。能听见桌上那堆草屑沙沙响，像有东西在里头爬。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火苗晃了两下。

江雪寒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外袍就往身上套。她动作太急，肩伤扯开，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鞋面上。

“你疯了？”李捕头伸手拦住她，“你现在这身子，骑马都坐不稳，怎么进村？等明早调两个帮手再……”

“等？”她冷笑一声，“等谁？等又一具尸体摆在田埂上？等哪家的小孩哭爹喊娘？等那个杂种再划一刀？老子等不了。”

李捕头噎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金一浪站起身，把桌上的工具一样样收进皮囊。小刀、瓷瓶、罗盘、炭笔。他顺手将那张粗纸折好塞进怀里，拎起灯笼。

“走吧。”他说，“我不信命，但我信痕迹。人走过的地方总会落下东西。血、灰、脚印、草屑。只要他还敢动手，就藏不住。”

江雪寒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马厩的门吱呀推开，响声在夜里传得老远。三匹备用马拴在槽边低头嚼料，咔嚓咔嚓的。她挑了匹黑马，自己动手解缰绳翻身上鞍。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拽紧缰绳，腿夹马腹试了试，稳住了。

那马打了个响鼻，头一甩，缰绳哗啦一声响。

李捕头叹了口气也过去牵马。他手臂还疼，上马时蹭到伤口咧了下嘴，到底没吭声，咬着牙爬上去了。

金一浪提着灯笼走在最后。那灯笼一晃一晃的，光在地上画圈。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眼验尸房，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他知道那尸体还趴在桌上，背上的刻痕朝着门口。

他吹灭灯把门带上。咚的一声闷响，在院子里滚了好几滚。

三人出了县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潮气。那潮气黏糊糊的，往脸上扑往脖子里钻。远处城楼更鼓敲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拖得老长。街面没人，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一路向东。

江雪寒骑在前头，背挺得笔直。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没回头，可她晓得这一趟不会太平。那人既然能算准七次，就不会差第八次。

马队转过街角，踏上通往东山的土路。

路两边是荒田，枯草伏在地上黑压压一片。那草在风里沙沙响，声音跟在人后头似的，走一步响一下。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无蚊村。那村子隐在夜色里啥也看不见，只能闻见风里带来一股味儿，甜的腻的，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越往东走那股味儿越浓。甜里带腥，腥里带酸，说不清是什么烂了。那味道钻进鼻子里往脑门里钻，钻得人头晕。李捕头的马开始打响鼻不肯往前走，他一鞭子抽下去马才不情不愿挪了几步。

月亮躲进云里去了，半点光都不剩。

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金一浪手里的灯笼还亮着。那灯笼的光是黄的，可照不远，刚出去几步就让黑暗吞了。光晕边缘黑得发稠。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荒草越长越高。那草高得没过马腿，颜色发灰发黑。草叶子擦过马肚子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钻来钻去。

突然前面路边冒出个东西。

是个土地庙，塌了半边歪在那里。庙门早没了，里头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可那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闪一闪的。

庙门口蹲着两个石头人。脸都磨平了，五官看不清，就那么直愣愣对着路。石人身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江雪寒勒住马，盯着那破庙看了三息。庙里头黑漆漆啥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东西在看她，从黑洞里往外看，盯着他们三个。那目光黏黏糊糊的，落在身上就甩不掉。

“走。”她低喝一声，策马往前。

马跑了几步突然前蹄一软，差点把她摔下来。她一把抓住马鬃，低头一看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坑。那坑不大，三尺见方，可里头黑漆漆的。坑边上印着几道爪印，不是人的，五根指头指甲又长又尖。

金一浪提着灯笼凑过来一照。那爪印很深，嵌进土里半寸，边缘还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他蹲下去摸了摸，手指碰到的瞬间猛地缩回来，那土是烫的。

“有东西刚过去。”他压低声音说。

江雪寒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照出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又有几个坑。那坑一个一个往前延伸，一直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坑边上的爪印密密麻麻，爬得到处都是。

夜风停了。

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草都不响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马在喘，呼哧呼哧的。

江雪寒握紧剑柄，掌心全是冷汗。她盯着那片黑暗，盯得眼睛发酸也不眨。黑暗里啥也看不见，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金一浪摸出罗盘低头一看。指针疯了似的转，一圈一圈停不下来。他抬头看向黑暗深处，那个方向正是无蚊村。

风又吹起来了。是从东南吹来的，带着那股甜腻的味儿越来越浓，浓得呛人。

江雪寒一提缰绳策马往前。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哒响，在静得过分的夜里格外刺耳。她没回头，可她晓得身后那破庙里的黑暗正在往外涌。

风是从东南吹来的。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第13章：夜入荒村毒草活

这会儿风还在刮，从东南方向过来的，带着一股子湿腥气，吹得人骨头缝里直冒凉意。

那股味儿黏糊糊的，腻得人喉咙发紧，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马蹄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响，三个人谁都没吭声。那马蹄声在夜里传不远，刚出去几步就让黑暗给吞了。

江雪寒骑在前头，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拽着缰绳。肩上那道伤一跳一跳的疼，像有人拿锈刀在里头慢慢剜。她能感觉到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牙挺直背，硬撑着不肯低头。

金一浪走在中间，灯笼提在手里。那灯笼一晃一晃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一层青灰。他时不时摸一下怀里的罗盘，那指针老往南偏，偏得邪乎。

李捕头落在后头，胳膊上的布条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土路上。马走得慢，他也不敢催，只敢往后瞅一眼那黑漆漆的后路，再赶紧把头转回来。

路两边是荒田，枯草趴在地上，黑压压一片。那草是黑的，黑里透亮。风一吹，草叶子就响，沙沙沙的，那声音不是从一处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再往前走，山势收紧了。两边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树皮发黑发乌，枝杈往路中间探。马走过去的时候，树枝擦着马肚子，嘶啦嘶啦响，刮得马直打响鼻。

空气越来越闷，喘气都费劲。吸进去的气都是黏的，糊在嗓子眼里。

“停。”金一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死静的夜里把那两人吓了一跳。

江雪寒勒住马回头：“咋了？”

“味儿不对。”金一浪翻身下马，蹲在地上，鼻子凑到草根边上闻了闻。他又抓起一把土，捻开，凑到灯下细瞅。“黏的，带苦腥味，跟烂叶子泡久了一样。”他抬头看江雪寒，“和死人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那堆草屑一个味儿。”

江雪寒翻身下马。动作一慢，肩伤扯得她眼前发黑。她撑着膝盖站稳，喘了几口气，抽出快剑横在身前。

“毒蚊草。”金一浪压低声音，“活的。这地方不该有这东西。”

话音刚落，雾就起来了。

不是平常的山雾。是黄绿色的，发着惨绿的光。那雾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贴着地皮往前爬，一缕一缕的，往人脚脖子上缠。

马嘶了一声，前蹄乱刨。李捕头死命拽着缰绳，手都勒出血来，才没让它跑掉。

“捂嘴！”金一浪从包袱里扯出三块布，甩给两人，“拿水浸透！干的不管用！”

江雪寒扯下腰间的皮水囊，把水倒在布上，蒙住口鼻。那雾一碰到湿布，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一股白烟。

她眯着眼往前瞅。雾里隐约有细丝飘动，一根一根竖在半空，有手指那么粗，上头像长了绒毛，随风轻轻颤。

“别往低处踩。”金一浪指着右边的坡顶，“瘴气往下沉，咱们走高的地方。”

三个人牵着马往上爬。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陷半尺深。江雪寒左腿那道旧伤又犯了，每迈一步都疼得她牙关紧咬。她不吭声，硬拖着走。李捕头想扶她，让她一把甩开。

爬到坡顶，雾还在底下涌，一堆一堆的，跟煮开了的汤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前头一条小道通进林子。路中间横着一道藤障，有胳膊那么粗，青灰色的，上头长着倒刺。那些藤结成一张网，网上挂着干枯的草穗和骨头片子。风吹过，骨头片子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

“机关。”金一浪走近了，伸手想碰，又缩回来，“这藤会抖，你看节点那块。”

仔细一看，那些打结的地方果然在微微发抖，抖三下，停两下，再抖三下。

“不是风吹的。”他说，“有人守着，再不济就是这阵还活着。”

李捕头咽了口唾沫：“咋过去？”

“等着。”金一浪蹲下，盯着藤网底下的阴影，“它抖三下，停两下，再抖三下。有规律。我试试节奏。”

他捡起一块石头，往左边第三格空当里一扔。藤网猛地一抖，缝隙里喷出一股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错了。”他抹了把脸，“再来。”

又捡起一块石头，盯着节点抖了三下，停了两下，再抖三下。等它停下的那一瞬间，他手腕一抖，石头砸中右边第二格。这回啥事没有。

“对了。”金一浪站起身，“踩空两步，第三步踩实。李捕头，你先走，我喊口令。”

李捕头咬咬牙上去了。他腿抖得厉害，金一浪在后头喊：“左，空，右，踩！”他就跟着喊声走，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一半，脚底下藤条突然弹起来，差点把他绊倒。他身子往前一栽，手抓住一根藤，刺扎进手里。可他硬撑着站住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快！”金一浪催他。

他松开手，手心里全是血，继续往前挪。最后一步迈出去，人过去了。

人过去了，马不行。那藤障只够一个人钻过去，马得绕道。

“放马。”江雪寒说，“咱们走。”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去。她走的时候，那些藤擦着她的衣裳，嘶啦嘶啦响。每一步都卡着节奏走，快一步慢一步都不行。

最后一脚落地，身后的藤网轰的一声合上了，尘土扬得老高。

林子深处，村子露出来了。

几排黑瓦木屋挤在谷底，歪歪斜斜的。屋顶压着石板，窗户又窄又小，窗洞里头黑漆漆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长满青苔。

村口立着一根石柱子，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底下摆着七盏油灯，灯芯烧着绿火，那火苗不晃，就那么直直地往上烧。

没人出来迎。只有一个老头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墩上，披着件破麻衣，手里捏着一把干草，一根一根往嘴里塞。他抬头看了三人一眼，眼神浑浊。

“你是族长？”金一浪走上前。

老头嚼着草，不搭理他。

金一浪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露出几片深绿的叶子，凑到老头跟前。

“这东西，你认得吧？”

老头的目光落上去，手顿了一下。

“鬼伞叶。”金一浪说，“死人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就在安仁县。”

老头吐出一口嚼烂的渣：“哪来的？”

“信江边上，第七具浮尸手上抠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盯着江雪寒：“你呢？报个名。”

江雪寒迎着他的目光：“江雪寒。江家村的。”

老头身子一震，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来，佝偻的背忽然挺直了一些：“江家……还剩人？”

“剩一个。”她说，“活到现在。”

老头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转身往祠堂里走：“跟我来。”

祠堂门一开，一股陈年的药味扑出来。墙上挂满了草图，画着各种藤蔓、毒虫、阵法的走向。墙角堆着陶罐，封着蜡，上头写着名字。

老头点着一盏灯，坐在案子前头：“你们来得正好。毒蚊草，活了。”

“啥时候的事？”金一浪问。

“十天前。南谷那片坟地边上，本来全枯死了，一夜之间冒出新芽。绿得发黑，碰都不能碰。”他盯着那盏灯，“昨夜里还有人看见，林子里有影子走，手里捧着香炉，绕着草丛转圈。”

“祭阵？”金一浪皱起眉头。

“像。可我们封村三十年了，外人进不来。除非晓得口诀。”

江雪寒插了一句：“谁会晓得？”

老头摇摇头：“本村人不会往外说。说了，舌头烂掉。”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灯芯烧着的滋滋声，能听见墙角那些陶罐里有东西在动。

李捕头站在门口，忍不住问：“这些事，跟江家村有啥关系？”

老头抬眼，盯着江雪寒：“三十年前那场火，你知道是哪天烧起来的？”

“腊月十六。”她答。

老头点点头：“同一天。无蚊村南谷的毒蚊草头一回开花。那年死了十三个采药人，全烂在林子里。”他手在案上划了一下，“后来我们封了村，烧了阵图，埋了种子。可现在它又开了。”

金一浪翻出怀里的草志，刷刷翻页：“毒蚊草得血养，活人血浇根，死人血润叶。要是有人重新祭阵，肯定有尸首不见了。”

“没有。”老头说，“村里一个不少。可南谷昨早上发现一堆灰，硫磺味重得很，跟炼尸油的一个样。”

江雪寒猛地抬起头。金一浪也看向她。两个人一对眼神，都明白了。

祠堂外头，风穿过林子，藤障哗啦哗啦响。远处南谷那边，黑压压的林子顶上，一点绿火忽明忽暗。

“我去看看。”江雪寒转身就走。

“你一个人去？”李捕头拦住她，“太险了。”

“我不等人送命。”她一把推开他，大步往外走。

金一浪没拦她，只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她：“含在舌头底下，碰上雾就喷。撑不了太久，够你退回来就行。”

她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头也不回地往南谷走。

山坡上，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黑点。她爬到坡顶，站住了。

她站在那儿，望着底下黑漆漆的林子。

林子里，那片毒蚊草正在轻轻摇晃。叶子张开，一张一张的，在夜里泛着绿光。

第14章：南谷林间诛毒寇

江雪寒站在坡顶，风从南谷底下往上灌，湿得跟裹尸布似的往脸上贴。那风不凉，是温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对着你脸喘气。她没动，就盯着底下那片毒蚊草林子。

草叶子在动。这会儿明明没风，草叶子自己在扭，一根一根的，慢慢扭，拧着劲儿往上长。长到半截又弯下来，昂着个头。叶片边缘泛着绿光，一闪一闪的。

远处那团绿火一亮一暗的。那火不是烧出来的，是从地里往上冒的。亮的时候能看见林子深处有影子晃，一晃就没了。暗的时候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咬咬牙往下走。

脚底下的烂叶子又软又滑，踩下去就陷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嘶的一声响。那股子烂草混着腥臭的味儿直往脑门上冲，不是一般的臭，是甜的臭，腻得人喉咙发紧。

刚进林子三丈远，地上突然滚出几个小黑炉子。

那炉子有拳头大，黑乎乎的，从草根底下钻出来，连着细细的丝线，丝线绷得笔直，在暗处反着光。

她眼角一抽，脚底猛一蹬地，整个人往后弹出去。人在空中，快剑横着一扫，削断两根丝线。叮的一声，断线弹开，抽在她小腿上。那断线落在地上，还在扭，扭了几下才不动。

可还有三个炉子落了地。

砰！砰！砰！

三声闷响，黑雾喷出来，一团一团的，从炉子里往外涌。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子，指甲盖大小。翅膀拍得嗡嗡响，震得人耳朵发麻。虫子拧成一股绳，直往她脸上扑。眼睛是红的，一点一点的。

她头一低，牙咬破瓷瓶上的蜡，嗤的一声喷出一股白雾。舌头底下含着那点凉气，脑瓜子才没一下子木掉。可那雾太浓，吸进去的半口气都是腥的。喉咙口像卡了把锈刀，喘一下就疼。

她背靠一棵倒在地上的老树，喘了几口。

那树干有两人抱粗，皮都烂没了，露出来的木头黑得发亮。手按上去，木头是软的，一按一个坑。坑里往外渗黑水。

她眯着眼盯那群虫子。

虫子不乱飞。它们绕着远处那点绿火打转，一圈一圈的。扑过去，又退回来，再扑过去。

她摸出腰间的铜牌，掂了掂，甩手往左边亮处一扔。

嗡的一声响，整群虫子猛地调头扑过去。右边空出一大片，地上只剩几根烧断的草梗还在冒烟。

她瞅准这空当，提一口气猛往前冲。

十步，二十步，踩着倒下的树干和树根。脚底下踩碎枯枝，咔嚓咔嚓响。每响一声，林子里就有个回声。

她一口气钻进林子深处。

前头树影一晃。

有个人影一闪，披着黑袍子，脸上扣个青铜虫面，只露一双眼睛出来。那眼睛黄浊浊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看。那人周身绕着绿光。

她想都没想，脚下一蹬，快剑直直刺过去。剑尖破风，嘶的一声。

那人往后一跳，跳出三尺远。跳的时候脚不沾地。手上一扯那根绳子，猛地一拽。

地上嘭的一声炸开三股黑烟。毒瘴从三个方向翻涌上来，像堵墙似的推过来。烟是黄的，黄里透绿，贴着地皮往前卷。卷过的地方，草叶子立刻发黑。

她侧身往左边躲。左脚刚落地，右脚踝擦着烟边过去。就那么蹭了一下，皮肉立刻火烧火燎地疼。低头一看，脚踝上起了一排水泡，一抽一抽地跳。

她晓得这玩意儿沾不得，脚下一蹬地，翻身往后跃。人在空中，顺手抓住一根横着的枯树枝。那树枝是湿的，滑的。借着惯性往前荡，身子从两团毒烟中间穿过去。

那树枝咔的一声往下弯，木头里渗出水来，滴在她脸上。她松手落地，膝盖一弯卸了劲，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轻功邪门，踩着树枝像走平地似的，几步就退到一棵老樟树后头。

她追了两步，脚刚抬起来，突然停住。

那棵老樟树根底下烂空了。树根都露在外头，一截一截的，黑得发亮。树根底下是个坑，三尺深，黑漆漆的。可她听见底下有声音，呼，呼，呼。

她冷笑一声。这哪是逃？是想诱她往陷阱里跳。

她装成没劲了。脚步一踉跄，身子往右边一歪，手扶着旁边一棵小树，喘气。那小树是活的，树干温的。她手按上去，能感觉到树皮底下有东西在动。

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疼。她不去擦。

那人果然上当。从树后头窜出来，脚不沾地，飘着就过来了。手一扬，又是两个毒囊扔过来，黑乎乎的，在空中打着转。

她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猛地蹬地往前冲。脚底下那块石头让她蹬得往后一翻。她人在前冲，快剑从下往上斜着挑出去。剑锋不奔人，奔的是那人手里的绳子。

啪的一声，绳断了。

那人愣了愣，低头看手。绳头还在手里晃，晃了两下，掉在地上。

紧接着，地里埋的三个毒罐同时炸开。那罐子埋得浅，就在那人脚边三尺。毒粉混着火药爆起来，轰的一声响。气浪掀得那人一个趔趄，往后连退三步。退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根烂木头，木头碎了，他摔在地上，后背撞上一棵树。

脸上的面具歪了半边，露出半边脸。颧骨高，腮帮子塌，嘴唇发紫。嘴角有血，黑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没给他喘气的空当。抢步上前，快剑横扫，剑刃直奔他喉咙。

那人来不及躲，抬左手去挡。剑刃砍在他小臂上，咔嚓一声响。小臂骨头断了，从中间折成两截。白茬子戳出来，血喷出来，溅她一脸。

那人惨叫，那叫声在夜里传出去。

他右手往怀里掏，想摸毒囊。她没让他摸到，反手一剑，剑尖从他心口捅进去。

剑刃进去三寸，她手腕一拧，往里一搅。能听见剑刃在里头刮骨头的声音。再往前一送，剑尖从后背穿出来，带出一串血珠子。血珠子落在草叶上，滋的一声，冒一股白烟。

那人眼珠子一瞪，瞪得老大。嘴张开，喉咙里咯咯响。血沫子往外冒，噗，噗，噗。每冒一下，身子就抖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看见剑尖从那儿出来。他手抬起来，想抓什么，抬到一半，手垂下去。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咚的一声。往前一栽，脸砸在泥里，噗的一声。不动了。

她把剑拔出来。剑身从肉里往外抽，嘶的一声响。血从伤口往外涌，淌了一地。

她一脚踩住那人手腕，夺下他怀里刚掏出来的黑符纸。那纸有巴掌大，黑的，黑得发亮。上头没写字，只浸着一片暗红的血迹。

她用手指一捻，湿的，还没干透。那血迹是温的。

她盯着看了两眼。这是要往外传信的血符，差一点就让他烧掉了。

她蹲下身搜了一遍。从怀里翻出几个空药囊，用油纸包着。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三寸长，磨得短了。别的啥也没有。没名字，没记号，连衣裳都是粗麻缝的。

她抬头看那张脸。面具掉了，露出来的脸她不认识。三十岁上下，下巴上有颗黑痣，嘴唇发紫。眉心烙了个印子，像是“奴”字，可烧得模模糊糊的。

不是本地人。

她慢慢站起来。站到一半，肩上的伤一抽，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着膝盖站稳，喘了几口。喘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嘶嘶的响。

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把衣裳都浸透了。贴在背上，凉的。

这人使毒使得狠，手法又熟。毒囊、毒罐、毒烟，一样接一样。不是独来独往的野路子。有人在后头调教，有人在后头指使。

她攥紧那张染血的符纸，攥得指节发白。那符纸烫手。

林子里静下来了。

没有风声，没有虫叫，连草都不响了。只有那具尸体底下，血还在流，渗进土里，嘶嘶的响。

只有毒蚊草还在轻轻摇晃。叶子一张一合的，叶片边缘泛着绿光，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尸体一眼。拖着伤腿往林子外走。

脚底下泥泞得很。每一步都往下陷，拔出来，噗的一声。背上冷汗一层一层的，凉的。她晓得，这人死了，可事儿没完。躲在暗处的那个，还在盯着。

快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她回头瞅了一眼。

那绿火还在闪。

第15章：荒洼喋血又添尸

天光刚透出点亮，雾还趴在那片洼地里头没散。那雾不是飘着的，是趴着的，一团一团的。

江雪寒靠在一棵枯树上。那树皮糙得扎人，凉意顺着脊梁骨往里渗。

腿肚子直打颤，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烂泥里啪嗒啪嗒响。

她喘得厉害，喉咙里一股血腥味直往上涌。她咬着后槽牙，没让自己哼出声。

李捕头从坡上跑下来，脚步咚咚咚的，踩得碎石往下滚。瞅见她这副样子，赶紧上前扶。

“头儿，你可不能再进了，先回村把伤口包包。”

她抬手一把推开他，人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她撑着那棵枯树，指节都按得发紧。

“我还能站。”

远处传来脚步声。金一浪提着那个破工具袋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村民，抬着一副空担架。他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走到江雪寒跟前，他压低声音说：“西边那片洼地，有人倒在那儿，不动了。”

江雪寒抬起头：“瞅清脸没？”

“没敢靠太近。”金一浪摇摇头，“那草长得太密，气味也不对。像是死人味儿混着药腥子，跟昨晚林子里的一样。”

三个人踩着烂泥往西走。

脚底下直打滑，每一步都陷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噗的一声响。

那片洼地边上，草叶上挂满了露水。一颗一颗的，不是白的，是黄的。一碰就往下掉，掉在手上黏糊糊的。

金一浪蹲下，拨开一丛枯草。那草一拨就断，断口往外渗黑水，腥臭腥臭的。

草底下露出一只脚。穿着粗布鞋，鞋底都磨破了。脚踝发青，肿得变了形，皮都撑得发亮了。

那具尸体趴着，脸埋在烂泥里。金一浪拿竹夹子翻过尸身。翻过来的时候，尸体底下嘶的一声响。

那人五官都拧到一块儿去了。眼珠子暴突出来，瞪得老大。嘴角流着黑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脖子上一圈青黑色的纹路。不是平的，是鼓起来的，像一条蛇缠在那儿。那纹路还在往外渗东西，顺着脖子往下淌。

江雪寒蹲下，伸手掀开死者的衣领。手碰到皮肉的时候，凉的。

那纹路一直延伸到锁骨下头。边缘泛着紫色，皮肉微微鼓起来，一抽一抽的。

“和信江那个一样。”她嗓子哑得不像话了。

金一浪翻开死者的眼皮。手指一碰，眼皮就翻开了。瞳孔灰白灰白的，一点光都没了。

他又掰开那人的手指头。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暗绿色的草屑。

“毒蚊草。”江雪寒盯着那点绿，“和昨晚林子里的一样。”

金一浪掏出小刀刮下一点皮屑，装进瓷瓶里。他又摸到死者后颈，手指头顿了一下。

“这儿有刻痕。”

他拿布擦干净上头的泥巴，露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歪歪扭扭的。

金一浪眯着眼瞅了半天：“是个‘七’字。”

江雪寒猛地抬起头：“七星？”

“手法、毒源、记号，全对得上。”金一浪收起瓷瓶，“同一个人主使，同一种杀法。”

李捕头站在边上，嗓子发紧：“头儿，这人是村里的猎户，三天前进山就没回来。族长说他兴许是迷路了……可这哪是迷路，这是让人一步一步引到这儿，活活毒死的！”

江雪寒不说话，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好一会儿。那尸体的眼睛还瞪着她。

她想起昨夜林子里那张青铜虫面，想起那人断气前手里攥着的染血符纸。

她慢慢站起身来。站到一半，腿一软，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她硬撑着，手按在剑柄上。

“凶手就在附近。”她说，“他知道咱们来了，也知道咱们在查什么。他不怕咱们找，他就是想让咱们瞅见。”

金一浪皱起眉头：“你是说，他在等着咱们？”

“他在演戏。”江雪寒冷笑一声，“一具浮尸，没人当回事。两具，就是警告。三具，就是宣战。他想让咱们慌，想让咱们乱闯，想让咱们踩进他挖好的坑里头。”

李捕头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要不要上报县衙？调些人手过来？”

“等？”江雪寒猛地拔出剑，剑尖咚的一声插进烂泥里，震起一圈水花。

她转过头盯着两人：“头一个死在江边，没人管。第二个死在村外，还是没人动。下一个呢？死在村里？死在咱们眼皮底下？等官府文书来回跑十天半个月，人都死绝了！”

金一浪看着她肩头那块往外渗血的布条，那血已经把半边袖子都洇透了。

他想劝她回去歇着，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江雪寒一把抽出剑，甩掉上头的烂泥。

“我不再等谁下令，也不再按规矩走。从这会儿起，我盯住每一个脚印，每一根草，每一滴血。他要杀人，我就杀人。他要藏，我就刨。就算追到山塌水干，我也要把他脑袋拧下来，砸在地上！”

李捕头低下头，手按在刀柄上，没再说话。

金一浪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下一步去哪儿？”

“查昨晚那具尸体。”江雪寒收剑入鞘，“他死了，可他走过的路还在。我要知道他打哪来的，见过谁，碰过啥东西。”

三个人往林子边上走。

天光渐渐亮了些，可雾没散，反倒更浓了。那雾从洼地底下往上涌，一股一股的。

林子深处，几片毒蚊草叶子轻轻抖了一下。

江雪寒走在最前头，背影挺得笔直。可每走一步，肩头就抽一下，血从袖口往下滴。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备马，天亮就走。”

马厩在村东头，拴着三匹瘦马。金一浪走过去，靴底踩在石板上，哒，哒，哒。

他解开缰绳，伸手摸了摸马鼻子。

马嘴里含着一片叶子，深绿带黑，边缘是锯齿状的。叶子上挂着露水，新鲜的，刚咬断不久。

正是毒蚊草。

第16章：河战刃破水鬼门

天刚亮透那会儿，村东马厩里那三匹瘦马还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粗气。

江雪寒一把扯下马嘴里叼着的叶子，那叶子深绿带黑，边上锯齿一圈，油汪汪的，跟昨夜里从那死人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毒蚊草。

她捏着那片叶子走到李捕头跟前，往他手里一塞：“认得这玩意儿不？”

李捕头低头一瞅，脸刷的一下就变了颜色：“这不是长在南谷禁地里头的鬼草吗？哪个婊子个崽把这东西喂给马吃？”

“有人不想让咱们走。”江雪寒把那片叶子在手心里揉烂，汁液沾在指尖上，乌黑乌黑的，“可也说明，他们怕咱们追。”

她说完转过身就往河边走，脚步快得跟拿刀劈柴似的。肩上那道伤口早又裂开了，血洇出布条，在黑衣上画出一道暗红的杠子。李捕头咬着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撵上她。

白塔河横在跟前。

那水浑黄浑黄的，发红的那种黄，打着旋儿往下游淌。那旋儿转得邪门，转着转着就没了，过一会儿又从别处冒出来。水面下头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渡口空荡荡的，就一条破船歪在浅滩上，绳子断了半截，在水里一荡一荡的。

“人呢？”李捕头四下张望。

话音还没落呢，芦苇荡里哗啦一声响。先是一根芦苇动，再是一片芦苇动，最后整片芦苇荡都动起来。可那芦苇动的时候，一点风都没有。

钻出几十号人来，清一色穿着水靠，腰里别着短刀，手里端着硬弓。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往下滴水，滴在芦苇叶上，啪嗒啪嗒响。

为首一条大汉站在主船上，铁桨拄着甲板。那船是黑的，船头雕着一个鬼脸。门主满脸横肉，眼窝子深陷，眼珠子灰蒙蒙的，一动不动盯着她看。

“水鬼门！”李捕头吸了一口冷气。

江雪寒没吭声，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门主亲自来送死，倒省了老娘的事儿。”

那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女捕头，这条河不归你管。再往前一步，老子让你沉进河底喂王八！”

话音一落，箭就跟蝗虫似的飞过来，黑压压一片。箭破风的声音嗖嗖嗖的，从四面八方来。

江雪寒脚尖一点，整个人往后滑出三步。第一支箭擦着鼻尖过去。第二支箭到，她剑出鞘半寸，往上一格，铛的一声响，火星子溅在手上。

第三第四支同时到，她侧身一闪，两箭从腰边擦过，衣裳划开两道口子。第五支奔咽喉，她头一偏，箭贴着脖子过去，带下一溜油皮，血珠子渗出来。

第六支箭来得刁，冲她左眼。她来不及躲，右手一把攥住箭杆，箭头离眼珠子就差半寸。她一甩手，那箭倒飞出去，咚的一声钉进岸边一棵枯树。箭尾嗡嗡颤个不停，震得树皮簌簌往下掉。

“躲！”她猛推李捕头一把，把他搡进后头灌木丛里。

自个儿却迎着箭雨往前冲。剩下的箭嗖嗖射过来，她把快剑舞成一团白光，叮叮当当一片响，箭杆断了一地。

第三轮箭刚射完，河面上突然静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响，连芦苇都不动了。只有那些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的。

她瞅准这个空当，脚尖猛地蹬地，身子腾空而起。

脚底下是河面，漂着根断木头。她落下去，脚尖刚点上那木头，木头往下一沉，水漫上来没过脚背。那水凉得扎脚。

她身子晃了一下，稳住。第二脚发力，人又弹起来，朝第二根漂木跃去。那根木头更细，一踩就往下陷，她不等它沉到底，脚尖一勾，借那点浮力又窜出去。

第三根木头更远，她使尽腰力往前探。手指先碰到木头边沿，那木头滑得很，长满了青苔。她五指一抠，指甲抠进木头里，嘎吱一声响，硬是把人拽过去。

三丈宽的河面，她连踩五根漂木。每踩一根，那木头就往下一沉，沉下去的时候咕嘟一声响。她人已经扑到主船跟前。

船上众人全看愣了。

那门主吼了一嗓子：“放锁链！砸她脚下！”

两边小船立刻摇桨逼过来，桨片拍水嘭嘭响。铁链哗啦啦甩出，链头带着钩子，往她脚底下的水面上砸。

第一根链子砸在她刚踩过的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头断成两截，沉了下去。

第二根链子横扫过来，她人在空中没法躲，硬生生一拧腰。链子擦着肚子过去，衣裳划开一道口子。

她瞅准两船之间的空当，一个俯身贴着水皮儿掠过去。脸离水面不到一尺，能看见自己影子在水里晃。水底下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右肩那道老伤猛地一抽，整条胳膊麻了半边。她咬牙挺住，左手上扬，抓住主船侧舷的绳子。那绳子让水泡得发软，一抓一手水。她借势一拧腰，翻身上了甲板。

脚刚落地，那甲板咚的一声响。

门主的铁桨就横扫过来。那桨是铁的，少说三十斤，带着风声呼的一下。她来不及站稳，往地上一蹲。铁桨从头顶扫过去，桨风刮得头皮发紧。

她趁势往前一窜，剑从下往上撩，削中铁桨边沿，铛的一声响，火星子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门主力气大。一桨没中，反手又是一桨砸下来，直取她天灵盖。她侧身一闪，铁桨砸在甲板上，咔嚓一声，木板裂开一道口子。木屑溅在脸上，扎得生疼。

她右脚往前一踏，欺进他怀里，剑尖直奔他心口。他左掌拍过来，她手腕一翻，剑锋顺势削他手指。

他缩手快，但中指还是被削掉一截。那截手指飞起来，掉在甲板上。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热的，腥的。

他吼了一声，眼睛都红了。他也不管手指，铁桨抡圆了连砸三下。

第一下横扫，她往后一跳，桨尖擦着肚子过去，衣裳又开一道口子。皮肉一凉，血跟着渗出来。

第二下斜劈，她往左闪，桨砍在船舷上。木屑飞溅，扎进她小腿上，火辣辣地疼。

第三下从上往下劈，她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整条胳膊都麻了。那响声在河面上炸开，震得耳朵里嗡嗡响。剑差点脱手，她死死攥住。

两人贴身缠在一块儿，桨重剑快，一招换一招。她右肩疼得快没知觉了，全靠左手托着右手腕硬撑。

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脚下踩到什么滑的东西，一低头，是血。

甲板上全是血，一滩一滩的，红的发黑。那血往低处淌，淌到她脚边，把她鞋底都浸透了。

门主又是一桨砸下来。她往旁边一闪，那桨砸在船舷护栏上。护栏断了，碎木头掉进河里，噗通噗通响。

她趁他收桨的空当，快剑往前一递，剑尖在他大腿上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腿往下流。

他吃痛，膝盖一软，身子往前栽。她正要补一剑，他突然把铁桨当暗器掷过来，直取她胸口。

那桨带着风呼的一下。她侧身避让，桨缘扫中右肩，咚的一声闷响，肩胛骨像要碎了。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两步。脚后跟已经踩到船板边沿，下面是浑黄的河水，打着旋儿，咕噜咕噜响。

门主狞笑，那笑声在河面上滚来滚去。他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斧，一步一步逼过来。他走一步，甲板响一声，咚，咚，咚。

“站都站不稳当，还敢来送死？”

江雪寒垂着眼，呼吸沉下去。左手慢慢摸向背后行囊。她没动，可脚底突然一滑。那滑不是她自己滑的，是船板在动。她整个人往后仰，眼看就要栽进河里。

门主大喜，举斧劈下来。那斧头带着风，呼的一下，直奔她脑门。

就这一下，她右脚猛地勾住船沿的铁环子。那铁环有胳膊粗，上头长满了锈。她脚踝勾上去，铁环硌得骨头生疼，咯的一声响。

她腰背一挺，整个人跟弓似的弹起来。快剑同时从鞘里彻底拔出，剑身在晨光里一闪，直刺门主咽喉。

他劈斧的势头收不住，眼睁睁看着剑尖过来。他眼睛瞪得老大。

剑尖噗的一声刺进喉咙。她手腕往前一送，剑刃进去三寸，从脖子后面透出来。

血喷了甲板一尺多高，喷在她脸上，热的，黏的。

门主眼珠子一瞪，嘴张开，血沫子往外冒，噗，噗，噗。每冒一下，身子就抖一下。

斧子脱手，当啷一声掉在甲板上。他喉咙里咯咯响了几声，越来越低。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甲板上。

她拔剑，剑从肉里往外抽，嘶的一声响。血跟着喷出来。

他尸身往后一倒，后背砸在甲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手脚抽了两下，不动了。

四周死一样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船底下水在响，咕噜咕噜的。

江雪寒站在尸体旁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肩头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门主脸上。

她抬眼扫了一圈剩下的那些人。那些人一个个脸都白了，手里的刀都在抖。

她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下一个，老娘不留全尸。”

没人敢动。

突然，左边小船上有人点着火把，往自家船篷上扔。火苗一沾就着，呼的一下窜起来。

接着又是两艘，火头越烧越旺，浓烟滚滚。

有人凿船，咚，咚，咚，每凿一下，船就晃一下。有人往水里跳，扑通扑通的响，水花溅起老高。乱成一团。

江雪寒一把扯下门主腰间的铁链子，往自己腰上一缠。

一艘烧着的船被水流推着撞向对岸浅滩。那船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往上窜。她瞅准时机，踩着船头跃起。脚底下是烧红的木板，烫得鞋底滋滋响。

借着爆炸的气浪腾空，那气浪扑在脸上，烫得脸皮发紧。她落在烧着了的船篷上，热气烤得脸皮发疼。她脚底一点，再一纵，稳稳落在北岸泥地上。

脚落地的时候，泥巴溅起来，溅了一身。

李捕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浑身是泥巴。他跑过来扶她，手伸过来的时候在抖。

“头儿，你真把门主给宰了！”

江雪寒没答话，回头望着河面。

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响。尸体浮在水上打转，转一圈，又转一圈，慢慢往下游漂。烧剩下的船顺水往下漂，一边漂一边往下沉，咕噜咕噜冒泡。

她解下腰间的铁链子，丢进河里。链子沉下去的时候，咕咚一声响，水面上冒了几个泡。

“走。”她说，“进城。”

李捕头点点头，紧跟在她后头。

两人沿着河岸往县城方向走，影子拉得老长。江雪寒每走一步，肩头就抽一下，可背脊挺得笔直。

远处，县衙的旗幡隐隐约约能瞅见了，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

第17章：公堂拒令查旧案

县衙那旗幡还在风里晃。

旗子是旧的，边都磨毛了，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一翻一翻的。

江雪寒一脚踏进正堂门槛。靴底沾的泥水在青砖上拖出一道黑印子，从门口一直拖到公案前头。肩上那道伤口血早就把黑衣洇透了，湿漉漉贴在皮肉上，走一步就扯一下筋，疼得她牙根发酸。

血从袖口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青砖上晕开一个个小红点。

堂里光线暗得很。窗户关得严实，只从门缝里漏进来几道光。墙角那铜壶滴漏，一滴两滴，声音在空荡荡的堂里传得老远。

赵县尉坐在案后头，脸藏在阴影里。他手里捏着份卷宗，头都没抬，那声音闷得跟从坛子里传出来似的：“你倒是回来了。”

“门主死了。”她站在那儿没动，声音跟砂石磨过青砖似的，“水鬼门断了条胳膊，船烧了三艘，人跑了大半。”

赵县尉这才抬起头来看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在她肩头渗血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卷宗上头。

“案子停了。”

“什么案子？”

“江家村的事。”

堂里头一下子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能听见墙角那铜壶在滴水，一滴两滴。

江雪寒没动，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盯着赵县尉，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

赵县尉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手按在桌沿上。

“上头有令，旧案不许翻。你查的这些事，已经越界了。”

“谁下的令？”

“不该问的别问。”

“那我问点该问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三十年前江家村一百二十七口人死绝，火场里只捡出几块焦骨头。我爹娘死的时候，脑门上还钉着铁蒺藜。你说这案子不能碰，那你告诉我，谁给你的胆子？”

赵县尉猛地一拍桌子：“住口！”

那一声在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门外两个衙役探了半张脸进来，瞅见是她站在那儿，又悄悄把脑袋缩回去了。

赵县尉把嗓门压低了：“你以为我不晓得你是谁？你以为我没见过那一夜的火光？可有些事，掀开来，死的就不止一个江家村。”

“那就让他们都死干净。”她声音还是冷的。

赵县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

“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来，绕过那张公案。

她跟着他穿过回廊。回廊两边墙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脚底下的砖都是松的，一踩就晃，咯吱咯吱响。

进了偏院。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干歪歪斜斜的，树皮都裂开了。那树影子横在地上，一道黑杠子。

他摆手让左右退下，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他靠在石桌上，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可你现在走的这条路，尽头只有死。江家的事牵得太广，不是你扛得起的。”

“我能扛。”

“你扛不起！”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子，“你才多大？三十一？你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想不全！那些人，不是你对付得了的。”

她甩开他的手。她解下腰间那把佩剑，轻轻放在石桌上。剑柄朝着他，剑尖对着院门。

“若正义不能伸，这身官皮，这把剑，都不要也罢。”

赵县尉愣住了。他嘴张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在青砖上，咚，咚，咚，一下比一下远。

“雪寒！”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

“你真要一条路走到黑？”

“我已经走了三十年。”她说，“现在让我停下？晚了。”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出了院门。

院门外头，李捕头靠着墙根蹲在那儿。瞅见她出来，他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头儿，咋样？”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咱们，还查？”

“查。”

“那赵爷那边？”

“他管不了我。”

两人沿着长街往西走。

天阴着，灰蒙蒙的，连个日头都没有。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涩得眼睛都睁不开。街边铺子关门的关门，躲人的躲人。明明是大白天，倒跟黄昏将尽似的。

江雪寒每走一步，肩头就抽一下疼。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李捕头回头瞅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头儿，咱们今晚住哪儿？”

“老地方。”她说，“悦来客栈。”

“可那儿，不太平啊。”

“太平的地方，轮不到咱们睡。”

街角一只野狗正啃着半截鱼骨头。狗瞅见她和李捕头走过来，夹起尾巴，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巷子口，一转身钻进巷子里。

墙根下有摊新鲜马粪，还没干透，冒着丝丝热气。粪上落着几只苍蝇，爬来爬去的。

她忽然停下脚步。

“咋了？”李捕头问。

她没答话，盯着那摊马粪看了两眼。这附近没有马，这粪是从哪儿来的？那粪是热的，刚拉下不久。她蹲下身，伸手在粪边上摸了一下。土是湿的，还有脚印，新的，刚踩过不久。

她眉头一拧，站起身就走。

“快点儿。”她说，“有人比咱们先到了。”

第18章：悦来客栈梁上客

上一章说到江雪寒跟赵县尉在公堂上翻了脸，当场把佩剑往石桌上一撂，说这身官皮不要也罢。

出了偏院，她带着李捕头往长街走。走到街角，她瞅见一摊新鲜马粪还冒着热气，伸手一摸土是湿的，脚印子还是新的。

她说了句有人比咱们先到了，抬脚就往悦来客栈赶。

悦来客栈后槽那摊马粪还在冒热气。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在这冷夜里半天不散。

江雪寒一脚踩进大堂门槛，脚底下的木板吱呀一声响，那响声在空荡荡的堂里撞来撞去。

她肩头那道伤早把黑衣浸透了。血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脚边积灰的砖缝里。一滴，等一会儿，再一滴，啪嗒啪嗒的。

李捕头跟在后头，喘得厉害：“头儿，真住这儿？这地儿阴得很。”

大堂黑得瘆人。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黄豆那么大，照不出三步远。亮的地方照见墙上一道道水渍，黑的。黑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她没搭腔，径直往楼梯走。右腿那道老伤扯着筋，每上一级都疼得钻心。楼梯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不一样。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厢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昏黄的线，在地上划着。

她停了半秒，耳朵动了动。屋里没声，可窗纸微微往外鼓，一下一下的。

“你守梯口。”她压低声音，顺手解下佩剑丢给李捕头，“别让任何人上来。”

李捕头刚要说话，她一脚已经把门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又弹回来，砰的一声闷响。一股子陈年霉味直往脸上扑。

她人随影动，贴着门框滑进去，背靠着土墙蹲低身子。土墙是凉的。

屋里一张破桌子，两把歪椅子，床板塌了半边，被褥卷成团扔在墙角。窗户关着，可窗棂底下的灰有蹭痕，一道一道的。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

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她突然往左边一滚。

嗖！嗖！嗖！

三支短镖钉进她刚才站的地方。镖尾的白羽毛还在颤动。镖尖扎进木板，扎进去半寸深。露在外头的镖身上泛着黑。

弩机声从头顶传来。她抬头一看，横梁阴影里蹲着个人。

那横梁离地一丈多高，黑漆漆的。那团黑影有两只眼睛，在暗处发着光。黑布蒙着脸，只露那双眼睛。手里端着袖弩，正往第二匣箭上扣弦，咔，咔两声。

她不退反进。右手抓起地上那卷被褥，胳膊上青筋暴起，猛地往上一甩。被褥在半空炸开，棉絮满天飞，糊了那人一脸。

那人眼睛眯了一下，手一抖，第二匣箭射出来，全扎进棉絮里头，噗噗噗几声闷响。

她借这空当脚下一蹬，踩着床沿窜起来。那床板让她一脚踩得咔嚓一声裂开，她人已经上了墙。

左脚蹬墙，右脚再蹬，腰里一使劲，双手抓住横梁边沿，身子一荡，翻了上去。

两人在梁上面对面，中间隔不到三尺。

梁上窄，窄得伸不开手。那人喘得粗，呼，呼，呼。她喘得细，几乎没声。

那人把袖弩一扔，从腰后抽出把刀。那刀窄，背厚，刃口开得大，是黑煞堂惯用的断骨刃。

他双手握刀，刀举过头顶，喉间闷吼一声，刀朝她脑门劈下来。那刀带着风，呼的一下。

她头往右一偏，刀锋擦着左耳过去。发带让削断了，长发散下来扫在脸上。

她没出剑。右手握拳，手肘弯起，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这一肘上，猛撞他胸口。

咚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往里一凹，人往后一仰，脚跟踩空，差点从梁上栽下去。他左手乱抓，抓住一根椽子，身子才稳住。

她没给他喘气的空当。左手一把攥住他握刀的右手腕，大拇指扣在他脉门上，使劲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

他手腕骨头断了，从中间折成两截。白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血喷了她一脸。刀脱手，掉下去，当啷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背压在他喉咙上。

“谁派你来的？”

底下李捕头在喊：“头儿！后窗有人翻出去了！”

她眼角抽了一下，手上加了把劲。刀背往上推了推，陷进他下巴底下的软肉里。

那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一根一根的，在跳动。

“你不说话是吧。今晚我就在这屋陪你，明晚再来割一刀，后晚再割一刀。你这张脸，能留几块好肉？”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眼神晃动，最后定在她脸上。

“我就是奉命行事。上面传话，说有个女捕头在查江家村的事，还说那晚没死绝的人，已经动手了。”

江雪寒瞳孔一缩。

“谁说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可命令写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那一夜，有个孩子逃出来了，你们要找的东西，就藏在……”

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抽。

先抽了一下，脖子一梗。又抽了一下，眼珠子往上翻。第三下的时候，嘴张开，血涌出来，黑的，黏的，顺着下巴往下淌。

牙齿咬碎的声音，咔咔咔的响。

她一把扯下他脸上的布。

露出来的脸她没见过。三十上下，脸瘦得皮包骨头。嘴角裂开，嘴唇都咬烂了。牙缝里嵌着个蜡丸，破了，黄水流出来。

她松开手。

那尸体往后一仰，瘫在梁上。眼睛还睁着，瞪着她。

她站在那儿没动。梁上窄，她蹲着，腿都麻了。

屋外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地响。

肩头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梁上，一滴，两滴。

李捕头冲上来，扶着门框站住，抬头看梁上：“头儿，他死了？”

她跳下梁。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伸手扶住墙，撑着站稳了。

“嗯。”

“他说的那晚没死绝的人，是指……”

“闭嘴。”她打断他，走到窗边推开木扇。

外头是条窄巷，黑漆漆的。堆着柴草，几个破缸歪在那儿。巷口那匹马还在，低着头啃草料，正是他们在县衙马厩见过的那匹。马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盯着马嘴看了两眼。

她转身，抓起桌上的油灯，往床铺上一泼。油洒在被褥上，灯芯一沾就着，火苗腾地窜起来，舔上房梁。

“走。”她说。

李捕头吓了一跳：“头儿，烧房子？”

“留着给他们收尸？”她往外走，脚步比进来时沉，可一步没停，“走不动就滚。”

两人下楼，穿过大堂。掌柜躲在柜台后头，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她出门时顺手把佩剑从李捕头手里抽回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上头的血痂，插回鞘里。

夜风刮在脸上，凉的。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县衙那面官旗还在飘，在风里一下一下的翻。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厚，压得低，瞅不见星月。

“明天去找金一浪。”她说。

李捕头紧走几步跟上来：“问啥？”

她停下。

“问他能不能验出来，一个活了三十年的人，骨头里有没有火烧过的痕迹。”

第19章：码头船影藏杀机

天刚透亮那会儿，县衙停尸房的门就让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江雪寒踩着湿泥跨进来。脚底下噗叽一声，泥水溅上裤腿。

肩头那道伤还在往外渗血，黑衣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右腿那道老伤也犯了，膝盖发僵。她咬着牙没停，直奔屋角那具盖着草席的尸首。

几个差役缩在墙边，眼神躲着她。有个年轻捕快想拦，让她一眼瞪回去，吓得不敢吭声。

她嗓子哑得厉害：“滚出去守门，谁也不准靠过来。”

李捕头跟进来，手里拎着油纸包，一股脚鱼炒粉的香味散开。

“头儿，先吃点东西再看吧，你一夜没合眼了。”

江雪寒没搭理他，伸手掀开草席。一股腥臭冲出来，死者仰面躺着，脸青得发紫，嘴角一圈黑痂。胸口七处红斑排成北斗形状，皮肉微微鼓起来。

“又是七星？”她问。

“嗯。”金一浪蹲在尸首旁边，正拿银镊子从死者嘴里夹出一团黑渣。

“牙缝里塞着这东西，蜡丸破了，毒已经化进喉咙里了。”

江雪寒凑过去闻了闻，一股苦腥味冲鼻子。

“什么毒？”

“还没确定。”金一浪把那团黑渣放进瓷碟里，又割开死者胃囊，掏出半消化的饭菜和一滩黑水。

“银针试过，变黑了。这毒发作得慢，三天之内必死。”

“那就是人下的手。”江雪寒咬着后槽牙说。

“对。”金一浪抬起头，“我比对过第一个死者的验尸记录，毒素一样，剂量一样，入口的方式也一样，都是混在饭菜里下的毒。下毒的人手法很稳，一点不慌。”

李捕头在门口探着脑袋。

“可这两人死的时候突然七窍流血，看着怪吓人的。”

“吓人？”江雪寒一巴掌拍在桌上，“能掐着饭点下毒，能算准时辰要人命，这跟鬼神没半点关系。”

李捕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金一浪把工具收进木匣里。

“凶手手法熟练，心思狠辣，故意让死状看起来邪门，好让人往别处想。”

江雪寒盯着尸体胸口那七处红斑。那红斑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昨夜客栈梁上那探子临死前说的话，三十年前那一夜，有个孩子逃出来了。

她喉咙一紧。

“你觉得，这是冲谁来的？”她问。

“冲你。”金一浪抬眼看着她，“他在逼你继续查。你不查，他白忙活。你查，他才能一步步把你引进坑里。”

“所以派人来杀我？”

“对。杀你不成就烧房，烧房不成还留话。”金一浪合上木匣，“他在告诉你，他知道你是谁。”

江雪寒笑了两声，那笑声冷得跟冰碴子似的。她转身往门口走，肩上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砖地上留下几点暗红的印子。

“那就查。”她说，“他们怕咱们查，说明咱们走对路了。”

李捕头小跑着跟上来。

“头儿，要不要上报府衙？”

“别。”她一摆手，“官府一动，消息就漏了。等他们派人下来，案子早凉了。”

“那怎么办？”

“日夜不停追。”她站住脚，回头盯着金一浪，“这毒的来源能查吗？”

金一浪点点头。

“气味像信江边上的断肠草，还加了别的东西。要查清楚，得去码头找近期进出的船。”

江雪寒眼神动了一下。

“行。”她转身往外走，“我去码头。”

李捕头愣住了。

“现在就去？”

“现在。”她一脚跨出门槛。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信江灰蒙蒙一片，几条破船泊在岸边。

她迈步往前走。腿伤让她走得一瘸一拐，可背脊挺得笔直。

金一浪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

李捕头搓着手。

“伤成这样还去，拦都拦不住。”

金一浪没吭声，低头在验尸簿子上写了八个字：死于人为剧毒，非诅咒所致。

他合上簿子，交给差役。

“送去给江捕头。她要是上船了，就让人追过去。”

差役接过去，转身跑了。

金一浪望向江面，眉头拧成一团。

江雪寒已经走到南门码头。脚底踩上湿滑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桩，木桩一按就往下陷。

一条乌篷船靠在岸边，通体发黑。船老大正往岸上搬麻袋，袋口漏出几粒米，招来一群麻雀啄食。

她盯着那船，慢慢靠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船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船篷帘子掀开一角，里面有人影在晃动。

第20章：血刃焚船信江湾

船板吱呀响得刺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拖着，半天不散。

江雪寒盯着那帘子后头一闪而过的人影，眼睛都不带眨的。雾从江面上漫过来，一缕一缕的，贴着水皮儿往岸上爬。

她腿伤还在抽筋，疼得钻心。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湿泥地上，砸出几个小坑。可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按在剑柄上。

麻袋漏出的米粒散了一地，白的。几只麻雀过来啄，一啄一抬头，啄一下，瞅她一眼。

她弯腰抓起一把米，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苦腥味混着草木灰，底下还藏着断肠草的涩气。

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掀那麻袋口。

“干什么的！”船头一个光膀子汉子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根铁篙，杵在甲板上咚的一声响。

江雪寒没答话，反手一剑挑破篷布。嘶啦一声，篷布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舱底堆着的几十个木箱。

每只箱子都封了火漆，侧边刻着暗纹，一圈一圈绕着钉死。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信江上走私货的老记号。

帘子哗啦一掀，水鬼门门主从里头钻出来。他披着件油皮水靠，脸上全是疤，左眼蒙着块黑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珠子灰蒙蒙的，一动不动盯着她。

“女捕头，你管得太宽了。”他嗓音沙得厉害。

江雪寒抽出剑，剑尖指着舱口：“这条船，我要查。”

“查？”水鬼门门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码头上滚来滚去，“你晓得这船是谁的？敢动它，明天整个安仁都没有你落脚的地方。”

话音没落，他身后窜出七八条壮汉。

头一个光膀子，胸前纹着条黑蛇，手里攥着把砍刀。第二个瘦高个，握着一对短叉，叉尖泛蓝。第三个矮壮，拎着把斧头。后面还跟着四五个人，都握着家伙，眼睛死死盯着她。

江雪寒没回头，只低声道：“离开这里，我不想对你们动手。”

没人动。那帮人往前逼了一步。

头一个光膀子抡刀劈过来，奔她脑门。她身子往右一偏，刀锋擦着左肩过去，砍在船舷上。她没等那人收刀，快剑自下往上撩，剑刃削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那手齐腕断了，连着刀飞出去，当啷一声掉进江里。血喷出来，溅她一腿。

她脚没停，往前一踏步，剑尖捅进第二人肋下。那人一对短叉还没来得及递出来，剑已经进去三寸。她手腕一拧，往里一搅，拔出来的时候血跟着往外喷。那人捂着肚子跪下去，不动了。

第三人挥斧横扫，奔她腰来。她往后一跳，斧刃擦着肚子过去。她还没落地，快剑已经刺出去，剑尖从那矮壮的眼窝子里扎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那人直挺挺往后一倒，咚的一声砸在甲板上。

第四人的刀到了，奔她脖子。她头一低，刀锋从头顶扫过去。她趁势往前一窜，肩膀撞进那人怀里，膝盖往上一顶。那人腰弯成虾米，她右手剑往上一撩，从他下巴进去，从头顶穿出来。血喷在她脸上。

第五人从侧面扑过来，握着把匕首。她左手攥住他握刀的手腕，使劲一拧，咔嚓一声，他手腕骨头断了。她右手松开剑柄，一拳砸在他喉结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往后倒下去。

第六人举着刀冲过来，她右脚一扫，踢在他膝盖弯上，他往前栽。她顺手捡起掉落的斧头，反手一抡，斧背砸在他后脑勺上。他脸朝下趴在甲板上，不动了。

甲板上横着六具尸体。血淌得到处都是。

她站在中间喘着粗气，右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水鬼门门主吼了一嗓子。剩下两个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扑上来。

她没等他们近身，腾身跳上横梁。横梁离甲板一丈多高，她双手抓住梁木，身子一荡，双腿踹在头一个打手胸口。那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船舷上，脊椎断了，滑进江里。

她松手落地，最后一个打手的刀已经到了。她侧身一闪，刀锋擦着脖子过去。她右手剑往上一挑，剑尖从他下巴进去，从脑门穿出来。她一脚踹在他胸口，把剑拔出来，他往后一倒，砸在货箱上。

甲板上再没站着的人了。

她看见水鬼门门主站在后艄，脸色发青。他挥手打出信号旗，红的，在风里一扬。远处江湾有几点灯火亮了一下，又马上灭了。

她没追，转身钻进舱口。

舱里头漆黑一片，全是樟脑和桐油的味儿。她摸出火折子，吹了口气，点燃油布团，往货箱堆里一扔。

轰的一声！

火焰猛地窜起来，舔上舱顶。外头传来惊叫，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截住她。她翻身跳出舱口的时候，整艘船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直往天上冲。

她跃下船头，脚刚沾地就跪了下去。膝盖着地，咚的一声闷响。腿伤崩开了，血把裤管都浸透了。

李捕头冲过来扶她，手在抖：“头儿，咱们解决了这里的人吧？”

她喘着粗气，抬头望着那条烧着的大船。火光照得江面通红，箱子炸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有些货飘了出来，成捆的药包，还有几本湿透的账册。

“只处理了外围的人。”她咬着牙说。

李捕头愣住了。

她撑着剑站起来，眼睛盯着江面深处。那边雾太重，什么都看不见。

岸边风刮得紧，吹得她衣角不停晃动。远处一点灯火忽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握紧剑，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