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走过 莎翁故里（英爱之十一）

慧云

昨天晚上住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小镇的东南角。一早乘车没用几分钟便来到镇中心，这里是世界文豪莎士比亚的故乡。

旅游伊始，曾跟导游小姑娘商量能否来这里，走进英国不到莎士比亚的故乡看看是件遗憾的事。导游是我的小老乡，有情有义，也很有担当。于是在伯明翰去往丘吉尔庄园的途中，我们顺路在斯特拉特福小镇下了车。

　　这里的街道还保留着都铎王朝时期的建筑风格，房舍多为棕白相间木制结构。视觉上很有些日本江户时期町屋的感觉，在中国阆中古城也曾看到这种以几何木构线条、白色、米色填充的墙面，只是大都为平房。这些建筑用“白壁黑骨”营造出古朴、典雅且富有韵律感的外观。

　　夜间刚下过雨，街道房屋浸在湿冷的空气中，阴云、晨雾给每一幅照片都配上灰色的背景。一月的英国本来就不是旅游旺季，再加上这样的天气，店铺没有开张，路上行人寥寥，整个小镇像一座剧组撤离的影城。

　　我们走在莎士比亚街上，很远便看到亨利街口一座极有动感的青铜雕塑，他头戴尖顶帽，两手各持一丑偶，一只脚翘起，这是莎翁剧作中小丑的形象。

底座上刻着莎翁《皆大欢喜》中小丑试金石的一句台词：“啊，高尚的傻瓜！一个可敬的傻瓜！”（O, noble fool! A worthy fool! ）这是试金石被赞时的回应，充满反讽与智慧的张力。

　　这边底座上刻着《第十二夜》中小丑费斯特的一段话：“Foolery，sir，does walk about the orb like the sun，it shines everywhere”，我找出朱生豪先生的翻译：“傻气，先生，就像太阳一样，绕着地球转，到处放射它的光辉”‌，朱先生的译本以信、达、雅著称，此句尤见功力，是小丑对自以为聪明的管家马伏里奥的讽刺，并传达了中国戏曲中“丑角”的机趣与通透。

　　莎士比亚的故居就坐落在这条亨利街上，一座16世纪都铎式的经典建筑。房屋框架是木结构的，倾斜的木梁、土黄色的外墙，还有长满青苔的斜坡瓦顶，这是莎士比亚父亲早年置下的房产。

　　现在的门厅、客厅及卧室陈设，仍保持着莎翁十几岁时的样子，但家具都是复制品。楼里还有一间他父亲约翰•莎士比亚的皮革作坊，他是一位手套商，还曾担任过斯特拉特福镇的镇长。

　　后来这处房子几经转手，已不属于莎翁家族。19世纪40年代，被一美国马戏团老板看中，有意购下整栋建筑，运往北美作旅游景点。此时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与一些社会名流发起成立了保护组织，最终在1847年筹集到3000英镑，保存下了这一极有纪念意义的建筑。

　　1564年4月23日，莎士比亚出生于这座小楼二层的卧室里，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此后他在这里生活了20余年，据说房间的地板还是当年的呢！他的父亲为了送他去只对中产阶级开放的文法学校，竞选了镇长。于是他从7岁到15岁进入以国王爱德华六世命名的语法学校，学习了希腊语与拉丁语。人们不曾想到，这个男孩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会开启一个属于他的文学黄金时代，让英国语言大放光彩！

　　1582年他与安妮海瑟薇结婚后依然住在这里，直到1585年去往伦敦。起初他在剧院当马夫、搭布景、跑龙套，得以在剧场角落观察人生百态，揣摩台词韵律，研究角色塑造，在一次替演成功后，人们发现了他的编剧才能胜过演技，遂让他写剧本，从此一个属于莎士比亚的时代开始了。

　　沿亨利街走去，与小镇中心的莎士比亚青铜塑像不期而遇，这是他衣锦还乡的写照。从塑像考究的衣着装束看，应是1600年前后，也就是他作为成熟剧作家和诗人的巅峰时期：紧身上衣、拉夫领、膨起的马裤、长筒袜、软皮靴，尤其是那件搭在肩头的斗篷与手中的书稿，每一处细节都展示出伊丽莎白时代的风雅，也反映出莎士比亚在伦敦戏剧界获得成功后的社会地位。

　　塑像不远处，便是埃文河畔的班克洛夫花园。一座八孔大桥横跨河上，天鹅和野鸭在水中嬉戏，游船与小艇在河面游弋。

　　河岸上是圣三一教堂，高塔耸立，川流不息的河水从它下面潺潺流过。

　　教堂里安息着莎士比亚，还有他的妻子安妮、女儿苏姗娜、女婿约翰·荷尔、外孙女……令人不能忘记的是他自己写下的墓志铭：“朋友，念基督之名，莫掘此处内藏之朽；让吾安息者得祝福，迁吾尸骨者将受诅咒”。

　　在班克洛夫花园看到两个漂亮的雕塑，一个是两只展翅欲飞的天鹅，另一个是希腊神话中雌雄同体的赫马佛洛狄忒斯。故事源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美少年赫马佛洛狄忒斯在湖泊中沐浴时，被水泽仙女萨尔玛喀斯疯狂爱慕。仙女祈求众神将两人永远结合，宙斯应允，使其身体合二为一，成为双性神祇。雕塑刻画了赫马佛洛狄忒斯即将踏入湖泊的瞬间：一只脚轻触水面，一手抓着头上的树干，神情内敛而忧郁，象征着即将经历的融合与转变。

花园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组莎士比亚雕像群 ，这是英国贵族雕塑家高尔的作品。1888年，雕塑刚刚完成时安放在纪念剧院对面，莎士比亚面向我们刚刚看到的圣三一教堂。1926年剧院遭遇了一场大火，雕塑被整体搬迁到班克罗夫特花园。从此象征着莎翁创作四种戏剧类型的人物雕像也从基座上移开，分散放置于四角。

　　中间高大的石塔顶端是莎士比亚的青铜像。他俯视着自己创造的一个个不朽人物。

　　右前方大腹便便的是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亚笔下最著名的喜剧角色之一。出自《亨利四世》上下篇和《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他手持酒杯、面带狡黠笑容，完美诠释了这位“肥胖、酗酒、吹牛成性却又魅力十足”的骑士。他代表了莎士比亚喜剧的精髓——人性的弱点与幽默，是中国文化中“酒色财气”的化身，却又不失可爱。

　　伊丽莎白女王非常喜爱福斯塔夫这一角色，旨令莎士比亚在两礼拜内再编一部关于他的恋爱剧，作家竟于十天内写成了《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喜剧上演博得女王的青睐。

由于女王一直是莎士比亚的忠实读者，王室也一直庇护着莎士比亚家族，至今这里仍是全英国唯一享受全额退税的地方。

　　右后方是麦克白夫人，在剧中她的经典台词是“解除我的性别”，由此成为一个没有女人味的邪恶又疯狂的人。雕像表现的是《麦克白》第五幕她在梦游中洗手的经典场景：双手交叠、神情恍惚，不断臆想并试图洗净手上的“血迹”，生动演绎出罪恶感对她精神的折磨，完成了从施害者到内心受刑者的角色转变，最终以自杀告终。

　　在莎士比亚塑像的左后方，是莎翁剧中声名赫赫的哈姆雷特王子。《哈姆雷特》讲述了王子为父亲向叔叔复仇的故事，也是莎士比亚最负盛名的剧本，具有深刻的悲剧意义。哈姆雷特复杂的人物性格以及丰富完美的悲剧艺术手法，代表着整个西方文艺复兴时期文学的最高成就。同《麦克白》《李尔王》和《奥赛罗》一起组成莎士比亚“四大悲剧”。

　　雕塑中哈姆雷特托着下巴坐在那里，凝视着手中约里克的头骨，陷入“生存还是毁灭”的沉思。这是四座雕像中最具“内省气质”的一座，也是莎士比亚戏剧中哲学意味最浓的角色。

　　在莎士比亚左前方的是哈尔王子，即后来的亨利五世，他是《亨利四部曲》中的角色。塑像刻画了年轻王子双手高举王冠的形象，象征他从放荡不羁的王子成长为一代明君的历史性时刻。哈尔王子从与福斯塔夫鬼混的浪子，到阿金库尔战役的英雄君主，完成了从迷惘到坚定、从放纵到自律——文学史上最完整、最动人的成长弧线。

这组雕塑群是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最具标志性的文化景观。更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对莎士比亚最宏大的致敬之一。它不仅是艺术精品，还完美诠释了莎士比亚戏剧的广度与深度——从悲剧到喜剧，从历史剧到哲学剧，展现了这位文学巨匠丰富多彩的创作。

　　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些人物塑像，如分别多年的老友，一点一点从脑海深处将原作中的角色打捞出来，还想起当年为应付考试，给外国文学与现当代文学作品编的那些记忆口诀，四大悲剧：哈罗李白；四大喜剧：商人夜夜欢喜。那天上网，发现这口诀竟铺满了中文互联网，原来不止我一人有这记忆的法宝！

　　莎士比亚离开家乡到伦敦的20余年间，共写有37部戏剧、154首十四行诗、两首长诗等作品。

　　整个小镇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到处都有宝藏。班克洛夫花园旁边是成立于1961年的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它的前身可追溯到1875年的莎士比亚纪念剧团。沿着埃文河畔还有天鹅剧院和“另一处”剧院。如果来的时间合适，可以看到莎翁剧目的系列演出。《仲夏夜之梦》的精灵絮语，哈姆雷特的独白…… 那些四百年前的悲欢离合，仍然震撼着小镇的舞台，萦绕于雾中的街巷。

　　有人说在这小镇中有5处莎士比亚的故居，我在网上搜索了一下，只有两处是莎翁住过的地方，包括我们刚刚去过的一处，其余三处是莎翁母亲、妻子、女儿的住所。时间有限，决定只去莎翁另一故居，网上却查不到地址，我们两人只好沿大街打听寻找，走过绵羊街、高街，在问询了两位本地人后，终于在教堂街上找到了，其实就在他老故居不远处。虽然绕了路却不觉辛苦，沿途处处古迹，满目风景。

　　在高街与教堂街、伊利街相交的三岔路口就有三座各具特色的建筑。

　　左侧的小楼建于1767年，在浅黄色石砌外墙上嵌有一尊莎士比亚的白色雕像。这里曾是镇议会所在地，门上还有“市政府”的字样，也用作法庭和舞厅，甚至在一战期间作过辅助医院。

　　中间是1883年建的维多利亚哥特式老银行大楼，红砖与陶土装饰，窗楣、拱券和山墙上还有精美的雕刻，非常漂亮，现在是汇丰银行的分行。它是当地维多利亚时代商业建筑的杰出代表，也是小镇中心的标志性建筑之一。

　　右侧都铎式半木结构的“哈佛楼”，在三座建筑中历史最久远，它建于1596年，虽然小镇上大都是建于16世纪的都铎式建筑，但它的精致美丽却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它的建造者托马斯·罗杰斯是美国哈佛大学创始人约翰·哈佛的祖父。

　　小镇上的建筑几乎每一座都是历史遗迹，都有名人故事。它们共同构成了斯特拉特福的历史风景，走在这里有一种穿越的感觉。

　　喜欢这些静谧的街道和装满故事的房子。

　　最后，我们来到莎士比亚晚年的居所——被称为‌新居‌（New Place）的“豪宅”。这是花园入口处，与老故居相同，门上也镶嵌着其家族的盾徽（纹章），图案为‌盾牌上斜着一支笔‌。象征着家族的荣誉与文采。‌

　　这处宅院是他事业有成后，于1597年建造的住所。房屋近30间，里面仅壁炉就十多个，在当时的斯特拉特福镇上属于最大、最豪华的住宅。1610年后，他的《暴风雨》等晚期作品都是在这里创作的，最后也逝世于此。

　　花园门上写着：1597年——1616年，莎士比亚的家。

　　如今，新居的原建筑已不复存在，里里外外都被后人改变了模样，让人有点失望，但地基、地下室和花园中的古井被保留下来，作为历史遗迹向公众展示。这里还陈列着莎士比亚用过的家具、杂物复制件和手稿。由于只在夏令时间开放，我们未能入内参观。

　　这座新居对面是建于1269年的圣十字公会教堂，它是中世纪时小镇宗教与社会生活的中心，也是了解那时宗教艺术的重要场所。里面有罕见的中世纪壁画，描绘了死亡与末日审判的主题。1560年莎士比亚的父亲作为镇议员，曾奉命用石灰水覆盖这些壁画，以符合新教改革的要求。直到19世纪公会教堂才得到修复，被覆盖的壁画被重新发现。

　　教堂旁边这排精美的半木结构建筑是公会办公、审判和集会的大厅， 1417年建成。1540年亨利八世解散了圣十字公会，几年后改建为爱德华六世文法学校，莎士比亚就读于此。

　　大巴离开小镇时拍下了这座14世纪的卡尔法克斯钟塔，它是中世纪斯特拉特福市政厅‌的一部分，也是小镇最具标志性的历史建筑之一。

　　在罗瑟街旁，还有一座中式风格的“牡丹亭”；另有两尊铜像——莎士比亚与汤显祖，坐落在莎翁故居的花园里，都是2016年中国抚州赠予的，抚州是汤显祖的故乡。

　　莎翁与汤翁生活在同一时代，且于同年（1616年）离开了这个世界。莎士比亚活了52岁，写了37部戏剧，作品被译成各国文字，在全世界传播。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几乎无人不知；他的悲剧、喜剧、十四行诗艺术生命经久不衰，成了人们道不尽的永久话题。正如他同时代的剧作家本·琼森所预言，莎士比亚“不属于一个时代，而属于所有的世纪”！

　　汤显祖活了66岁，创作了5部戏剧。当他的《牡丹亭》问世时，盛况空前的演出，达到了“京华满城说《惊梦》”的痴狂程度，不输于莎翁《温莎的风流娘儿们》在寰球剧场演出的盛况。

　　莎翁笔下那个被捉弄的颟顸情人福斯塔夫，出现在灯光下时，整个舞台被掌声震得晃动起来。而《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当魂魄翩翩归来，风情万种地唱起“良辰美景奈何天”时，京都多少观众为之泪洒剧场、呜咽断肠。两位大师戏剧创作的艺术魅力，可谓不分伯仲！

　　莎士比亚写剧本得到女王青睐、恩典；而汤显祖的戏剧，在当时的中国只是末技。他只能于官场挣扎的穷途末路时，在权力盛宴中分不到一杯羹时，写写戏剧，却又在创作的巅峰搁笔。

　　汤显祖终于没有得到莎士比亚般的荣耀与美誉。时也！运也！命也！东西方文化之差异也！归根结底，在一块闭关锁国的土地上，只能有汤显祖，不能有莎士比亚！

　　而莎士比亚一生没有做过官，也没想做官，他在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世界里，登上了欧洲文学的巅峰，被喻为“人类文学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他不只属于文艺复兴时代，他属于永远！不只属于英国，而是属于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