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珠,尘中光——母亲李密芹纪事

文婷书苑

<p class="ql-block">一九九六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支漳河的冰凌在暗夜里悄悄融化。我的母亲李密芹,那个被后井头村王家三代人唤作“金珠”的女子,永远阖上了那双看过七十二年人世悲欢的眼睛。她走时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故乡的麦田里,无声无息,只有春风知道。</p><p class="ql-block">那个春天来得特别迟。院子里的老槐树,那年没有发芽。</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母亲生于一九二四年二月二十八。那个年月,中国北方的大地正被军阀的铁蹄踏得尘土飞扬。可她的降生,曾在邯郸县罗城头村的一户人家里,点亮过短暂的欢喜。她的生母,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美人。老辈人说,那女子走在田埂上,连麻雀都要多叫两声。到了婚嫁之年,媒婆踏破了门槛,终是按着旧社会的规矩,嫁进了罗城头村的李家。婚后一年,母亲呱呱坠地,父亲(我姥爷)抱着粉雕玉琢的婴孩,喜得合不拢嘴,为她取名“金珠”——捧在掌心里的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可老天爷向来吝啬,不肯把圆满轻易予人。</p><p class="ql-block">母亲降生后,她的亲娘(我姥姥)便从此落下产后病根。熬过几个春秋,终于在一个落雨的清晨,撒手人寰。那个美人入土时,坟头的黄土还没干透。母亲被大人牵着手领到坟前祭奠亲娘,她浑身白色孝衣,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哭喊着要娘。</p><p class="ql-block">可亲娘像雨水融进了泥土里,再也听不见女儿的呼唤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她不到五岁。从此成了没娘的孤儿。</p><p class="ql-block">这是她人生第一道刻骨的伤痕。往后岁月里,纵有生父疼爱,纵有继母白素珍善良贤惠、将她视如己出,可那一块从生命源头就缺失的空洞,任什么也填不满。孩童的心是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好,也看得见裂纹。</p><p class="ql-block">所幸,后井头村的姥姥家,成了她一生的港湾。</p><p class="ql-block">代召乡后井头村王家是个勤谨本分的人家,祖上靠双手耕耘,攒下良田、果地,日子殷实安稳。母亲的两个舅舅和两个妗子(舅妈)将她捧在手心里长大,尤其是小妗子家吃穿用度皆以她为先,表兄弟姊妹与她亲热无间。两个舅舅家同住一个大院子里,两个舅舅和妗子们都争相呵护这个没娘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春天,妗子带她去麦地里挖荠菜,教她认哪棵是苦的,哪棵是甜的。她蹲在田埂上,小手攥着一把青翠的荠菜,抬头问妗子:“妗子,妗子,我娘在土里,能吃到荠菜吗?”小妗子愣了一下,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半天说了句:“小妗子会像亲娘一样待你亲。”</p><p class="ql-block">夏天,舅舅把她架在脖子上,蹚过村口的浅河,去对岸摘桑葚。她的花褂子被河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帆。她趴在舅舅头顶,伸手够着紫红的桑葚,汁水染满了手指,也染满了舅舅的白粗布衫。</p><p class="ql-block">秋天,场院上堆满金黄的玉米。她躺在玉米堆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是表哥亦或是表弟就把她背回屋,一路走一路嘟囔:“这丫头,沉得跟玉米袋子似的。”她迷迷糊糊听见了,嘴角弯一下,又睡过去。</p><p class="ql-block">冬天,炕头烧得滚烫。妗子把她的棉裤烤得暖烘烘的,才给她穿上。她缩在被窝里,看着舅母在油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针脚细密得像田垄。她问:“妗子,你是我娘吗?”舅母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傻孩子,睡吧。”</p><p class="ql-block">在舅舅家的炕头、田埂上,母亲度过了童年为数不多的安稳时光。即便后来父亲(我姥爷)赶着马车接她回罗城头过年,继母(白素珍)待她温和体贴,做新衣裳、煮饺子、给她梳辫子,可年节一过,她依旧哭着喊着要回后井头村——</p><p class="ql-block">那里有她最踏实的依靠,有填补了母爱空缺的亲情,是她乱世里最可以闭上眼睛睡安稳觉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她坐在自家的院子里,跟年幼的我断断续续讲起这些往事,眼睛里会浮起一层薄薄的光。</p><p class="ql-block">那光不是泪,是隔着几十年岁月往回看,看见了一个穿花褂子的小女孩,在麦田里跑着跑着,跑进了夕阳里。</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一九四四年,抗战胜利的前一年,母亲出嫁了。</p><p class="ql-block">夫家在小北堡村,弟兄三人,丈夫是老大。最小的弟弟才两三岁,圆头圆脑,走路还摇摇晃晃。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那小东西就光着脚丫子,吧嗒吧嗒跑到哥嫂屋里,趴在炕沿上,用刚长出的小米牙咬哥哥的脚趾头。</p><p class="ql-block">咬得哥哥“哎哟”一声跳起来,他就在地上咯咯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p><p class="ql-block">母亲后来给我讲这段时,脸上浮起难得的笑容。她说,那时候日子贫苦,可一家六口人,公婆和善,丈夫机敏勤快,小叔子们淘气可爱,柴米油盐的平淡里,藏着踏实的甜。</p><p class="ql-block">母亲的针线活是全村一绝。</p><p class="ql-block">她的绣工是舅母亲手教的,一针一线都带着后井头村的风土人情。她能绣出春天枝头的喜鹊,眼睛是活的,仿佛一眨眼就要飞走;她能缝出过年穿的新衣裳,针脚细密得像是机器轧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村里的姑娘媳妇们,常常端着针线笸箩登门求教。母亲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边做活一边指点。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碎碎的,暖暖的。她教她们绣花时,总是先说一句话:“针脚要密,心要静。心静了,绣出来的花才会开。”</p><p class="ql-block">那段日子,是她人生里少有的晴空。</p><p class="ql-block">她渐渐抚平了童年的伤痛,眼里有了笑意,心中有了期盼。她会在傍晚时分,站在村口等丈夫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就转身往回走,假装是在门口乘凉。可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p><p class="ql-block">她会把省下的白面留给他,自己喝稀的。丈夫发现了,把面倒回她碗里,说:“你吃,我身子骨硬朗。”她又偷偷倒回去。一碗面,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分着吃了,都觉得那是世上最香的一碗面。</p><p class="ql-block">她会在夜里,听着丈夫均匀的呼吸声,悄悄摸一摸他的脸。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眉眼上。她心里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多好。</p><p class="ql-block">公婆盼着她诞下儿女,延续香火。她也默默期许着,守着爱人,生几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自己老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坐在槐树下给重孙子做虎头鞋。</p><p class="ql-block">可命运的风浪,从不会放过苦命的人。</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举国欢腾。</p><p class="ql-block">可欢腾过后,是另一场战争的阴云。</p><p class="ql-block">晋冀鲁豫解放区征兵南下,作为家中长子的丈夫,毅然响应号召,追随刘邓大军挺进中原。</p><p class="ql-block">送别的那天,是个初夏的早晨。</p><p class="ql-block">支漳河的水面上飘着水雾,岸边的芦草疯长得比人还高。丈夫穿着灰布军装,背着背包,和新参军的弟兄们站在河边等队伍。母亲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做的两双布鞋、一套换洗的里衣、几个杂面饼子。根据地政府要求翻身分到土地的农民要踊跃参军,保卫家园和胜利果实,在婆家丈夫是长子,无论年龄还是其他条件只能是长子参军入伍。</p><p class="ql-block">她内心有万般不舍,千般叮嘱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遭又都是人,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p><p class="ql-block">倒是丈夫先开了口:“等着我,打完仗就回来。”</p><p class="ql-block">她点点头,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p><p class="ql-block">队伍来了,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丈夫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走得很急,没有回头。她多想喊一声他的名字,可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就这样渐渐汇入南下的队伍里,渐渐被红旗和人影淹没,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p><p class="ql-block">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河水哗哗地流,风吹芦草沙沙地响。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高,直到雾气散尽,直到送行的人都走光了,她还站在那里。</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日子,前方接连传来喜报。</p><p class="ql-block">丈夫立功受奖;丈夫提升班长;升成排长;升任副连长。消息传回,县乡村政府敲锣打鼓上门贺喜慰问。全家人有牵肠挂肚的忧虑,也有欢喜。街坊邻居交口称赞,说她是旺夫的女人,又有好福气的人。</p><p class="ql-block">母亲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都摸毛了边。她不会写字,就托人代写、捎话:家里一切都好,你好好打仗,打完仗早些回来。</p><p class="ql-block">她日夜盼着。</p><p class="ql-block">盼到第二年春天,盼到的却是一纸噩耗,阵亡通知书。</p><p class="ql-block">丈夫在大别山区的战斗中,光荣牺牲。</p><p class="ql-block">那天下着小雨。送信的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母亲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送信的人以为她没看懂。</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慢慢地蹲下去,蹲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p><p class="ql-block">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p><p class="ql-block">屋里屋外,哭声一片。村干部和邻居们怎么安抚,都压不住全家人的悲痛。可母亲始终没有哭出声来。她的泪,像那天的雨,一滴一滴,都咽进了肚子里。</p><p class="ql-block">天塌了。地陷了。</p><p class="ql-block">那年她二十三岁。</p><p class="ql-block">二十三岁,成了革命烈士的遗孀。</p><p class="ql-block">这是她人生第二场灭顶之灾。</p><p class="ql-block">她常常独自走到支漳河边,站在送别丈夫的地方,一站就是半天。河水还是那样流,芦草还是那样长,可那个说“等着我”的人,再也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她不哭,只是站着,望着丈夫离去的方向。</p><p class="ql-block">望着望着,天就黑了。</p><p class="ql-block">婆家人怕她寻短见,日夜守着她。可曾经爱笑的金珠,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她眼神呆滞,沉默寡言,唯有没日没夜地操持家务、做针线活——用疲惫麻痹自己,用双手掩盖心碎。</p><p class="ql-block">她绣的花还是那样好。只是绣出来的喜鹊,眼睛不再活了,像蒙着一层雾。</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那段灰暗的日子里,后井头村的舅舅和妗子始终牵挂着她。一次次从后井头赶来,劝慰、陪伴,却终究难解她心中的郁结。</p><p class="ql-block">心疼外甥女孤苦无依,他们辗转抱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娃,小名慧慧,送到母亲身边。</p><p class="ql-block">那是个秋天的傍晚。</p><p class="ql-block">妗子抱着孩子进了门。孩子刚学会走路,歪歪扭扭的,脸蛋红扑扑的,见了母亲,也不认生。她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娘。”</p><p class="ql-block">母亲愣住了。</p><p class="ql-block">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伸向自己的小手。</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p><p class="ql-block">又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她蹲下身,把孩子抱进怀里。</p><p class="ql-block">孩子软软的,暖暖的,有一股奶香味。母亲把脸埋在孩子的小肩膀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热热的,烫烫的,打湿了孩子的衣裳。</p><p class="ql-block">那是丈夫牺牲后,她第一次哭出声来。</p><p class="ql-block">从此,这个小小的婴孩,成了母亲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她将所有的爱、所有的期盼,都倾注在女儿身上——这就是我现在在天津的大姐。</p><p class="ql-block">她给慧慧做最漂亮的衣裳,绣最鲜艳的花。春天绣桃花,夏天绣荷花,秋天绣菊花,冬天绣梅花。一年四季的花,都开在慧慧的衣裳上。</p><p class="ql-block">她教慧慧认针线,教她唱后井头村的童谣:“小枣树,弯弯枝,上面坐着个小闺女儿。想吃桃,桃有毛,想吃杏,杏又酸,想吃花红果子面丹丹……”</p><p class="ql-block">她把慧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讲故事。讲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父亲,讲那条她从未看到过却无数次流过心田的黄河。她说:“你爹过黄河了,去打坏人了。等你长大了,咱们就去把他找回来。”</p><p class="ql-block">慧慧问:“咱们能找到吗?”</p><p class="ql-block">母亲沉默很久,说:“一定能。”</p><p class="ql-block">在苦难里,她重新撑起了一片天。</p> <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新中国成立后,婆家小叔子成家立业,婆家人念她年轻,劝她再寻归宿,好好过日子。</p><p class="ql-block">在组织的关怀和热心媒人李保善的撮合下,母亲带着女儿慧慧,与邯郸交运局的一位职工重组家庭。对方带着一个男孩(这就是我大哥)日子清贫,却终究是一个完整的家。</p><p class="ql-block">母亲又有了丈夫,慧慧又有了父亲,家里又有了男人的声音和孩子笑声。一家人相互扶持,盼着新生命的降临,盼着日子越来越好。</p><p class="ql-block">可命运的磨难,依旧没有放过她。</p><p class="ql-block">后来出生的两个男孩,接连夭折。</p><p class="ql-block">第一个,将近一岁时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县里的医院都看遍了,也没能救活他。父亲哭着让母亲撒手吧,孩子已经不行了。可母亲抱着那个渐渐凉下去的小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板凳上,从夜里坐到天亮。</p><p class="ql-block">她没有哭,只是一遍一遍地给他掖被角,好像他还会踢开一样。</p><p class="ql-block">第二个,都三岁了。满地欢快地跑着玩,一个跟头摔倒,头碰到了台阶上。等母亲发现时,已经晚了。昏迷了几天后,那个会喊“娘”的小人儿,也走了。</p><p class="ql-block">母亲的精神彻底崩溃了。</p><p class="ql-block">她像疯了一样嚎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醒来后,很长一个时期,她都是神经错乱的。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喊着那个夭折的孩子的名字,说要给他喂奶。有时候怔怔地坐在院子里,对着空气说话,好像那里站着一个小人儿。</p><p class="ql-block">后来慢慢好了些。可每到清明和寒衣节,她都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箱子底翻出那些小小的衣裳、小小的鞋子,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摸。那是她给那两个孩子做的,还没来得及穿。</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摸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嘴唇微微颤抖,却不说话。</p><p class="ql-block">全家人看着她魔怔般喃喃自语也不敢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p><p class="ql-block">这是她人生中接连而至的沉重打击,让本就苦难的生命,更添风霜。</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直到一九六二年,二姐降生。</p><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七月,我来到这个世上。</p><p class="ql-block">母亲那年已经四十多岁。最小的我,成了她晚年最疼爱的孩子,也成了她苦难人生里最后的光。她给我取小名叫“二头儿”。</p><p class="ql-block">我记事起,母亲就已经老了。</p><p class="ql-block">她的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眼睛也不如从前亮了。可她做针线活时,手还是那么稳,针脚还是那么细。她脚踩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给我们做过年的新衣服。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缝着,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p><p class="ql-block">她会把我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摸我的脸。一遍一遍地摸,摸得我痒痒的,咯咯笑。她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豁了的牙。</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她搂着我讲故事,讲着讲着,突然低下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p><p class="ql-block">“啵”的一声,很响。</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的假牙掉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她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捡起假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塞回嘴里,说:“二头儿,不许笑娘。”</p><p class="ql-block">可我笑得停不下来。她就追着我打,我们娘儿俩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槐树上的麻雀都飞走了。</p><p class="ql-block">那是我的童年里,最明亮的一个下午。</p><p class="ql-block">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她才慢慢给我讲那些往事。</p><p class="ql-block">讲后井头村的麦田,讲她舅母做的荠菜饺子,讲她表哥、表弟背她回家的夜晚,讲支漳河边的芦苇。她也讲那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讲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讲她在河边等了他多少年。</p><p class="ql-block">“等着我,打完仗就回来。”她说,“我等到现在,他也没回来。”</p><p class="ql-block">我不懂,问她:“他是谁?”</p><p class="ql-block">她沉默很久,说:“一个好人。”</p><p class="ql-block">然后继续做针线,不再说话。</p><p class="ql-block">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像时间的脚步,一刻不停。</p> <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今年春节,我去看望舅姥爷家的女儿,我的姨妈(母亲的表妹)。</p><p class="ql-block">姨夫和姨娘两个老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娘。</p><p class="ql-block">姨娘慢慢地说着,把她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讲出来。</p><p class="ql-block">有些我知道,有些我第一次听说。</p><p class="ql-block">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我才知道,我娘不只是李密芹。</p><p class="ql-block">她是姥姥家捧在手心的金珠,是幼年丧母的孤女,是为家国捐躯的烈士遗孀,是历经丧子之痛的母亲,是在苦难里撑起一片天的女人。是共和国同呼吸共患难的军人家属,是这个世界上平凡却历尽磨难的人。</p><p class="ql-block">她一生经历这么多苦难,却从未向命运低头。</p><p class="ql-block">她用一生的坚韧、善良与隐忍,活成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珍宝。</p><p class="ql-block">从姨娘家出来,天色已晚。</p><p class="ql-block">我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想起母亲的模样。想起她沉默的眉眼,想起她做针线活的双手,想起她把我搂在怀里亲我脸蛋的样子,想起那个假牙掉出来的下午,我们在槐树下追着跑,笑得像两个傻子。</p><p class="ql-block">今年我整六十了。</p><p class="ql-block">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时常像电影里的胶片,浮现于睡梦中。</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她站在支漳河边,望着远方。</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她坐在老槐树下,一针一线地缝着。</p><p class="ql-block">我看见她把我抱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叫:“二头儿,二头儿。”</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娘,您离开已经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三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起您。想起您给我做的虎头鞋,想起您唱的童谣,想起您粗糙的手摸在我脸上的感觉。想起那个假牙掉出来的下午,我们娘儿俩笑得直不起腰,笑得槐花落了一地。</p><p class="ql-block">如今我也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有些驼了。</p><p class="ql-block">可我还是您的二头儿,还是那个被您搂在怀里的小儿子。</p><p class="ql-block">您叫金珠,本是掌上明珠,却落于凡尘,一生风雨,一生坎坷,一生温良。您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流芳百世的声名,可您用一生的坚韧、善良与隐忍,活成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珍宝。</p><p class="ql-block">如今我将您的一生写于纸上,念于心中。不是为了诉说苦难,而是为了铭记您的温良,传承您的坚韧。您这一生太苦了,愿您在天堂,再无风雨,再无磨难,做回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金珠,一世安稳,岁岁无忧。</p><p class="ql-block">娘,您的儿子,永远念您,永远爱您。</p><p class="ql-block">许院文(小名:二头)</p><p class="ql-block">笔名:文婷书苑</p><p class="ql-block">写于2026年2月22日夜</p><p class="ql-block">后记:今夜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有风,吹动槐树的枝桠。我突然想起,娘走的那年,院子里的老槐树没有发芽。可第二年春天,它又绿了,绿得那样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