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解放军报》2026.2.16,马年正月初一。</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雪中起飞</b><b style="font-size:22px;">(散文)</b></p><p class="ql-block">■宁 明</p><p class="ql-block">1993年的春节,我是在机场战斗值班岗位上度过的。身为飞行大队长,我已连续3年没有回家过年。</p><p class="ql-block">气象报告显示,大年初一清晨本机场将有大雪。清晨5点,我拎着飞行装具走出宿舍楼。夜色正浓,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倾泻下来。营区主干道两侧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仿佛披上了一层白色棉袍。</p><p class="ql-block">我和僚机飞行员、指挥员、作战参谋一同登上吉普车,直奔机场停机坪。车灯切开雪幕,黎明前的朦胧中,地面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车轮碾过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p><p class="ql-block">一路上,我提醒僚机新飞行员:通电检查时先确认梯子放稳,动作要准,登机时谨防滑倒。雪天梯子特别滑。我曾有过惨痛教训——当新飞行员时,我就从登机梯上滑下过。那一记结实的“屁股蹲儿”,让我疼了好几天,也让我从此对教员的每句叮嘱都不敢再有半分轻慢。</p><p class="ql-block">机场方向传来扫雪车的轰鸣声。我能想象,扫雪车正喷出强劲气流,将一条翻滚的“雪龙”驱向跑道外侧。雪落即扫,飘雪就是无声的命令。</p><p class="ql-block">我们机场初一的日出时间是7点05分,我和僚机飞行员必须在6点35分之前把值班飞机检查好,并由作战参谋报告指挥所“双机二等准备好”。</p><p class="ql-block">雪越下越大了。当我们的吉普车抵达机场停机坪时,脚踩在水泥地上,雪已能遮住飞行靴厚厚的鞋底。跑道上的两台扫雪车来回奔忙,扬起的雪瀑在空中翻卷。</p><p class="ql-block">停机坪上,3架值班飞机静静停放。机务人员正在揭去蒙布、清除机身积雪。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天蓝色工作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我和僚机飞行员分别检查完自己的飞机及备份机,确认一切就绪后,走向战斗值班室。远远便望见值班室大门两侧立着两尊憨态可掬的雪人——头戴飞机防尘罩改制的“头盔”,身披天蓝色工作服,在大红灯笼映照下格外喜庆。这准是机务兄弟们堆起来的。飞行时我们不喜欢雪,却并不妨碍大家对堆雪人情有独钟——这些雪人就像和我们一起值班的战友,静默地守在战位上。</p><p class="ql-block">此时,作战参谋已向指挥所报告:“飞机准备完毕,雪仍在降。”</p><p class="ql-block">我和僚机飞行员开始协同准备。准备的重点内容当然是雪天飞行要点,从开车、滑行、起飞到着陆,逐一制订预案。至于空中的其他战术动作则如往常,我们一边复诵程序一边在脑中演练。</p><p class="ql-block">就在我们放下地图,结束今天的协同准备时,战斗值班室走廊里骤然响起刺耳的警报铃。我和僚机飞行员像是从弹簧上弹了起来,愣怔中互相对视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抓起飞行头盔冲向70米外的停机坪。</p><p class="ql-block">不到3分钟,我们便向塔台指挥员报告“准备好”。这意味着,我们由二等战备转入一等战备。</p><p class="ql-block">战斗值班室的作战参谋从窗户里探出身来,举起信号枪“嘭”地向空中射出了一发绿色信号弹。旋即,我的飞行头盔耳机里传来了指挥员急促的命令:“085、092双机开车!”</p><p class="ql-block">此刻,不容任何杂念。我全神贯注地检查了一遍座舱设备,确保万无一失。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中,我和僚机飞行员隔着已关闭的座舱盖,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了一下,示意一切就绪。</p><p class="ql-block">双机按令滑出、进入跑道。跑道上的扫雪车已经紧急撤离。飞机座舱盖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飞舞,仿佛围着我们的飞机好奇地打量。</p><p class="ql-block">终于,我们等到了指挥员的命令:“起飞!”两架战机撕裂清晨凛冽的空气,咆哮着加速。跑道残雪被尾流卷起,抛向天空。</p><p class="ql-block">我暗自思忖:这究竟是一次怎样的战斗任务?</p><p class="ql-block">升空后,我们按指令在待战空域沿指定航线飞行了25分钟。阳光明媚,9000米高空蔚蓝如洗,机翼下铺着厚厚的云层,地面仍在飘雪。</p><p class="ql-block">指挥所命令我们返航。随后,我们加入航线,着陆。一切像往常的飞行训练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p><p class="ql-block">回到战斗值班室,指挥员含笑的话语才将我们心中的那枚问号拉直:“这次起飞是上级战备检查,课目为‘不明空情’处置。”末了,他提高嗓音补充:“首长向全体战备值班人员表示慰问,并送上春节祝福!”</p><p class="ql-block">雪还在下着。我望向窗外,那两尊雪人依旧静静地立在值班室门口,“头盔”上已积了一层新雪。远处,扫雪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轰鸣声在清晨的机场上空回荡不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