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廿八的傍晚,父亲的电话没来,我的脚步配合了父亲的默契。二十年前,此刻的父亲必定佝偻着身子往马车上搬年货。如今,他只能孤零零地守着三间瓦屋,烤着炭火等我回家。</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总嫌父亲木讷。春耕时他总把犁铧擦得锃亮,却擦不亮我课本里的公式;秋收时他弯腰割麦的姿势像张拉满的弓,却拉不开我心中对远方的向往。我常蹲在田埂上,看南飞的雁阵划破天际,心想它们的翅膀该比父亲磨出老茧的手掌更有力量。直到那年高考放榜,我攥着录取通知书在山坳里转了三圈,才听见父亲蹲在草垛后抽烟的声响。他整夜整夜地咳嗽,却把攒了十年的学费钱缝进我的夹袄内衬。</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年夜饭格外安静。三间瓦房里,八仙桌上的灯光将父亲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株沉默的老树。他固执地要守着炭火堆,说电烤炉烤不出红薯的甜香。他安静地吃饭,不再像三十年前问我学习情况,十年前还问问我的工作情况,我知道这是父亲在一步步地后退,不是不关心,只因他已无能为力再为我遮风挡雨。</p><p class="ql-block"> 你娘走前曾说过,“城里的月亮没有乡下的圆”。父亲摩挲着相框里母亲的笑颜,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我这才惊觉,原来他这些年独自守着老屋,不是固执,是怕我们回来时找不到归途。就像当年他执意要在院角种一株苦茶树,说等树长粗了,在外漂泊的孩子就有根可系。</p><p class="ql-block"> 初四傍晚,父亲没有再像从前一样送我到村口,而是安静地背转身,不让我在后视镜里看他的表情。十年前他还会伸手替我掸掉肩头的露水,三十年前他还会蹲在溪边给我洗书包。那时的他,手掌还宽厚温暖,能轻易托起整个童年的重量。如今,他将我推向大千世界,而自己却站成了一个孤独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身影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柏油马路在车轮下延伸,像条永不断流的河。我突然明白,父亲用半生光阴为我打造了一艘船,自己却化作了锚;母亲在世时总念叨“常回家看看”,原是把乡愁织成了缆绳。而我们这些被时代浪潮推着向前的人,总在某个起雾的清晨,听见来自故土的潮声。</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仪表盘上的时速表指向120。这个数字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人活一世,得比老黄牛走得远些”。此刻我终于懂得,他所谓的“远”,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迁徙,而是让子孙后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活出他未曾敢想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