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听诊器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我这副听诊器，用了四十三年。

橡胶管换过三回，听头还是原来那个。不锈钢的，边缘磨得发亮，正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1989年冬天抢救一个孩子时磕的。那夜急诊室人手不够，我跑得太急，听诊器甩在门框上。没顾上看，接着跑。后来孩子救回来了，听诊器那道裂纹就一直留着。

留到现在。

四十三年，它听过多少心跳，数不清了。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心跳快得像鸟扑棱翅膀；临终老人的最后几下挣扎，一下比一下慢，慢到最后听不见了。听过喜，听过悲，听过夜里三点急诊室门口家属的哭喊，听过病房里天亮时第一声鸟叫。

最怕听的，是沉默。

有一回抢救一个年轻姑娘，没救过来。我摘下听诊器，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母亲冲进来，抓着我的手，不喊不叫，就那么看着我。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出不来。后来她走了，我还在那儿站着。同事说，主任，歇会儿吧。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听诊器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它什么也没说。可它什么都听见了。

也听过暖的。

老张头，肺癌晚期，最后那几天疼得睡不着。我每天去查房，用听诊器听听他的肺，听完了也不说什么，就拍拍他肩膀。有一天他突然说，大夫，你这听诊器凉。我说我给你捂捂。他说不用，凉的好，凉的提醒我还活着。

他走那天，我去送他。听诊器还挂在脖子上。他女儿后来写信给我，说我爸最后说，那个大夫拿听诊器听他的时候，他最踏实。

那封信我留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

四十三年的听诊器，听过形形色色的心跳。有的跳得有力，有的虚弱得像游丝。有的跳着跳着就没了，有的从一开始就微弱，后来一天天变强。有一个早产儿，三斤二两，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月。我每天去听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五，听到一百二，听到正常。他出院那天，我抱着他，听诊器贴着那小胸膛，心跳咚咚的，像敲小鼓。

如今他该三十岁了。不知道在哪儿，心跳还那么有力不。

去年退休，交听诊器那天，我攥着它坐了半天。接班的小伙子说，老师，舍不得？我说嗯。他说您留着做个纪念吧，我这有新领的。

我就留着了。

时不时拿出来，挂在脖子上，听一听。什么都不听，就是听听那个重量。四十三年，它压在我脖子上，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现在不挂了，那两道印子还在。

昨晚上又拿出来，戴上，把听头贴在胸口。

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了些，不如年轻时有力。可还在跳。

我闭着眼听，忽然想起那个早产儿，想起老张头，想起那个没救过来的姑娘，想起无数张脸，无数个名字，无数个深夜和白昼。

他们都在这副听诊器里活着。

在我心跳的间隙里，一下一下，继续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