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父母养育之恩者，枉为人也。”

龙乡隐士

“山高高不过太阳，人大大不过爹娘。不知父母养育之恩者，枉为人也。”——隋唐孝廉张清丰之言，如古钟长鸣，穿越千年风尘，撞在今日心上，余音未散，字字如钉，楔入血脉深处。

我初闻此语，是在老家堂屋那方旧木匾上。墨色微黄，边角凝着去年腊月蒸年糕时溅上的米浆，像时光悄悄落下的泪痕，也像岁月无声写下的注脚。

奶奶俯身拭匾，未抬头，只道：“清丰卖烧饼养娘，一日三文，两文买药，一文买糖——糖含在娘舌底，压住苦，也暖住命。”她顿了顿，抹布角轻按眼角：“你爸当年背我走十里地看病，鞋底磨穿，脚板渗血，咬着牙不吭一声。恩不是债，是根；人离了根，纵登高台，亦如浮木飘萍，风起即散，雨落即沉。”

路边老树垂悬的红灯笼，把清冷月光也染成温润的橘红；远处楼顶横幅上“福如东海长流水”几个字，在灯影与月华间轻轻浮动，仿佛不是墨写，而是心光所凝——千载未冷的孝意，在人间烟火里静静呼吸。

我驻足良久，忽忆幼时高烧不退，父亲蹲在床边，一遍遍将毛巾浸透凉水，叠成方寸，覆我额头。水凉了，他便呵一口热气，用掌心捂热毛巾一角——那气息裹着汗味、药香与胡茬的微刺，是我生命里最初认出的“光”：不灼目，却恒久；不喧哗，却足以照亮一生来路。原来所谓“人”，正是从这一俯一仰、一呵一拭中，被恩情一寸寸塑成；不知此恩者，纵具人形，亦失人魂，形同未生，名曰“枉”——枉立于天地之间，枉称于人伦之列。

泛黄纸页上的张清丰画像，眉目清朗，衣襟素净，如一竿青竹立于山风之中，不折，不争，只静守本心——那本心，是晨起炊烟里揉面的手，是夜半炉火前试温的指，是母亲厌食时，将烧饼烤得薄如蝉翼、酥若云片，再卷进一小撮蜜饯的耐心。

史载他煎药守炉，火大则药苦伤胃，火小则力弱难效，便彻夜添柴、搅勺、试温，指尖烫出水泡，也不离半步；母亲病中厌食，他便一勺一勺哄喂，喂的是药，更是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愿，只有日日俯身、次次弯腰、时时伸手、步步慢行——孝不在高台宏语里，而在那弯得下去的脊梁、耐得住的长夜、舍不得快走的步子中。

他的烧饼摊早已湮没于市声，可那炉火未熄，它顺着血脉与文字，一路燃至今日：我端给父母的那碗热汤里，还蒸腾着他守候的温度——原来所谓“为人”，正是以己身为薪，续那盏不灭的恩光；不知此光者，纵立于世，亦如无烛之室，空有四壁，不见光明，不见自己，不见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一束光。

“百善孝为先”，非止于奉养之形，实为立人之本、明德之始。《孝经》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始与终之间，是日日俯首的敬，是时时反顾的念，是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的全副心魂。

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又曰：“色难。”——孝之难，不在力所不能，而在心所不至；不在钱帛之厚，而在目光之温、言语之柔、步履之缓。

若仅以金钱代手足，以转账充晨昏，则父母之屋虽暖，心室犹寒；纵锦衣玉食堆满堂前，亦不过饲犬马之续耳。

“不知父母养育之恩者，枉为人也。”——此“枉”字如刃，剖开浮华表象：无恩不立，无敬不人，无养不形，无爱不真。恩若未识，形同未生；恩若未报，生同未醒；恩若未承，人即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