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柴火

砚楷诗书画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拾柴火</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砚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图/网络</span></p><p class="ql-block">弥散的并非雾,平原鄙薄这种潮湿的修辞。那是一种光的、尘的、寒气的混合物,自冻结的土壤深处升起,介于消失与显现之间。弥散的中心,蹲伏着我的——奶奶的村庄。没有轮廓,只有几棵刺向灰白天空的杨树梢,和更低处,一抹被无数次抚摸而变得温暾的、土墙的昏黄。不是风景,是一种状态,一种持续了千年的、缓慢的呼吸。</p><p class="ql-block">拾柴或者说搂柴火,一直是我童年的一种饥饿或者温暖。拾柴的细节带着一种粗粝的、燃烧前的安静。它不同于“木材”,后者有森林的阴影和斧斤的啸叫;“柴火”是驯服的,被土地遗赠又被双手归拢,是旷野与灶膛之间最短的寓言。我站立的田埂,麦苗在霜下泛着艰涩的绿意,绿意之间,去年玉米的根茬,以黑色的、固执的形态戳破地面,它们曾是柴禾最辉煌的篇章。如今,只是无人阅读的注脚,静静腐烂,准备成为下一个循环里,无关痛痒的底色。</p><p class="ql-block">风,是平原上唯一的叙事者,它从不抒情,只陈述,陈述沟渠里芦苇集体折腰的方向,陈述电线空洞的呜咽,也陈述一个时代被抽空后,巨大的、沉默的腔体。闭上眼,风声便自动翻译成三十年前的音轨:铁耙齿刮过冻土的“噌——噌——”声,短促,干涩,像在打磨生铁。这声音有一个低矮的、瑟缩的源头:一个背对着苍穹和寒风的孩子,他的世界被一个巨大的荆条筐所框定。</p> <p class="ql-block">筐,以其无限的空虚,构成最初的放学后的劳动细节。你须用某种东西填满它,否则,夜晚将不仅是黑暗,更是绝对的冷。于是,“拾柴火”被提升至生存的高度。不是获取,是辨认,是在被无数遍搜寻过的、仿佛一无所有的世界里,辨认出“可燃性”的蛛丝马迹。一片蜷缩的杨树叶,背面经络如干涸的河床;几茎狗尾草,穗子早已被麻雀劫掠,只剩空茎,在风中彼此叩击出玉质的轻响;最珍贵的,是沟坡背风处,一层由时间亲自堆积的“草绒”——那是各种无名草叶的碎末,是昆虫的翅鞘,是尘埃与霜花妥协后的产物。你用铁耙,极其耐心地将它们从依附的大地上搂离,然后,你跪下——在平原面前,这种姿势是诚实的。并非跪拜,而是缩短与收获的距离。双手捧起“草绒”,它轻得没有重量,却承托着一种庄严的期待。放入筐中,几乎听不见声响。但你知道,事物的转化已经启动:这些破碎的、被遗忘的、隶属于消亡的肢体,将在火焰中,获得一次激烈而短暂的统一。它们将成为光,成为热,成为食物成熟的条件,成为一张冻红的小脸重新柔和的因由。拾柴火,因而是将荒芜点化成续命的暖意。</p><p class="ql-block">另一个荆条筐的影子,斜刺里切入你的领地,没有言语,只有铁耙运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像急促的心跳。是同伴拾柴的彦青,大我两岁,同村的孩子王,现在【因病过世】喜昌,童年的盟兄弟,小我一岁【因病过世】,文学,与我同岁【因病过世】枯叶在齿间碎裂的声音,此刻清脆得惊人。那是饥饿的声响,对温暖的饥饿,超越了口腹。争夺并非仇恨,是同样巨大的空虚在相互撞击。有时,胜利者并非拥有更多力气的那一个,而是更早懂得“匮乏之美”的那一个——他能发现别人目光掠过的凹陷处,一层天鹅绒般的、由腐烂铺垫的温床。当你拖曳着铁耙子,在似乎被耙齿梳理了千万遍的、光滑如砥的荒滩上行走,北风灌满你的衣服,把你吹成一面鼓胀的帆。那种“空”开始内化,成为一种心境。不再寻找具体的柴禾,只是行走,成为这空旷的一部分。停下,不是因为看见,而是因为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阻力。抬起耙子,那是草的根茎,沾着霜的晶末。取下放入空的筐里,它们几乎不配被称为“柴禾”,但改变了“空”的性质。</p> <p class="ql-block">柴禾决定一个家庭的温暖与尊严,玉米秸是正统,燃烧时带有庄严的噼啪声,像宣读节气。高粱秆硬朗,火势稳重,适合熬煮漫长的时光,棉花根则充满戾气,火猛烟呛,是贫瘠年月暴躁的脾性。奶奶家的柴垛,有一年冬天,拥有了传奇的章节:来自远方湿地的芦苇。父亲像挪动陆地的神灵,从几十里外拖回一座金黄色的、异质的小山。那些芦苇中空洁白的髓壁里,仿佛封存着水鸟的鸣叫和沼泽里星星的倒影。燃烧时火苗是青蓝色的,异常安静,散发一种清冽的香气,不像炊烟,倒像某种祭祀的熏香。火焰照亮了父母被汗水与疲惫雕刻的脸,脸上有一种近乎悲伤的满足。我知道,他们拖回的,不是柴禾,是一车对极限的挑战,是向荒凉索要温暖的、具象化的意志。</p><p class="ql-block">然而,柴垛的阴影里,也藏着黑夜的行为,偷。这个字眼像一块永远无法暖热的石头,沉在记忆的胃里。目标总是邻村大片的篱笆墙。行动在心跳的鼓点中进行,黑暗是唯一的同谋,那“窸窣”声被恐惧放大成惊雷。慌张地搂抱,不顾一切地拖拽,逃亡的路上,胸口那点非法的温暖,滚烫得像一块烙铁。那温暖无法带来舒适,只灼烧着羞耻。也因为篱笆墙事件,被母亲追了半个村庄,而母亲手里的擀面杖也成为我童年疼痛的记忆,从此生活在爷爷奶奶的羽翼下,一直到高中毕业。从此以后我懂得,火的来源,有时决定光的性质,有些暖意,背后是冰冷的窟窿。</p><p class="ql-block">所有这一切——寻觅、争夺、承受、乃至窃取——都是为了抵达一个终点:灶膛。那是一个夯土的黑洞,吞噬一切干燥的、纤维质的物质,然后将它们转化为光、热、烟。奶奶蹲在灶前的背影,是一尊被火光勾勒的、动荡的雕塑。她递送柴禾的动作,有着仪式般的精准:先以软草引燃,再架以硬柴,最后,在余烬上覆盖碎末。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的粥,从僵滞到慵懒,最后开始冒起幸福的、单调的泡泡。热量顺着火炕的迷宫般的烟道爬行。夜晚,当你躺下,背部感知到的那片渐次均匀的温热,便是大地通过火的转化,所能给予生灵的最为直接的、母体般的拥抱。</p> <p class="ql-block">如今,灶膛死了。不是熄灭,是死亡。它被印有品牌标志的钢铁暖气片取代,被空调恒定的、缺乏性格的暖风取代。</p><p class="ql-block">奶奶的村庄,每一户的屋顶上,那根曾经吞吐日暮与晨昏、勾勒生活节奏的烟囱,都成了哑巴,成了纯粹的装饰,纪念着一种消失的呼吸方式。荆条筐化作尘土,铁耙在墙角锈蚀成一片抽象的、关于劳作的褐色痕迹。我的孩子,会用手指划过平板电脑光滑的玻璃表面,召唤出火焰的动画,那火焰绚丽、无害、永不舔舐任何一口真实的铁锅。</p><p class="ql-block">我走在清明时节的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沃土。沟渠里,去岁的荒草厚积如毯,无人收割,只在风中完成自己的荣枯。一个老人走过,我指着那丰茂的荒草:“这些,要是放在过去,可是好柴火。”他愣了一下,混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遥远的笑意,旋即摇摇头:“现在?谁还烧那个?净是烟。”他走远了,背影像一个移动的、关于“过去”的标点。</p><p class="ql-block">我们失去的,并非仅仅是拾柴火的艰辛,我们失去的,是一整套与物质世界的、充满触感的对话系统。失去的是耙齿刮过大地时,手臂传来的那细微的、抵抗的震颤;是干草被折断时,那清脆的、属于植物骨骼的声响;是烟囱冒出的炊烟那复杂的、无法合成的气味——它混合了土腥、植物灰烬、粮食的淀粉香,以及一丝丝遥远的、雨水的预感。我们切断了一种古老的循环:将太阳赐予植物的光与形(柴禾),通过我们的劳作与火焰,再度转化为光与热,归还给寒冷中瑟瑟发抖的肉体。这个循环曾如此朴素,如此直接,构成了我们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最基本的代谢。</p> <p class="ql-block">站在奶奶早已坍圮的老屋地基上,这里空旷,弥散依旧。我知道这空旷之下,沉积着无数个冬天里,无数筐柴火化为的灰烬。已与泥土沉默地托举着青青的麦苗。这是一种终极的、冷静的循环,不再需要灶膛作为中介。</p><p class="ql-block">而我,我们,这些从灶膛边出走的一代,拥有了恒温的四季,却似乎永远在精神上感到一种“微凉”。我们四处寻找能点燃我们、定义我们、给予我们确切温暖的东西。我们阅读,我们远行,我们争论,我们创造。我们在信息的荒原上,像一个背着无形荆条筐的孩子,拖曳着无形的铁耙,苦苦寻觅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柴火”——那种能被我们亲手拾起、投入生命的灶膛、从而让心灵确信“今夜不会冻毙”的、坚实而可燃之物。</p><p class="ql-block">风从平原尽头吹来,毫无阻滞。它吹过我,吹过无人问津的荒草,吹过哑默的烟囱,吹向更远处闪烁着电子屏幕微光的城镇。风里,三十年前铁耙的“噌噌”声,或许从未消失,它只是转化了频率,成为所有寻找者内心深处,那一声干燥的、渴望填满的回响。</p><p class="ql-block">拾柴火,或许从未终结,只是从田野,迁入了我们灼烫的、寻找意义的胸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