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我自大宋归来

冷空气

　　伴着《太平年》持续走高的热度，与剧集完结后尚未抽离的心绪，趁年假，奔赴八朝古都——开封。去聆听赵匡胤黄袍加身、自陈桥驿归来时踏破岁月的马蹄声，去感受钱弘俶携三千随从纳土归宋、一路向北的坦荡与赤诚，去领略张择端笔下那座世界第一大都的盛世繁华与滚烫烟火，去体会这座被黄河淹没六次、却次次原地重建，中轴线始终未曾偏移的古城，刻在骨血里从古至今的倔强，去品尝灌汤包里，经千年打磨的精致、千年熬煮的时光和鲜香，去寻觅欧阳修、苏东坡、辛弃疾、李清照等一众，在中华文化星河中熠熠生辉的宋词巨匠，曾在此驻足的文脉履痕。

　　想必因《太平年》热播而远赴汴梁之约的游人不在少数，开封也成了这个年节里人气最盛的目的地。离老城区还有三四公里，便被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拦在半路。司机师傅连声致歉，却也终究无计可施。怀揣满腔热忱，在心中为这座古城勾勒出的万般诗意，此刻，只剩下顶着与时节截然不符的烈日，拖着行李箱，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艰难跋涉，满心的狼狈。

　　预订的民宿就在古城边，原想着距离景区近出行方便，不曾想因此也成为随后几天梦魇般的存在。躺在房间里，是武侠城震耳欲聋的音响声，出门便是潮水一般的人流、叫而不应的网约车以及永远显示电量不足的共享小电驴。

　　与丫头都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当即商定，避开热门景区，去走走无人问津的老街旧巷，在青砖黛瓦间去感受虽历经岁月沧桑，却依旧可以漫溢出的诗词宋韵；去品品开封美食，在巷口炒凉粉的滋滋作响中，去体味温柔且缓慢的时光，以及开封人守着故土、岁岁安然的烟火温情。随后的几天，睡到自然醒是假期休闲的标配，共享小电驴成为出行的不可或缺，灌汤包与杏仁茶升级为挑食的丫头每餐必点的最爱。

　　错过人流，我们拜访了大相国寺，在这座原为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中，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在石条凳上，静静地聆听大相国寺最著名的梵乐，平静愉悦，身心通透。从大相国寺出来，沿着马道街，一路行至鼓楼。作为开封的标志性建筑，它承载着开封六百余年的历史记忆，既是 “晨钟暮鼓” 的报时工具，又承载着开封人对市井繁华的集体记忆。与鼓楼同样厚重，但更具文化气息、更具悠闲雅致韵味的书店街，我们去了两次。与暮色降临后的人流如织，美食云集不同，白日里的书店街更显清幽和古朴。结构厚重的雕花木门，精巧华丽的各式格窗，拙朴凝重的横额牌匾，以及杏黄缎底镶红火焰边的店铺旗幡，随风招展，瞬间将人带入清明上河图中的宋朝街景。书店街尽头左拐到徐府街上，有一处名为“山陕甘会馆”的院子。院子不大，但关于古代商业发展的脉络却尽数呈现。更让人惊叹和留恋的，是这座私人修建，用于清代山西、陕西、甘肃三省旅汴客商联络同乡情谊的场所中，被誉为“会馆三绝”的砖雕、石雕和木雕作品。

再次避开熙攘人潮，特意选在黄昏时分入园，暂且放下此行对清明上河园建筑、表演，特别是宋朝日常生活复原场景的所有美好遐想，只为赴一场晚间与《大宋・东京梦华》的盛约。若说西安的《长恨歌》，是以大唐爱情史诗为主线，借山水实景演绎帝妃凄美绝恋，矛盾冲突更尖锐、情绪表达更浓烈，让人顷刻入戏且久久难以释怀；那么《大宋・东京梦华》，则更像一幅徐徐舒展的历史长卷，以宋词为魂，全景勾勒北宋市井烟火，尽显宋韵的风雅与盛世繁华。当灯光渐暗，音乐渐息，晚风携着余韵轻拂而来，心头依旧满是温柔的震荡。一阕宋词、一叶扁舟、一抹灯火，便将大宋的内敛与温润刻进心底。这场不疾不徐的千年相遇，让繁华落尽仍有余香，也让我真正读懂了宋韵里独有的、温柔到骨子里的浪漫与深情。

　　返程当日，早早起身，独自前往距住处不远的铁塔公园。这座名为 “铁塔”的建筑，实则以琉璃雕砖砌就，只因色泽如铁，故得此名。作为皇家寺院的遗存，塔身砖面、檐口、底座乃至拱门之上，皆饰有繁复雕花，匠心巧技，令人叹服。更难得的是，千百年间，它历经无数水患、地震，乃至炮火损毁，依旧巍峨耸立，秀丽挺拔、气势恢宏，无愧于“天下第一塔”的美誉。园区并不大，我悠然漫步，循着中轴线，依次探访了灵感院、接引殿与铁塔。行至福胜院——这趟开封之行的最后一站，竟意外邂逅了一路阴差阳错、始终未能得见的景致：颇具江南园林意趣的亭廊水榭、小桥流水与嶙峋怪石。这里游人稀少，故而略显年久失修、杂草丛生，可与一水之隔的武侠城相比，反倒留存了几分宋时“艮岳”的清幽意境。虽不喜宋徽宗的奢靡荒唐，可对他在艺术上的天赋与造诣，仍怀一份纯粹的敬意。

行程至此，终须辞归，心有未尽，仍存余憾。归途中，便携一卷《东京梦华录》，追循孟元老笔墨，再入那太平日久的汴梁故城。看车水马龙穿街巷，赏花光满路映晨昏，听箫鼓喧空动星河，一城盛景于字里行间徐徐展开。
　　身虽返，梦未歇，且将东京风华藏于卷册、存于心间，此程虽了，梦华未央，待来日有缘，再赴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