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乡魂系田垄,岁月酿沉香</p><p class="ql-block"> 劲草</p><p class="ql-block"> 总也放不下心中那个声音,那布谷鸟在田野上空的鸣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我未曾亲耳听过,却总爱揣想,这“不啼清泪常啼血”的呼唤,该是怎样深沉的眷恋!不经意间,它便轻轻拨动心弦,余音绕梁,一生未曾止息。如今我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步履不复当年矫健,可每当这虚幻却又真切的鸟鸣在心底响起,便知那魂牵梦萦的故乡,又在召唤我这漂泊半生的游子了。</p><p class="ql-block"> 每个人对故乡的情感各有不同,抑或深情款款,浅唱低吟;抑或激荡澎湃,慷慨悲歌。就连“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高祖刘邦,也会慷慨伤怀“游子悲故乡,万年后魂魄犹乐思沛”;文人眺望故乡,忍不住“捏一把苍凉”;游人对故乡的思念,更在切切叮咛、声声呼唤中,在把酒对月时渲染得淋漓尽致——“醉酒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于我而言,故乡的滋味,是童年麦香里的清甜,是少年汗水里的咸涩,是青年离别时的酸楚,更是如今归来时,五味杂陈的厚重。</p><p class="ql-block"> 当家乡成了故乡,或许才会有这般心灵的呓语,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叨念,才会有他乡遇故知的格外亲切。我的故乡没有永不老去的碧水青山,没有逐兔的猎鹰、牧羊人的响鞭,之于我,它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质朴得不能再质朴的小村。放眼望去,唯有一望无垠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尽头不是山峦,而是几缕袅袅炊烟。说它是穷乡僻壤,亦不为过。可这儿,是小动物的乐土,是留守孩子们的天堂,更是我整个青春岁月里最温暖的港湾。</p><p class="ql-block"> 童年的故乡,是冰心笔下“只拣儿童多处行”的热闹天地,是鲁迅记忆里“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的童趣盎然。那时的天格外蓝,云格外白,田野里的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清香,漫过家家户户的土墙。我自幼便不是娇生惯养的孩子,五六岁时便跟着父母下地,学着辨认麦苗和杂草,小小的手攥着特制的小镰刀,在田埂边割草喂猪。母亲总说:“勤能补拙,从小练出好身板,长大才有力气做事。”邻居王大叔家的孩子比我大两岁,我们常结伴同行,清晨踏着露珠出发,傍晚背着沉甸甸的草筐回家,草筐上还偶尔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那是我们最得意的装饰。</p><p class="ql-block"> 夏日的麦收时节,是乡村最忙碌也最热闹的时候。“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白居易的诗句,恰是故乡麦收季的真实写照。金黄的麦子在阳光下翻涌着波浪,大人们挥舞着镰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梁滑落,滴进干裂的土地里。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有了重要的任务——为集体拾麦子。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槐树下便聚满了伙伴,每个人都带着布袋,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兴奋。村干部李大叔会给我们分配区域,再三叮嘱:“颗粒归仓,一分一毫都不能浪费!”我们便像撒欢的小鹿,穿梭在收割过的麦地里,仔细搜寻着遗漏的麦穗。</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因为太专注,不小心踩进了田边的泥坑,新做的布鞋沾满了泥浆,裤腿也湿了大半。伙伴们见状都笑了起来,我却急得快要哭了。隔壁的张大嫂正好路过,看我穿得太单薄,她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温柔地说:“傻孩子,别难过,泥土是庄稼人的宝贝,沾点泥才接地气。”她还帮我把布鞋清洗干净,在阳光下晒干。那天傍晚,我捧着满满的麦穗回到队部,李大叔特意在全村人面前表扬了我:“这孩子年纪小,劲头却不小,拾的麦穗比有些大孩子还多,大家要向他学习!”听到这话,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p><p class="ql-block"> 记得有年夏夜,村里突然停电,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李大叔便带着我们这群孩子到打谷场纳凉,他从家里抱来一捆艾草,点燃后驱蚊,青烟袅袅中,他用沙哑却有力的声音讲起了抗日时期村里的故事——说有位老爷爷带着乡亲们藏粮食,躲过了敌人的搜查,还有位年轻姑娘冒着危险给八路军送信。我们听得入了迷,连蚊虫叮咬都忘了。张大嫂则端来一大盆深井水镇过的西瓜,切开来红瓤黑籽,甜汁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凉丝丝的,至今想起都觉得清爽。那些年,我们还会帮邻居家挑水、喂鸡,帮五保户王奶奶打扫院子、劈柴火。每当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家的粮食分出一些,送给生活困难的人家,邻里之间互帮互助,亲如一家。</p><p class="ql-block"> 少年时代的故乡,是席慕容笔下“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的懵懂与热烈。我渐渐长大,力气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拾麦穗、割草,变成了能帮父母承担重活的小帮手。春耕时,跟着父亲平整土地,拉着犁耙在田地里来回穿梭,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夏耘时,顶着烈日给庄稼浇水、施肥,看着禾苗在自己的照料下茁壮成长,心中满是成就感;秋收时,和大人们一起收割玉米、大豆,沉甸甸的果实装满了粮仓,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p><p class="ql-block"> 闲暇之余,我最爱和伙伴们在田野里奔跑嬉戏,或者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听老人们讲过去的故事。老人们会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指引着回家的方向;那是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相望,每年七月初七才能相会。”田野中的孤坟上常站着一两只乌鸦,是悼念亡灵,还是沟通阴阳两界的使节?缀连在天空黑幕上的繁星闪烁着双眸,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是否通向银河的彼岸?故乡的星星,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让牛郎与织女不再遥远,“手可摘星辰”般近在咫尺。那些星光璀璨的夜晚,那些天真烂漫的时光,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我和伙伴们偷偷跑到村后的小河摸鱼,河水清澈见底,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我不小心滑倒,膝盖磕出了血,疼得直咧嘴。伙伴们赶紧扶我起来, 个头最大的小明脱下自己的白衬衫,撕成布条给我包扎,还背着我回了家。母亲又心疼又生气,要打我,小明赶紧替我求情:“姨姨,是我带他去的,要打就打我吧!”母亲终究没舍得动手,只是叹了口气,给我涂了草药。后来小明家搬走了,随其父母去了很远的城市一一昆明,我们再也没见过,可他背着我时的温度,至今还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 青年时代的我,怀揣着梦想与憧憬,告别了故乡,踏上了外出求学与打拼的征程。“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贺知章的诗句,那时只懂字面意思,如今再读,才体会到其中深沉的无奈与感慨。离开故乡的那天,父母、邻居们都来送我,李大叔拍着我的肩膀说:“孩子,出去好好干,为家乡争光!”张大嫂给我塞了一布袋自家烙的饼,哽咽着说:“在外照顾好自己,常回来看看。”我强忍着泪水,挥手告别,看着故乡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视线中,心中充满了不舍与眷恋。</p><p class="ql-block"> 在外的日子里,我时常思念故乡。每当夜深人静,总会想起故乡的夜晚。回到故乡的那些日子,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黑得透彻,黑得纯粹,黑得撼人心魂,黑得畅快淋漓。我才懂得,什么叫做黑的包容,所谓“有容乃大”,便是故乡的夜晚。黑暗包容一切繁杂,将白天的喧嚷统统卷入深不可测的黑洞,万籁俱寂,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此起彼伏。城里的夜晚过于繁华,万家灯火通明,火树银花,让我辗转难眠。在故乡的黑夜面前,我不敢轻易动弹,既怕这黑暗将我击穿,又敬畏它的镇定与包容——那是宇宙洪荒般的本原,是这个世界真正留下的底色。在它面前,我看见自己的渺小与脆弱,看见人类万物的脆弱,不由得心生敬畏,顶礼膜拜。</p><p class="ql-block"> 中年时期,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可对故乡的思念却愈发浓烈。每当遇到困难与挫折,每当感到疲惫与迷茫,故乡便是我心灵的慰藉与力量的源泉。我会常常回到故乡,看看父母,看看乡亲们。回到故乡,我才知道什么是水天一色。在万里无云的日子里,站在石板桥上远眺,没有凭栏的惬意(因为故乡的桥从没有栏),却多了份悠然自得。看那小河、房屋与天空,真不知是天的颜色染蓝了小河,还是河水的蓝泼绘出了天空。房屋仅成一线,天地从此相隔。没有浓墨重彩,只像是淡淡的水粉画,整个乡村都映在画中,映在小河里,就连日月星辰也在其中轮回变换,草木枯荣也在当中悄然更迭。</p><p class="ql-block"> 然而,岁月无情,时光飞逝。随着年龄的增长,每次回到故乡,都能感受到物是人非的沧桑。当年和蔼可亲的长辈们,一个个相继离去。李大叔在几年前因病去世,那个曾经在麦收季鼓励我、表扬我的老人,再也不能拍着我的肩膀说那些暖心的话了;张大嫂也在去年冬天离开了我们,想起她当年给我披外套、洗布鞋的场景,我的泪水便忍不住夺眶而出。还有那些曾经和我一起拾麦穗、割草的伙伴,有的外出打工再也没有回来,有的也已不幸离世,剩下的寥寥无几,相见时也已是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模样。小明的消息,我也打探过多次,只听说他随父母去了昆明,却始终杳无音信,不知道他在远方过得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站在故乡的田野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感慨与悲伤。“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古人的慨叹,此刻感同身受。曾经热闹非凡的村庄,如今变得有些冷清;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院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田野中的孤坟越来越多,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都化作了一抔黄土,让人不禁感叹人生苦短,时光不饶人。</p><p class="ql-block"> 故乡给予我们每个人的太多太多,面对故乡,我们何尝不面有愧色?芜茵诗云:“故乡之于我,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翠鸟,而我的心是一只密闭的盒子。我把这翠鸟珍藏在我的木盒里,翠鸟美丽的羽毛是一种永恒的诱惑。但我不敢打开这木盒,我怕它飞走,又怕看到的不是原来的它。” “我怕它飞走,又怕看到的不是原来的它。”物换星移,流年不居,故乡在变,且变得太快。什么“人面桃花相映红”,就连年年岁岁相似的花,也不再相似,何况岁岁年年的人面?</p><p class="ql-block"> 都说故乡是人们的精神家园、情感归宿,然而故乡也是有生命的,她需要我们去爱,去理解,而不仅仅是在落寞孤寂、彷徨无助时,或是在灯红酒绿、繁华落尽后,才将其当作心理慰藉。看着故乡的变化,想着那些逝去的亲人与伙伴,我常常陷入沉思。人生短暂,如白驹过隙,我们无法阻止时光的流逝,也无法留住逝去的生命,但我们可以珍惜当下,珍惜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p><p class="ql-block"> 如今的我,虽然已经步入老年,但我深知,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厚度。我要怀一颗乡魂,送走一路的风尘,用自己的余热为故乡、为乡亲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拿出自己的积蓄,资助村里的贫困学生上学,希望他们能走出大山,改变命运,将来回报家乡;我与朋友组织村里的老人成立了广场舞队和文学写作兴趣小组,丰富他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我还主动参与村里的环境整治工作,和乡亲们一起清理垃圾,美化家园。我特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建了一个小小的“乡愁驿站”,里面摆上几张长椅,放了一些书籍和茶水,供路过的乡亲歇脚,也供归来的游子追忆过往。</p><p class="ql-block"> 每当看到孩子们求知的眼神,看到老人们开心的笑容,看到故乡的环境越来越好,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成就感与满足感。我知道,我所做的这些事情微不足道,但我愿意用自己的行动,践行对故乡的热爱与承诺,做到无愧于人生、无愧于家乡的人民。</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麦收季,故乡的田野里又响起了收割机的轰鸣声,金黄的麦子再次铺满了大地。我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着忙碌的乡亲们,看着嬉戏的孩子们,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看到了李大叔、张大嫂,看到了背着我回家的小明。布谷鸟的鸣叫又在心底响起,“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一次,我不再是漂泊的游子,而是归巢的倦鸟。故乡,是我永远的根,永远的牵挂,永远的精神家园。我会带着对故乡的热爱与感恩,珍惜余生的每一天,用自己的行动温暖故乡的土地,照亮他人的人生,让岁月在奉献中绽放出最美的光彩。</p><p class="ql-block"> 怀一颗乡魂,送走一路的风尘,也将在故乡的怀抱中,续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不负时光,不负故乡,不负这来之不易的生命旅程。愿这乡魂永在,岁月沉香,故乡的明天越来越好,愿每一个游子都能在故乡的滋养中,找到心灵的归宿与生命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