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峰的美篇

杨峰

散文集《托克马克之恋》（1995年版＋第七届骏马奖获奖作品）

第一章 中亚细亚的新月

第十节 苦难是坚强之母

尘世间，凡有风骨者，皆从磨砺中来。若无寒雪覆枝，便无青松挺立；若无风雨浸骨，便无山河沉静；若无苦难叩问，便无灵魂的坚强。一如哈代所言：人生里最有价值的，从来不是明艳的美丽，而是深藏心底的酸苦。这一句，放在一个漂泊百年的民族身上，便成了岁月最温柔也最沉重的注脚。

时光行至九十年代，中亚的风已经变得温和而辽阔。东干人民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深根，以几代人的汗水浇灌出文明的繁花，以不息的耕耘收获希望的果实。他们以主人的姿态，迎着晨光，走向更明亮的远方。可很少有人知晓，百余年前，这群从华夏故土远行而来的回族儿女，曾穿过怎样的血雨腥风，越过怎样的冰封绝境，以生命为代价，在异国的土地上，踏出一条求生之路。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艰辛与磨难，安静地沉睡着，不为人知，却足以撼动人心。

我曾走过米粮川，行过营盘的街巷，与鬓染霜雪的老人们静坐闲谈。每当提起先辈跋涉的岁月，提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晨昏，老人们的眼底总会泛起泪光，那是刻进民族血脉的记忆，轻轻一碰，便落满岁月的尘埃。

那是隆冬腊月，天地冰封。先辈们身着褴褛单衣，踏上翻越冰山的险途。寒风如刃，冰雪如镜，饥寒交迫的身影在陡峭的冰坡上摇晃，一步一颠，一步一生死。马蹄难行，他们便将仅有的棉被铺在冰面，一寸寸向前挪动，可仍有无数人、无数车马坠入深渊，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没有粮食，没有暖衣，伤病者倒在途中，孩童在母亲怀中静静睡去，再也不会醒来。哭干泪水的父母，只能将骨肉轻轻安放于冰雪之间，转身，继续向着渺茫的生路前行。

光绪三年腊月十三，这支历经九死一生的队伍，终于翻过恰克马克冰达坂。曾经浩荡的人群，仅剩三千二百一十四人。饥饿、寒冷、疲惫，将他们推到生命的边缘。为了活下去，妇女们摘下耳环与戒指，换取一块微薄的干粮；父母忍痛将骨瘦如柴的孩子托付给当地人，只求一线生机。母亲将唯一的手镯戴在正嚎啕大哭的女儿腕间，只为来日相逢，能凭此相认。衣衫褴褛的人们望着这一幕，无声的泪水落在冰天雪地，滚烫而心碎。

春风吹过荒原时，他们终于有了可以落脚的土地。没有农具，便自制木犁；没有籽种，便躬身相借；没有耕畜，便以人力拉犁。从春耕到秋收，风雨为伴，苦泪相融，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不屈的汗水。即便远离了战火，故乡与亲人的思念，依旧像一根轻柔的丝线，日夜缠绕在心头，不曾断绝。

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大饥荒，再一次考验着这个尚未站稳脚跟的民族。靠天吃饭的土地，在灾年里颗粒无收，举目无亲的他们，在饥饿中苦苦支撑。可即便身处绝境，他们依旧以沉默的坚韧，挺过了那段黑暗岁月。

心灵之苦，远胜世间所有风霜。在漫长岁月里，信仰的坚守、习俗的尊重，曾如风中灯火，微弱却不曾熄灭。他们以满腔赤诚建设家国，以勤劳双手耕耘生活，内心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言说的轻愁与坚守。

那些远赴军营的东干青年，在责任与信仰之间，以超乎常人的坚韧默默承受。每一次归乡，念诵“讨白”的声音轻轻响起，便是父母最深的慰藉，也是民族最温柔的守护。

我曾在列宁格勒火车站遇见一位归乡的青年，他笑着说，回家、念讨白、娶亲、经商，好好生活。简单的话语里，藏着历经苦难后，对人间最朴素、最温柔的热爱。

忍耐与宽容，是信仰刻在他们骨血里的品格。若非被逼至绝境，他们从不会愤然奋起；可一旦站立，便如火山般坚定。面对世道艰难、生存坎坷，他们以平静之心包容，以沉默之力承担，不怨不艾，深深爱着这片在危难中接纳他们、庇护他们的土地。

百年风雨，他们与各民族兄弟相依相伴，和睦共生，成为中亚大地上安静而坚定的力量。

他们像极了楚河两岸的老榆树，耐旱，耐碱，耐得住风霜，扛得住岁月。满身伤痕，却依旧枝繁叶茂，以翠绿装点山河，以深情回报厚土。

苦难是坚强之母，而坚强，终会开出岁月里最温柔的花。